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对白染而言,这场宴会没有一丝一毫的吸引力。
单论华丽程度,她见过更加堂皇靓丽的;单论热闹程度,她也经历过更加疯狂喧闹的。而且这里的参与者鱼龙混杂,阶级各不相同,人与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一般情况下,只有相同阶级的人才可能聊在一起。即使在机缘巧合下,不同阶级的两人能够搭上话,但伴随着时间以及身份与信息等因素,最后大概率只会成为一个有一面之缘的过客。
因此,在如此两极分化严重的宴会上,白染丝毫没有兴趣。她拿了些吃的,就独自靠在窗边,看着远方的夜景。
至于维娜丝,在上来以后就被白染支开了。
毕竟孩子也大了,该自己去扩展自己的圈子了。
开玩笑的。
维娜丝是贵族,一个贵族如果失去了交际圈,就如同被关在缸中的金鱼。重要的不是你认识多少人,而是有多少人认识你。
这个道理,白染虽然不需要遵循,但她很清楚它的分量。
不过……正视自己的感情吗?
哼,我怎么可能会沦为情海的奴隶呢。
即使连祂都说白染喜欢维娜丝,但白染还是不完全这么认为。关于自己对维娜丝的那些情绪,白染也是第一次面对。
感情这种东西,只要粘上就注定不会简单。
看着窗外的夜景,白染思考着自己与维娜丝这段孽缘到底该怎样才能让双方都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
她感受得出来,维娜丝对她绝不是正常的感情。
但白染不想伤害她。
她不想在最后离开的时候,留给维娜丝的只有一个破碎的背影和一颗无法愈合的心。
“你好,美丽的小姐,可否与在下共舞一曲。”
就在白染还在思考时,一位男子闯入她的视线中。
她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对方一眼。男子大约十七八岁,容貌端正,衣着考究,胸口鲜红的家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同龄人,正用一种看热闹的眼神看着这边。
白染微微侧头,扫了一眼大厅。此时此刻,原本散落的人群已经开始向中央聚集,悠扬的乐声从某个角落响起,一对对男女走进舞池。
舞会——一场属于贵族的舞会。
没兴趣。
即使看见少年胸口那耀眼的家徽,白染也依旧没有丝毫想要共舞的意思。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这位少爷,贵安。”
就在白染打算直接拒绝对方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然后,维娜丝便来到白染面前,顺手挡在白染与贵族少年中间,将两人硬生生隔开。
她的动作自然而优雅,脸上带着贵族小姐特有的矜持微笑,但白染能感觉到,她握着白染手腕的手指,正不自觉地收紧。
“非常抱歉,打扰了二位的雅致。但我们现在有要事,因此恕不奉陪,还请见谅。”
说罢,维娜丝便拉着白染离开了,只留下少年在原地伫立。白染回头瞥了一眼,注意到少年逐渐握紧的双手,以及他身后那几个同伴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
“你这么说,不担心对方找麻烦吗?”
被拉着走的白染,语气平淡地问道。至于维娜丝口中的“要事”,白染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维娜丝现编的。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没事,他不会这么做的。”
维娜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自信。
“就算做了,他的家族也不敢对幽兰家族不利。”
“为何如此自信?”
“这是秘密哦。”
“哦,秘密吗?那我就不多问了。”
白染没有再追问。她知道维娜丝之所以敢这么说,根本原因在于现在的幽兰家族——虽然明面上的地位还只是处于中间阶层,但实际上的实力早已凌驾于大部分家族之上。
这一切,归功于艾莉来到这个世界后给幽兰家族所做的一系列操作,使原本陷入困境的幽兰家族一跃而起。
当然,这一点白染完全知道。毕竟光是对比一下幽兰城和其他城市的差距,就能看出那明显的鸿沟了。
在将白染拉到一个小角落后,维娜丝这才松开手。
她转过身,面对着白染,特别地整理了一下衣着,将裙摆上的褶皱抚平,理顺肩头的发丝,甚至连呼吸都调整了几次。
白染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看着。
“白姐,那个……可以……”
“要共舞一曲吗?美丽的小姐。”
看着维娜丝吞吞吐吐的样子,白染明白了她的意思。
比起看着维娜丝艰难地开口,白染还是选择由自己走出这一步。
虽然她知道,未来终有一天,两人必将分开。但在那之前,现在才是当下最重要的。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地等待着。
“……好。”
维娜丝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辰。她将自己的手放在白染的掌心里,指尖微微颤抖,却握得紧紧的。
这个庭院里,有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远离舞池中央的灯火辉煌,远离贵族们的觥筹交错,只有一扇敞开的落地窗,和窗外洒进来的月光。
两个少女在那里,静静地起舞。
没有音乐,没有观众,没有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见证这一刻。
白染的手轻轻搭在维娜丝的腰侧,维娜丝的手放在白染的肩头。她们靠得很近,近到白染能闻到维娜丝发间淡淡的花香,近到维娜丝能感受到白染呼吸的温度。
舞步很简单,只是最基本的进退旋转。但在这片月光下,在这片只有两个人的小小天地里,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赋予了某种特殊的意义。
维娜丝抬起头,看着白染的侧脸。月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冷,像是一尊精雕细琢的瓷器。
“白姐。”
“嗯?”
“谢谢你。”
“……”
不要谢我……
白染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收紧了搭在维娜丝腰侧的手。
她们在月光下旋转,裙摆轻轻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的乐声隐约传来,像是一首遥远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歌。
当然,就像是短暂的周末一样,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当宴会结束的钟声响起时,两位少女也到了该入睡的时候了。
作为全大陆最好的学院,塞西莉亚自然为每个人都准备了房间。
由于当时两人是一起来的,校方也非常贴心地将其安排在一个房间内。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两张单人床并排摆放,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散发暖黄色光芒的魔法灯。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性很好。窗外能看到浮空岛边缘的夜景,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一片倒悬的星空。
“美人,来,这里。”
由于白染先一步进入洗漱间,因此在出来时便清晰看见维娜丝已经先行一步躺在一张床上了拍身边的床位。
她的眼睛弯成月牙,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
面对此景,白染毫不客气,直接抄起一旁的枕头扔向维娜丝,正中其脑袋。
“啊……白姐,没必要下手这么重吧。”
维娜丝没有受伤,但还是抱着枕头,将脑袋撑在上面,鼓着腮帮子朝白染撒娇。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还不睡觉,下次可没这么轻。”
对于维娜丝的撒娇,白染完全不受影响,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但她的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责备。
“好吧……”
维娜丝从床上爬起来,拖着身子走进洗漱间。水声响起,伴随着她哼唱的、不知名的小调。
白染站在窗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浮空岛边缘的灯光像是一条银河,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远处的地面上,圣蕾雅城的万家灯火如同一片星海。
她想,这座城市、这所学院、这个夜晚……大概会在她的记忆里停留多久。
洗漱间的门开了,维娜丝穿着睡衣走了出来。白色的棉质睡衣,领口和袖口有简单的蕾丝花边。
然后,她看到了躺在自己床上的白染。
虽然这个房间有两张床,但白染还是选择和维娜丝躺在同一张上。她已经将那身繁复的礼服收好,换回了平时那套简单的白色衣裳。白发散开,铺在枕头上,像是一片银色的瀑布。
“白姐!”
维娜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收到了什么意外惊喜的礼物。她快步走过去,钻进被窝,自然而然地抱住了白染的手臂。
虽然是单人床,但要说不愧是大陆上最好的学院吗,对于两位少女的而言,单这一张单人床便绰绰有余。
“睡觉。”
白染伸手关掉了魔法灯,房间陷入一片柔和而均匀的黑暗。
“好。”
维娜丝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这一晚,维娜丝睡得非常舒服,呼吸均匀,嘴角微扬,仿佛正在做一个甜美的梦。她整个人像一只餍足的小猫,蜷缩在白染身边,偶尔蹭一蹭白染的肩膀。
但白染就不太好了。
[129失联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原本打算休息的白染,却突然收到一条让她睡意全无的消息。
129已经失联了整整一天。
人偶有时会自己去“休息”,在那段时间里,只要没有突发情况她们属于自由行动状态,短暂的自由身。但按照规定,她们必须每十二小时汇报一次状态。
而这一次,129已经明显超过时限几个小时了。
[目标处于信号接收区外,无法接收信息。]
看着结果上冰冷的文字,白染的心沉了下去。
信号接收区外…开什么玩笑。
要知道,为了确保人偶能及时收到信息,在制作初每个人偶身上都装有微型的信号发射器用于建设并链接公共网络,况且,连基站都还好好的,怎么可能会处于信号接收区外。
哪怕是修改了信号发送频率并增强信号也依旧无效吗。
129的信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网络中彻底拴住了一样,将其从中拖出。
白染躺在床上,身体不能动弹,维娜丝把她抱得很紧了,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着她,稍有动作就会被抱得更紧。
身体的沉寂使她的意识异常清醒,高速运转着,分析各种可能性。
被世界发现了?不太可能,由于新人偶对日常行动可能会出现一些差错,因此新号机的伪装和隐匿能力在所有人偶的正常装备上还会进行追加装备。
至于被破坏了?更不可能了,而且就算真被破坏了,那应该会触发回收或自毁程序,不可能一点信号都没有。
被俘虏了?谁有这个能力……
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
……不会是她吧?
白染咬了咬牙。
[001,立刻去查找129的痕迹,找到她在哪里。]
[收到。]
001的回复简洁而迅速,对于重要事物她是最让白染放心的,没有多余的调侃,没有往常那些不着调的话。
指令发出后,白染依旧无法入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维娜丝均匀的呼吸声,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不喜欢去慢慢的等待结果到来,比起等,她更期望自己去解决去查明问题。
现在起身离开的话,恐怕会把她弄醒而且还不好解释,就用那个吧。
[指令:意识投影]
[对象:空余人偶]
……
此时此刻,在圣蕾雅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家黑心旅店的房间里。
129正躺在一张凌乱的床上,一丝不挂。
她的身体被禁锢,意识被困于核心内部,原本全面连接中的神经系统现在也只有寥寥几根还在正常链接,使她既无法醒来,也无法完全沉睡。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浮在意识与无意识的交界处,上不去,也下不来。
而她的身旁,艾莉正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在129的脸颊上轻轻划过。
“嗯,不愧是小白,哪怕是仿制的人偶,睡颜也挺可爱的嘛。”
艾莉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玩味,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她俯下身,在129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虽然是只是代餐,但……”
“晚安,我的小可爱。”
然后,她关掉了灯,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129的身体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银白色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