第一章：血月换子
北望岳州的暮春夜，本该是新月如钩的清朗时分，却被一轮诡异的血月染透了天幕。许家大宅的琉璃瓦在血色月光下泛着冷光，檐角兽首的阴影如鬼魅般匍匐在青石板上，将整座宅邸衬得如同蛰伏的巨兽。内院深处的产房外，三十六盏长命灯明明灭灭，灯油燃烧的气味混着雨前潮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管家赵奎立在廊下，玄色对襟褂子的领口已被汗水浸得发暗。他每隔片刻便要抬手擦拭额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产房内传来夫人李氏压抑的痛呼声，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偏院柴房方向，他婆娘三日前刚诞下的女婴正由心腹婆子抱着，此刻怕是早已哭哑了嗓子——但他顾不得，掌心反复摩挲着袖中那方用油布包好的物事，那是他婆娘用碎布头缝的襁褓，边角还沾着未洗净的血渍。
"吱呀"一声，产房木门裂开条缝，产婆王妈佝偻着身子钻出来，满头银发湿漉漉地黏在额上，手里还攥着块染血的布巾。赵奎一个箭步上前，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她："是男是女？"
王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恭喜...恭喜管家，是位...是位小公子。"她话音未落，赵奎已一把攥住她手腕，指腹几乎要嵌进她松弛的皮肉里："仔细看了？可是带把的男胎？夫人...夫人可亲自过了眼？"
"看了看了！"王妈被捏得龇牙咧嘴，慌忙举起手中布巾，"刚用温水洗过，粉雕玉琢的，夫人瞧了两眼就晕过去了，说是产后血虚。"她顿了顿，偷瞄赵奎阴沉的脸色，又补了句，"哭声洪亮着呢，跟小豹子似的。"
赵奎松开手，从袖中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进王妈怀里，沉甸甸的分量让她指尖一颤。"赏你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按说好的，把孩子抱去偏院。就说夫人产后惊风，不宜见风，先让奶娘抱去暖房养着。"他顿了顿，鹰隼般的目光剜着王妈，"记住了，从今晚起，这孩子就是许家嫡长子，大名明业。半个字漏出去，明儿天亮你就去城西乱葬岗躺着吧。"
王妈抱着银子连连点头，转身要进产房，却被赵奎拽住后领。"等等，"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打了补丁的旧襁褓，里面隐约传出婴儿微弱的啼哭声，"把这个...换进去。"
血月升到中天，将窗棂的影子投在产房冰冷的地砖上。王妈抱着锦缎襁褓里的男婴走出内室时，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那孩子睡得正酣，小拳头攥着，粉嫩的脸颊上还沾着羊水，鼻梁高挺的模样，像极了许家老爷年轻时的样子。她走到穿堂风最烈的月亮门时，突然打了个寒噤，仿佛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
柴房里，赵奎的婆娘正焦急地踱步，看到王妈怀里的锦缎襁褓，立刻扑上来要抱。"轻点！"王妈厉声喝止，小心翼翼地解开锦缎，露出男婴皱巴巴的小脸。就在此时，男婴突然睁开眼，漆黑的瞳孔映出血月的红光，竟滴溜溜地转着看向王妈，那眼神清澈得让她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能看穿她心底的龌龊。
"看什么看！"赵奎婆娘低骂一声，慌忙将自己的女儿塞进锦缎襁褓里。那女婴许是饿极了，刚换上软和的锦缎便吧嗒着嘴，哭声都弱了几分。王妈抱起真正的许明业，只觉得这孩子轻得像团棉花，却又重得让她喘不过气。她用破席将孩子裹紧，塞进背篓，又在上面盖了捆湿柴。
"快去快回！"赵奎在门口低声催促，往她手里塞了张折角的纸条，"城外黑风口，找孙屠户，就说...就说这孩子是西北来的灾童，卖去煤矿做'煤引子'。"
王妈背着背篓走出许家后门时，五更的梆子刚响过。晨雾像鬼手般缠绕着她的脚踝，路边的野狗闻到生人气息，远远地吠叫着。她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臭水沟摸黑前行，背篓里的孩子不知是冷还是饿，开始发出细细的呜咽声。那声音像根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行至黑风口的破庙，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坐在门槛上啃烧鸡。看到王妈，他抹了把油嘴，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是赵管家差来的？"王妈点点头，将背篓放在地上。孙屠户踢开柴捆，看到破席里的男婴，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胳膊腿："细皮嫩肉的，倒是块好料子。煤矿里就缺这种能钻窄矿道的小子，给矿主当'人肉探路杆'正好。"
他掏出一锭碎银扔给王妈，弯腰去抱孩子。就在此时，男婴突然睁开眼，那双眼在晨曦微露中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孙屠户。孙屠户莫名打了个寒噤，骂了句"邪门"，粗暴地将孩子塞进旁边的运煤车底，上面盖了层厚厚的煤灰。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的声响，渐渐消失在晨雾中。真正的许明业，此刻正躺在冰冷的煤块上，身上的碎席被煤灰染得漆黑。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何离开温暖的襁褓，更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十年不见天日的矿窟生涯。而岳州许家，正张灯结彩地宣告嫡子诞生，管家赵奎抱着"许明业"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眼角的余光扫过产房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血月渐渐隐去，天边泛起鱼肚白，许家大宅的长命灯尚未熄灭，一场持续十八年的阴谋，已在血月之夜悄然埋下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