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闯进许久无人居住的公寓，照出了拉维娜简陋住所里漂浮的微尘。奥罗拉躺在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昨晚拉维娜扔给她的一张薄毯勉强驱散了霍普城夜间的湿冷。她早已醒了，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怎么睡着。豆沙像一枚冰冷的宝石贴在她锁骨下，昨夜广告牌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P”的眼神，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锐利，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每一次都搅动着那片名为“自我”的浑浊水域。
拉维娜正快速检查着她的装备，暗红披风挂在一边，鸟嘴面具搁在窗台上。她的传音器亮着，眉头微蹙。
“喏，‘妹妹’”她头也不回地丢给奥罗拉一根压缩能量棒，“有新单，回收任务。大四方东南角，教国和铁皮狗打起来把地面掀了，地皮下面藏了不少好东西，别的猎团嫌烫手，我们北落师门要插一脚”
奥罗拉接过能量棒，指尖冰凉：“我们一起去吗？”
“没那个必要，你跟着去的话很可能引来不知道哪来的伏兵，我一个人也比较方便，打和跑我还是分得清的”拉维娜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从容，但手上动作没停，“那种地方，累是累点，还算安全，大家都有一定的准则，总比像某人之前那样差点变成我的业绩强”
她把最后一件小设备塞进腿袋，拿起面具罩在脸上，那熟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被面具过滤后更显低沉：“你今天就窝这里别出去，等姐回来。”
奥罗拉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心宿二……他说我曾经心烦意乱的时候，会去中层的一个公园。我想去看看。”她需要空间，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宁静地方，需要思考“奥罗拉”是谁，而不是“P”的残影或一个被追捕的物品
拉维娜的动作顿了一下，透过面具的眼孔盯着奥罗拉看了几秒。“啧…也行。”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出口，只是抛给奥罗拉一个旧兮兮的钱包，“心宿二给的临时钱包，我之前用的，还有100多新盟币，省着点。中层人都精着呢，要买点稍微高端点的东西，你不如直接找贴着新盟徽的自动贩卖机。还有啊，别迷路，看见热闹躲着点，别让人拍到清晰正脸。最重要的是——”她的语气加重，“别死。”
没等奥罗拉回应，拉维娜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拉开锈迹斑斑的门，滑了出去。房间里瞬间只剩下奥罗拉自己，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去的、飘荡在空中的灰尘
“真是的，那么不直率”
奥罗拉简单洗漱后，穿戴好拉维娜找来的那身略大的连帽卫衣和工装裤，小心地遮住过于显眼的蓝灰渐变头发和缺乏血色的面容。豆沙在她脑中打了个慵懒的哈欠：[长官，天气预报显示：今日高概率持续性降水。建议携带遮雨设备。出大门右侧三十米，有一台无人问津的雨伞自动贩卖机，最起码是这个月无人问津]
依照豆沙的提示，奥罗拉下楼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台贩售机。灰色的外壳布满划痕，扫描口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随着一声雷鸣，雨点开始稀疏地落下，砸在金属顶棚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要……伞”奥罗拉对着扫描口低声说。
屏幕上滚动出几个简陋的选项，最便宜的是“一次性环保折叠伞”，标注着低廉的数字。将拉维娜给的钱包贴在屏幕下方的黑色区域，钱包闪过一道微弱的绿光，贩售机内部发出“咔哒”一声，一个轻飘飘的透明圆柱体滚了出来，可以清晰看见里面的伞骨。奥罗拉拿起它，轻轻一抖，一把薄如蝉翼、结构脆弱的塑料伞迅速撑开，伞骨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毕竟是前文明的遗物，尽管内部有做处理但也过于久远了
她撑着这把摇摇欲坠的伞，踏入越来越密集的雨幕中。按照豆沙的地图导航，她向着心宿二提到的那个公园走去。与市场的喧嚣和缓冲区赤裸的混乱不同，这里是中层秩序下的产物，雨水冲刷着规整但难掩老旧的建筑表面，路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穿着相对体面。雨水混合着工业排放物的气味，让空气变得沉闷而黏稠。
公园不大，更像是一个被高楼环伺、预留出来的绿色孤岛。稀疏的、经过基因改造的耐污染树种努力伸展着枝叶，人造草坪在雨中呈现一种浓腻的深绿色。中心是一片开阔的小草坪
来到这里，一股强烈的既视感扑面而来，奥罗拉确信，她来过这里
雨滴敲打着脆弱的伞面，整个世界都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之中，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单调的“沙沙”声。草坪中央的地方已经被一个挺拔的身影占据了
他没有打伞
雨水浸湿了他灰蓝色的连帽斗篷，湿漉漉的布料紧贴着他略显瘦削的身体。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草坪中央，纹丝不动，像一尊湿透的雕像。他正仰着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铅灰的云层，执拗地探寻着什么遥远而不可及的东西。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下，沿着脸颊滴落
他在做什么？奥罗拉心里产生了如此的疑问，几乎是无意识的，她踩着被沉重水滴压得抬不起头的小草一步步地向着那个身影靠近
廉价的伞在风雨中剧烈晃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毫不在意，不知不觉中，来到了那个男人身边几米远的地方，也微微抬起头，看向他注视的方向
“您也对这阴云后的景色着迷吗？”男人没有看她，只是轻声问，声音被雨声打散，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在沙漠，醒来的时候”奥罗拉的声音很轻，带着对过往的回忆，“我看到过”冰冷的雨水滑过她的脸颊，她不确定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男人缓缓低下头，侧过脸看向她。兜帽下是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沉静的脸，雨水冲刷着他的面庞，但他的眼睛异常明亮，像蕴藏着未被污染的星屑。他怔了一下，似乎在辨认，随即一丝了然在眼底划过：“是你，沙的海洋中仰望星空的那位，你的眼神比那时清明许多”
他没有惊讶于奥罗拉模糊的话语，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是的。它们足够慷慨，我的父亲也曾为它们倾目”
“曾？”
“嗯。他死了。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他告诉我，虚假的星空之下，众生皆苦。”
“你想……打破它？”奥罗拉望着他雨水洗刷过的侧脸，感觉某种相似的、固执的、甚至有些荒谬的特质在自己心底呼应。
“打破？不。大多数人只在意成果，反而没有闲心静静地注视那片无垠”男人终于完全转过身，正面看向奥罗拉。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我只想证明。证明父亲是对的，然后……找到一条路。一条能带着所有人，创造一个不再有欺骗，不再有苦难，人人仰望真实星空的……乌托邦。”当他说出“乌托邦”三个字时，眼中那沉寂的星屑骤然明亮起来，像遥远星河的微弱投影倒映在深潭。
尽管他的话语在这个世界听起来如此飘渺脆弱，近乎痴人说梦，但奥罗拉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触动。人都能死而复生，怎么美好的愿景又凭什么不能成真呢？
她看着男人那双在雨水中依旧闪耀着不灭信念的眼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认真地点了点头
“很……好。”她说，简单的词汇蕴含着真诚的赞许，“这个理想，很纯净”
纯净。男人似乎对这个评价感到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个更为清晰真实的笑容。
“谢谢。”他说，然后顿了顿，像是想分享一个独属于他的秘密，“很多人嘲笑它不切实际。想看看支撑它的东西吗？星空的赠礼。”
奥罗拉点点头。
男人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指向雨幕中一个虚无的点。没有吟唱，没有繁复的手势，甚至连以太的波动都微乎其微。然而，就在他指尖前方，雨点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改变了轨迹。
几点极其细小的、璀璨如钻的银色光点凭空出现。
它们像是宇宙的微尘，细小得如同沙粒，却散发着纯净柔和的银色光辉，完全不受雨水和重力约束。光点开始缓缓旋转，彼此勾连，在灰暗的雨幕背景前，勾勒出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小小银河！光粒构成的恒星，环绕着的卫星，虽然尺寸微小，却形态逼真，旋转闪烁，散发着令人屏息的、来自遥远宇宙深处的静谧与浩瀚。
奥罗拉屏住了呼吸，雨水从她微张的唇角滴落。这是魔法？还是某种未知遗物的产物？眼前的景象，尽管规模极小，却带着一种震撼心灵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纯净美感。
豆沙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惊讶在她脑海中响起：[侦测到异常能量模式……特征未录入数据库。长官，从能量利用效率角度分析，这行为非常……低效且奢侈。但……确实美丽]
“星空魔法。”乌托邦轻声解释，眼中含着一种复杂的情感，奥罗拉读出了骄傲，读出了悲伤，唯独没有读出的是支持她走下去的信念，“来自群星的回响，世上唯有我能使用的……微不足道的力量。”他指尖轻弹，那微缩的星图无声散去，银尘归于虚无，仿佛从未出现过。雨依旧在下。“很美，对吗？但也仅此而已。它无法让这雨停下来，无法改变人心，甚至……无法洗刷父亲的冤屈。”
奥罗拉看着光点消失处残留的视觉印记，又看看乌托邦脸上那落寞的表情。“它…仍存在着。”她低声说，似乎想安慰他，“你相信的星空…一定存在着。”
乌托邦深深地看了奥罗拉一眼，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两人的发梢不断滴落。
“是的。它存在。”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只要还有人相信并记得真实，谎言就总有被撕碎的一天。”他顿了顿，望向公园外围的某个方向，锐利与平静再次在眼底交汇，“抱歉，现在才想起自我介绍，我名，乌托邦，愿真实的星辉能指引你找到自己的路，奥罗拉小姐。记住今日的雨和星空。再会”
他的身体像雨中的一道幻影，向后微退半步。雨水突然在他站立的位置加速坠落，交织成一道朦胧的水幕。仅仅一个呼吸间，当雨幕落下，原地已空无一人，连足迹都被迅速落下的雨水冲刷干净。
奥罗拉独自站在雨中，廉价的伞彻底报废，雨水毫不留情地冲刷着她。她手中还紧紧攥着心宿二给的那个临时钱包，冰冷的金属外壳上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孤独者指尖的温度。伞面的雨水滴落在人造草坪上，积水中，倒映着灰蒙蒙的、虚假的天空。
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看向积水中的倒影。
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苍白精致的少女面孔，眼神茫然。水中倒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无声地重复那个词：
“乌托邦……”
雨幕之外，城市深处某个高点的角落，一块原本废弃的屏幕突然闪过极其短暂的雪花噪点，随即恢复了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