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不再整夜蜷在床角了。
这变化不知从哪天开始的。也许是年节后,也许是某个夜里她睡糊涂了,把林笑笑的胳膊当成了枕头。总之,她开始认命,开始习惯——吃饭时坐在同一张桌上,出门时跟在同一个人身后,被捏了尾巴会炸毛,炸完毛,还是会乖乖坐回去。
林笑笑捉弄她的花样,也跟着多了起来。
那天早上,她往苏棠的粥里多搁了一勺糖。苏棠喝了一口,抬头瞪她。林笑笑支着下巴笑:"甜吗?"
苏棠把粥碗推过去:"你喝。"
"不要。"林笑笑舀了一勺自己的,递到她嘴边,"尝尝我的。没放糖。"
苏棠别开脸:"骗子。"
"真的。"林笑笑眨眼,"我从不骗你。"
苏棠犹豫着张了嘴。甜得要命。
"林、笑、笑!"
"哈哈——"林笑笑笑得直拍桌子,"你上当的样子,跟猫追尾巴一样好玩。"
苏棠扑过去要挠她,被林笑笑反手按进怀里,顺毛一样地捋。她挣扎了两下,听见头顶那人笑吟吟地说:
"你闹起来像撒娇。"
"谁跟你撒娇了!"
"你。"林笑笑把她的脸抬起来,认真看了看,"除了你,这世上谁敢挠我。"
苏棠噎住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逃"这个字了。
那天午后,宫里来了旨意。
年节刚过,京畿的妖患却越闹越凶。雪原上出了几起屠村的案子,连皇城根下都有人报官说夜里见了妖影。百姓们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提了上去。
金殿之上,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上坐在龙椅上,脸色是苏棠从没见过的阴沉。殿中央跪着一个人,甲胄残破,左臂的绷带渗着血,额角结了深褐的痂——三皇子。
"三郎。"皇上的声音很慢,慢得发冷,"朕把京畿巡防交给你,三千兵马。你给朕带回来三百。妖没杀净,还让它们连屠两村。你让朕,拿什么脸去见子民?"
"父皇!"三皇子猛地抬头,"儿臣中了埋伏!那妖物比探报多出三倍不止,儿臣带人死战……"
"死战?"皇上把一叠奏折摔在他面前,"出兵之前,你派过斥候没有?探过妖巢没有?轻敌冒进,折损九成,回来就只剩一句'中了埋伏'!"
殿上百官噤若寒蝉。过了片刻,才有人顺着皇帝的话音,小心翼翼地上前补刀:"三殿下确有失察之责……"
"京畿人心惶惶,总得有人……"
三皇子把牙咬得咯咯响。
"够了。"皇上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他,落在殿前并排而立的两人身上,"斩夜,笑笑。"
林斩夜与林笑笑出列行礼。
"朕给你们一万精兵。"皇上说,"三日之内,京畿百里,朕要再无妖患。"
"儿臣领旨。"林斩夜的声音平稳无波。
"遵命~"林笑笑答得轻快,还笑了一下。
在这满殿肃杀里,她这一笑,格外刺眼。
皇上点了点头,语气终于缓了几分:"你们兄妹办事,朕从来放心。"
三皇子跪在地上,攥着甲裙的手,指节泛白。
散朝后,苏棠跟在林笑笑身后,穿过殿外的长廊。
"站住。"
一个低哑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三皇子被两个内侍搀着,一步步走近。他越过林笑笑的肩,死死盯着她的侧脸,压低声音,一字一句:
"林笑笑。三妹她到死,都念着你这个姐姐。"他的声音在抖,"她每晚给你绣帕子、攒零嘴,你亲自动手的时候——晚上,睡得着吗?"
苏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笑笑停下脚步,侧过头,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睡得香得很。"
"你——"
"三弟。"林笑笑笑着叫了他一声,那声"三弟"比刀子还冷,"你和她,一样蠢。蠢货,不配活着。"
三皇子的脸涨得青紫。
"更何况皇室之争,我为什么要留手?"林笑笑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一件不值的物件,"就凭那可笑的……血缘?"
她嗤笑一声,转身走了。
苏棠小跑着跟上。走出很远,她还觉得后背上扎着三皇子那双眼睛,像两根淬了火的针。
——这个人,连亲妹妹都杀。
年节夜里那点没出息的柔软,被这阵冷风吹得干干净净。
校场。
一万精兵已在城外集结,旌旗猎猎,甲光如鳞。数十名锦衣卫列在公主府前,红脸面具在雪光里泛着冷意。
林笑笑从府里出来时,换了一身银鳞轻甲,腰悬长剑,背挂角弓,玄色披风在风里翻卷。苏棠看愣了一瞬——这人身着女装时是张画,披上甲胄,又成了柄出鞘的刀。
"接着。"
一件小号软甲砸进苏棠怀里。
"给你的。"林笑笑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穿上。伤了你,我心疼。"
苏棠抱着软甲,小声嘟囔:"……谁要你心疼。"
她还是穿上了。
马车里铺着舆图。林斩夜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主位,指尖点在图上,声音不疾不徐。
"妖有三性:快,散,夜。追,追不上;围,围不住。"他抬眼扫过帐外的众将,"所以——不追,不围。赶。"
他命人传令下去,语气一句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稳:
"五路并进,齐头西向。路与路之间以烟火为号,各持火把锣鼓,见妖便驱,只许伤,不许贪杀。妖畏火光,又性多疑——三面皆火、一面是黑,它们必往黑处窜。"
"那面黑,"林斩夜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个圈,"是落雁谷。谷口窄,谷内平。今夜,两千弓弩手先行潜入,备火油火箭。妖一入谷,封口,纵火。"
他顿了顿。
"记住,留给它们的那条'生路',是坟。"
众将凛然领命。林斩夜最后补了一句,声音冷下去:
"谁贪功冒进,斩。三弟的败,就败在一个'追'字。"
苏棠抱着满怀的兵器,缩在马车角落里,听得心惊。
——这个人,年纪不大,却已经把几百只妖的命,算进了一张图里。
"苏棠。"林笑笑忽然唤她。
"啊?"
"我的弓。"
苏棠把角弓递过去。林笑笑接了,掂了掂,又递回来。
"我的箭囊。"
苏棠递了。
"我的剑。"
"我的短矛。"
"我的匕首。"
"我的……"
"你自己没长手吗!!"苏棠怀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尾尖炸得老高。
林笑笑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笑得像只吃饱了的狐狸:"长了。可我就喜欢用你的。"
"你、你变态!"
"嗯。"林笑笑点头,"你骂人的样子,特别像撒娇。"
苏棠气得想把这堆铁疙瘩全扣她头上。可她不敢。
林斩夜在旁边叹了口气,把舆图折好,递给车外的将领,像是早就习惯了这幕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