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被强制遣返后，001与维娜丝分别前。
浮空岛边缘的传送广场上，蓝色的魔法光芒此起彼伏地闪烁着。其每一道光柱的亮起与消散，都意味着一支队伍的回归。
空气中充斥着魔力残留的焦灼气息，混杂着学员们的喧哗、导师们的指令声，以及远处防御结界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但在这片喧嚣之中，有一个角落却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一般。
001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目光直勾勾落在远处那座还在闪烁着电弧的山峰方向。
她的姿态慵懒而随意，与周围紧张忙碌的氛围格格不入。
维娜丝站在她旁边，金发不时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不长不短，刚好能让彼此看清对方脸上的大体表情。
“你敢为了心中的答案付出多少筹码？”
001率先开口了。她没有看向维娜丝，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认真。
维娜丝没有说话，她感觉得到，对方还没有说完。
“大小姐，不，“我们”，有很多的秘密。”
001收回了目光，转过头，正面看向维娜丝。那张与白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却挂着白不会露出的、带着自嘲情绪的浅笑。
“我们确确实实欺骗了你和你的家族很多事情。”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没有歉意，没有辩解，只是单纯地、赤裸裸地将真相摆在了台面上。
“大小姐的意思已经很明确，她不想让你知道太多，但，你呢，你想怎样？”
维娜丝沉默着。她能感觉到“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双与白如出一辙的眼睛，此刻却承载着白眼中从未出现过的某种重量。那不是审视，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等待又或是，期待。
001叹了口气，将视线移开，重新望向远方的天际。
或许让维娜丝知道太多，对于白染和她们来说就是纯纯的负面效果。
但，倘若维娜丝愿意，愿意做到那一步的话，对于白染而言，对她们来说......
她的想法想到一半，便突然停住了。就好像是想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不，那个选择对于维娜丝来说，付出太大了，大到完全不划算了。算了吧，应该不太可能。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001确实想到了某种可能，一种或许能让大多数人都满意的解决方案。但那个方案需要维娜丝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而且对于她而言，对于一个普通的、生活在“和平”世界里的贵族少女来说，她根本就没有责任与义务去承担。
“......话先说前面。”
001重新开口，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想要赶紧把这些话说完。
“我们确确实实来自世界之外。因此，一旦涉足太多关于这方面的事件，可回不到原先的“世界”了哦。”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注意，这个”世界”不止代表了见识、想法、立场之类的。最坏的情况，很有可能会是，物理层面的世界。”
没有给维娜丝开口的机会，001便稀里哗啦地说了很多。
她承认了她们是界外者的事实。这一点，在她说出口的瞬间，就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承认与猜测最大的区别就是，只要没有承认，哪怕对方再怎么怀疑猜忌，都还有一丝隐藏的可能。但一旦承认，就相当于将自己的立场完全暴露。
当然，前提是排除故意说谎的可能。
“......”
面对001说的这一大堆话，维娜丝一时没有回应。
不是不想回应，而是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大脑需要时间去消化。
“沉默吗？很合理。”
001的语气里没有失望，也没有催促。她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样子，靠在墙上，用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语调继续说道。
“除了那些所谓的“天才”，无论是谁突然知道这些，恐怕都很难反应过来。但至少现在，你还有选择的权利，是选择继续向前；还是说选择放弃，无视这一切，把我所说的忘记，重新回到你的贵族生活中去。此刻，选择权依旧在你手中。”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像是在展示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但请记住，如果没有一条路走到黑的决心，就不要来“这边”。一旦做出了选择，就绝无后悔的可能。”
“无知永远都不是后悔的理由，“无知”者不可能“无罪”。”
她的手指缓缓握紧，像是在攥住什么无形的绳索。
“因此，这只是我的建议。如果站在我的角度，我很希望你能踏入其中，大小姐，她，真的很寂寞。”
说到这里，001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了一瞬。不是刻意的温柔，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像是提到什么珍贵事物时才会流露出的情绪。
“但从你的立场、你的角度而言，千万、千万不要去试图踏入其中，不要去试图接触它们，更不要去试图......理解我们。”
她的声音再次变得郑重，一字一顿，像是在刻下某种不可违背的咒文。
“这是对你的建议，同时也是保护。”
“数百个繁荣的世界中，仅有寥寥几人能承受代价。”
“而你，你觉得，你会是吗？”
漫长的沉默。
广场上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魔力残留的光芒在空气中闪烁明灭，远处导师们的呼喊声、学员们的抱怨声，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维娜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数百个世界，仅有寥寥几人。
这个概念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
但随后，她回想起了白第一次出现在她生命中的那个夜晚，浴室中那个宛如人偶般冰冷美丽的少女。想起了那个被噩梦纠缠的深夜，颤抖的白死死掐住她脖子时那双失神的眼睛。想起了深夜的孤儿院门口，白将金币和面包悄悄放在院子里却又嘴硬不肯承认的身影。
她在回忆，回想那个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无言或者无心的对视。
然后，她想起了今天早上，当她发现面前的人不是那个她认识的白时，心里涌起的那种强烈的、本能的抗拒。
不是愤怒，也不是被欺骗的感觉。而是，担心与害怕。担心那个人去了哪里，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了危险，和害怕往后她会不会也这样突然消失不见，连一句告别都不说。
“......告诉我，答案。”
维娜丝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或许有一丝犹豫，但没有颤抖。
001看着她，沉默了。
没有很久，她们早已没有足够的时间。
然后，她笑了。
“呵，这样吗？”
她的笑声很轻，像是在笑什么，又像是在叹什么。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反而带着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或许我说的话很矛盾。但是，”
她直起身，从墙边离开，走到维娜丝面前，与她面对面。
“不要去盲目信任他人，也不要过于地相信自己。去怀疑，去探求，去相信。所有的世界都一样，既是最矛盾的，同时也是最理性的。”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维娜丝能看清001眼中那些细微的、不同于人类瞳孔的纹路。那双眼睛的深处，那些齿轮正在缓缓转动。
“倘若你执意要寻求答案的话。”
001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我不会也不能告诉你，但有“人”可以。”
她抬起手，指了指身上她所穿的那件白袍。
“大小姐当时给了一件，还在的吧，穿着它，去图书馆。只要是规模足够大的图书馆都行。以你的视角，应当会是一位身着礼服的蓝发少女。找到祂，又或是让祂看见你。”
然后，她收回手，后退了一步。两人之间再次拉开距离。
“如果你能见到祂，且还能活下去，那就尝试，从祂那里获取答案吧。”
说完这些，001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迈开了步伐。
“我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了，剩下的就只能交给你了，祝你，能找到属于你的答案。”
她的身影逐渐融入广场上往来的人潮，白色的长袍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光芒。没有多的告别，也没有多余的话，就像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维娜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与白一模一样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她低头看着刚刚拿出的白袍，看了很久。
塞西莉亚学院。浮空岛校区——图书馆内。
虽然只是主岛的一座分岛，但学院的图书馆并没有因场地的限制而缩减规模。用魔法拓展过的空间内，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向三个方向延伸，高度直达十米以上的穹顶。每一排书架上都密密麻麻地陈列着或新或旧的书籍，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墨水的气息，混杂着一丝淡淡的魔法香料的味道。
维娜丝站在入口处，仰头看着这座书墙构成的迷宫。
她身上穿着那件白的白袍。和之前一样，袍子比她的身材要稍大一些，袖口微微盖过手背，下摆几乎垂到脚踝，几乎将她完全包裹。白袍的面料明明很轻很薄，但却意外地防风保暖，即便在图书馆内恒定的偏凉温度中，她也没有感到寒意。
更让她在意的是，自从穿上这件白袍后，图书馆入口处的身份验证魔法阵便自动放行了。没有询问，没有检查，甚至没有触发任何警示，就像她本就属于这里一样又或者有人邀请她进入。
“她只说了来找人，但没告诉我怎么找啊......”
维娜丝喃喃自语，目光在那些高耸的书架间游移。
即使是分岛，这座图书馆的规模也大到令人绝望。光维娜丝观感上的粗略估算，这里的藏书量至少在十万册以上，而要在这样一座书海中找到一个从未谋面的“人”，不，对方到底是不是“人”都存疑，无异于大海捞针。
维娜丝沿着书架之间的通道缓缓前行。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偶尔有魔法灯轻微闪烁时发出的细微嗡鸣，也有某本书的书脊上流转的魔力光芒在空气中投射出淡淡的纹路。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找，也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走，甚至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身着礼服的蓝发少女”，这个描述实在是太模糊了。但她还是继续走着，穿过一排又一排的书架，经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阅读室的门。
五分钟后，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找到了目标，而是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件事，她已经在同一个区域绕了好几圈了。每次经过的转角，都是一成不变的书架，而书架上的书，她已经能记住顺序了，看样子无论她怎么走、往哪个方向，最终都会回到原点。
“空间类魔法吗......”
维娜丝并不完全意外。大型图书馆为了方便管理，通常会设置一些引导性的或者防迷路的魔法阵，用于防止借阅者浪费太多的时间去寻找书籍。但问题是，她出发前没有登记，也没有拿所谓的引导标记。也就是说，现在如果她不主动做些什么，她可能会在这里一直绕下去，直到有其他人发现她，又或者发现其他人。
“只能这样了。”
维娜丝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她将魔力聚集在掌心，感受着空气中那些无形的、细微的魔法气息。
每一种魔法阵都有其独特的频率与脉络，只要能找到它的走向，就能反向推导出阵法大体的结构和功能。
然后，就在维娜丝准备破解时。
“......你是谁，白染在哪。”
一道稚嫩的、带着一丝傲慢又或是无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维娜丝猛地睁开眼睛，转身。
在她身后大约仅有五步的位置，一个少女正抱着书坐在地板上，冷冷看着她。
少女有着一头浅蓝色的短发，自然散开。左侧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左眼。而露出的那只右眼中，是一颗深蓝色的眼瞳。瞳孔的形状很奇特，但无法说明，不硬要解释的话就是类似于气泡还有■■、■■。
等等，什么情况！？
描述不了吗？不，这是，在恐惧吗。在警示我，不要去描述，不要去仔细观察，只需要知道一个模糊的概况就行了吗。
还有她是什么时候在我身后的…
唔，大脑，不能思考。
“您、您是......”
维娜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按照001的描述，蓝发少女，应该就是这位了。但她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和她一个年纪的少女。她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深深的好奇与冰冷，还有无尽的■■。
唔，不能去看。
“那么，你，想问些什么？”
少女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听到这个声音，维娜丝沉默了。
“关于......”
“是名为白染的存在，还是这个世界的真相，又或者，穿越世界的方法......”
维娜丝愣住了。
不只是因为对方报出了她所想问的问题，
“......请告诉我，关于白染的过去。”
维娜丝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少女沉默了一下。眼瞳微微闪了闪，里面有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着。
“不追求更多的知识，只是满足眼下吗？”
维娜丝现在想知道的很简单。
那个总是穿着白袍的、冷冰冰的、却又会愿意去帮助他人的少女，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是什么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什么让她不敢接受别人的好意，是什么让她一直都没有安全感。
是什么，让她那么冰冷，却又那么温和。
“......算了。你，恐怕也承受不了那么多的知识。”
少女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那双深邃的眼瞳直直地看着她，依旧冰冷，但在冰冷之下，维娜丝仿佛感受到了一丝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的情绪。
“但是......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
少女缓缓伸出手，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轨迹。
“记住，无论接下来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都不要试图去“改变”什么。因为你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到改写已经发生的事物，你所看见的不过是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我们能做的，只有看着，然后，在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眼瞳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做出自己的选择罢了。”
“最后，保持自己的理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