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往常一样平常的夜晚,在一家医院中,一位深患重病的青年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他的肌肤呈现一种病态的白,身着统一的、蓝白相间的病号服。
这个悲惨的少年就是周粥。
自从患上重病起,周粥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周粥是一个孤儿,其实在他得知得了重病的一瞬间,他就已经失去对这个世界的希望了。
从小周粥就在孤儿院长大,从未体会过爱的感觉。
这份“从未体会过”,并非仅仅是遗憾的缺失。
周粥渐渐封闭了内心,与他人的交流只留于表面。
他好像明白了,他是这个社会的“弃子”。
来不及多想什么了,突然他的意识像沉在漆黑深海的碎片,缓慢地、挣扎着向上浮起。
周粥最后记得的,是那具困在蓝白条纹病号服里、轻飘得如同纸片的身体。
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破碎的肺叶,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冰冷从指尖蔓延到心脏,视野被无边无际的灰白吞噬。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世界彻底沉入无声的永夜中。
然后,是令人窒息的挤压感,仿佛被塞进一个狭窄、湿冷的匣子。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不是消毒水那种刺鼻的味道。
空气里弥漫着另一股从未感受到过的气息。
周粥费力地睁开眼。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灰蒙蒙的色块晃动。
渐渐清晰后,她看见自己细嫩的小手,搭在眼前。
耳边逐渐传来嘈杂的声音。
而娇小的身体唯一能感受到的是——
“温暖”
这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冲击性的感知,瞬间淹没了所有残留的痛苦和冰冷记忆。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束缚——身体被什么柔软却紧实的东西包裹着。
小小的手指蜷缩着,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微的血管。
她发现,这是一只属于婴儿的、充满生命力的手。
然后,她感觉到了移动。
不是病床冰冷的平移,而是一种轻柔的摇晃。
包裹着她的柔软之物将他托起、移动。
模糊的视野开始聚焦。
一张巨大的、带着汗水和疲惫却洋溢着巨大喜悦的脸庞出现在他上方。
那脸庞的线条是柔和的,眼睛弯弯的,盛满了泪水。
却也盛满了周粥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
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要溢出来的光芒。
那是……什么?
周粥的灵魂在这具小小的躯壳里震颤。
她不懂那光芒的含义,但本能地,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心底深处涌起。
驱散了灵魂深处根植的冰冷。
那光芒,比孤儿院冰冷的日光灯温暖一万倍,比病床上绝望的灰白鲜活一万倍。
紧接着,她感到自己离开了那个怀抱,被转移到另一个同样温暖的所在。
这个怀抱似乎更宽厚些,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
一张同样带着激动笑容、胡茬微青的男性脸庞凑近,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虽然不同。
却同样灼热、同样充满了……某种让周粥灵魂颤栗的东西。
她被小心翼翼地抱着、摇晃着。
粗糙却无比轻柔的手指拂过她小小的额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看看我们的小宝贝……”
一个沙哑却温柔到极致的声音响起,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女性,
“她好小,好软……”
“像你,真漂亮。”
男性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哽咽。
周粥听不懂具体的话语,但那些声音的韵律,那包裹着她的。
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体温,那近在咫尺的心跳声(原来那“咚咚”声是心跳!)。
还有那两张脸上无法作伪的、几乎要将她融化的光芒……
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排山倒海般的冲击。
“温暖”
不再是空气的温度,而是灵魂层面的感知。
像一块在极地冰封了亿万年的石头,突然被投入了滚烫的温泉。
冰冷坚固的外壳在无声地、剧烈地龟裂、剥落。那深入骨髓的、认定自己是“弃子”的绝望。
那封闭了二十年的心门,在这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温暖拥抱和注视下,开始剧烈地摇晃、崩塌。
她不再是孤零零躺在病床上等待死亡的周粥。
她不再是孤儿院角落里无人问津的阴影。
她被抱着。
被珍视地抱着。
被一种她无法理解却本能渴望的、名为“爱”的暖流,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身体深处残留的、属于前世死亡时的冰冷和窒息感,正在被这汹涌的暖意驱散、取代。
一种陌生的、酸酸胀胀的感觉涌上她小小的鼻尖和眼眶。
她张了张嘴,第一次有了想要回应的冲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拼尽全力的呼喊——
却变成了一声微弱的、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依赖的哼唧。
精致的小脸无声地落下了眼泪。
“哦哦,乖,不哭不哭,妈妈在呢……”
那温柔的女声立刻回应,将她抱得更紧,脸颊轻轻贴着她细嫩的小脸。
声音再小,也听得到呢……
那肌肤相亲的温暖触感,带着一种神奇的安抚力量。
爸爸宽厚的手掌也小心翼翼地拍抚着她,笨拙却充满爱意。
周粥在这令人晕眩的温暖和嘈杂声中,再次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沉入的不再是绝望的永夜,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安全感包裹的、带着暖意的黑暗。
她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包裹着她的一小块柔软布料,仿佛抓住了生命中第一缕真正的光。
那冰冷刺骨的“弃子”烙印,在这初生的、铺天盖地的温暖里,第一次,变得模糊而遥远。
那被暖意包裹的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意识如同漂浮在温煦的湖面,浅浅的,并未完全沉没。
周粥在这个新生躯壳里,那个饱经风霜的灵魂,被一种奇异的安宁包裹着。
身体残留的冰冷和死亡的记忆,被那排山倒海的温暖暂时镇压,蜷缩在灵魂深处某个角落,不再尖锐刺骨。
然而,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一种来自灵魂重塑的倦怠,让她沉溺在这片舒适的混沌里。
朦胧中,一些声音穿透了温暖的屏障,断断续续地钻进她新生的、格外敏锐的耳朵里。
不再是产房最初的嘈杂喧哗,而是刻意压低的、带着某种焦虑和疼惜的交谈。
声音的源头很近,就在她的上方,那持续传递着温暖和心跳的地方。
“她……好像一直没再哭出声?”
是那个低沉、让她感到安稳的男性声音,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爸爸。周粥在意识里模糊地确认着。
“嗯……”
妈妈的声音回应,比之前沙哑了些,也轻了许多,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从刚才哼唧那一声之后,就只是抽噎,眼泪掉得凶,可声音……好小,像小猫似的,不仔细听都听不见。”
短暂的沉默。
周粥能感觉到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那沉稳的心跳似乎也加快了一点节奏。
温暖依旧,却掺杂了一丝令她不安的探究。
“护士说……可能是生产时呛了点羊水,或者暂时性的……”
爸爸的声音带着犹豫,似乎在斟酌词句,却又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观察看看?”
“我试试……”
妈妈的声音更近了,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粥粥的额发。
周粥下意识地动了动眼皮,但沉重的倦意让她没能立刻睁开。
接着,她感觉到一只粗糙却无比轻柔的手指,带着令人心安的体温。
极其小心地、带着试探的意味,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嘴唇边缘。
那动作充满了怜爱和一种无声的鼓励。
“宝贝?”
妈妈的声音温柔地呼唤着,像羽毛扫过心尖,
“醒醒?看看妈妈?”
周粥的灵魂在呼唤中挣扎着,想要回应这份珍贵的温暖。
她努力地聚集起这具小小身体的力量,像之前那样,想要发出声音——
哪怕是一声哼唧,也好让她确认,让这温暖的源头安心。
她张开了小嘴。
用尽全力,调动着喉咙深处那陌生的、新生的肌肉。
然而——
没有预料中哪怕微弱的啼哭或哼唧。
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等同于无的、短促的气流摩擦声,如同枯叶在寂静的空气中轻轻擦过地面。
“嗯……呃……”
比之前更轻,更弱,更像一声破碎的叹息。
周粥自己也感觉到了那可怕的“空荡”。仿佛声带所在的地方,只是一片虚无。
她甚至无法制造出像样的气流震动。
前世临终前那种无法发声的窒息感和绝望感。
瞬间如同冰冷的潮水涌上心头!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还有些模糊,但足够她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妈妈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了最初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喜悦光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忧虑和……一种让周粥灵魂都为之颤抖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
她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果然还是不行!这具身体……是残缺的!前世是病弱被弃,今生是……哑巴吗?
巨大的恐慌和熟悉的被遗弃感瞬间攫住了她小小的身体,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顺着眼角滑落,洇湿了包裹着她的柔软布料。
她无声地哭泣着,小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
“哦,不哭,宝贝,不哭……”
妈妈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是在哽咽。
她慌乱地用指腹擦拭着周粥汹涌的泪水,动作却依然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她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紧紧贴着周粥泪湿的小脸,温热的皮肤传递着无言的安慰。
“没事的,没事的,妈妈在呢,妈妈知道了……”
就在这时,一只宽厚温暖的大手覆盖了粥粥小小的头顶,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是爸爸。
他靠得更近了,周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别怕,宝宝。”
爸爸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丝毫的失望或嫌弃。
只有一种磐石般的沉稳和一种……更加浓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珍视。
他的手指笨拙却无比温柔地抚过周粥雪白柔软的头发。
“有没有声音都没关系。你是我们的宝贝,这就够了。”
他的目光转向妻子,两人在无声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共同面对的决心和一种……因为这份“不同”而更加汹涌澎湃的怜爱。
仿佛周粥这无法发出声音的脆弱,不是缺陷,而是一道需要他们用更多爱去填补的、特别的印记。
“是啊,”
妈妈抬起头,眼中虽然还含着泪光,却重新亮起了那种纯粹的光芒。
比之前更加温柔,更加专注,仿佛要将周粥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刻入心底。
她轻轻摇晃着臂弯,将周粥抱得更贴近自己温暖的心口。
那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下敲击着周粥小小的身体,像最安心的鼓点。
“我们的宝宝只是……表达的方式不一样。”
妈妈的声音轻柔得像梦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妈妈会看着你的眼睛,会感受你的小手,会读懂你的每一个小动作……我们宝宝想说的话,妈妈和爸爸都‘听’得见。”
她低下头,再次亲了亲周粥湿漉漉的眼睫,那吻比之前更加虔诚,更加温暖。
“我们会更小心,更仔细地爱你,好不好?”
爸爸的声音也加入了进来,大手包裹住周粥攥紧布料的小拳头,温暖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把你捧在手心里,护在心尖上。”
周粥的哭泣渐渐止住了,身体也不再颤抖。
不是因为恐慌消失了,而是因为那排山倒海、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温暖爱意。
以一种更加汹涌、更加专注的姿态包裹了她。
这爱意,并未因为她无法发声而减少分毫,反而像发现了易碎珍宝的收藏家。
更加精心,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加……厚重深沉。
他们知道了。
知道她可能永远无法像其他孩子那样用声音表达。
但他们的眼神,他们的拥抱,他们每一个轻柔的动作,都在无声地呐喊——
这丝毫不会影响他们对她的爱!
这份爱,因为她的“不同”,反而被淬炼得更加纯粹、更加坚韧!
小小的手指,在爸爸温暖的手掌里,微微松开了紧攥的布料,试探地、轻轻地,反握住了爸爸粗粝的一根手指。
爸爸的身体明显一震,随即,一个巨大而温暖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那笑容里的光芒,几乎能照亮整个病房。
“看!她听到了!她知道了!”
爸爸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满足。
妈妈也笑了,泪水再次滑落,却是幸福的泪水。
她将脸颊贴着周粥的额头,轻声哼起了一个不成调的、却无比温柔的小曲。
“对了,要不我们的宝宝就叫粥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