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在午后变成了稀疏的雾气，黏稠地附着在霍普城中层区的金属表面。奥罗拉撑着那把稍显结实的廉价伞，按照心宿二发来的坐标，来到北落师门据点附近一个堆满废弃集装箱的僻静角落。空气里除了湿冷的锈味，还多了一丝劣质机油和焊接残留的刺鼻气息。
一辆改装过、外壳布满划痕与暗色污渍的装甲运输车静静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经历过搏杀的金属巨兽。车后门“哧”一声滑开，露出内部略显昏暗的空间。
一个身影几乎立刻从车厢深处站了起来。那是个年轻的姑娘，名叫牟鑫。她身形有些单薄，穿着明显大一号、带有北落师门徽章的工装，过长的袖子盖住了大半手掌，只露出几根紧张得绞在一起的手指。她的头发是缺乏营养的枯黄，乱糟糟地垂着，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脸颊有些苍白。她飞快地抬眼瞥了奥罗拉一下，那双藏在厚厚刘海下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种近乎狂热的亮光，但随即又像受惊的小动物般迅速垂下，声音细若蚊蚋：
“P小姐！您……您好！我是牟鑫，暮……暮光级遗骸猎人。”
她说话时，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好像怕自己身上的机油味熏到对方。
驾驶座那边的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年轻人，王向南。他比牟鑫高半头，体格精悍，留着极短的寸头，平视面都看不见奥罗拉，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只是这份锐气在接触到奥罗拉目光的瞬间，被强行压下，转化为一种混合着激动与紧张的敬畏。他穿着干净利落的衬衫与长裤的搭配，胸口同样绣着北落师门的徽章
“阿南……”牟鑫小声提醒。
王向南猛地反应过来，立刻站直身体，右手五指并拢，习惯性地想要行个问候礼，动作做到一半才想起对象是“P”，慌忙放下，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奥罗拉小姐！我是王向南，浅渊级遗骸猎人！老大让我们带您去……呃……”他卡壳了一下，想起心宿二的交代，连忙补充，“……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老大请客！这边有家店，东西实在！”
我有那么吓人吗？奥罗拉对这过度隆重的迎接感到一丝无奈，但腹中的饥饿感是真实的。
车子启动，引擎低鸣，驶入湿滑街道。细微“咔哒”异响伴着雨声。牟鑫埋下头。王向南握着方向盘，脊背挺直，但那份紧绷感似乎因为刚才那句“老大请客”稍微松弛了一点点。他透过后视镜飞快瞄了一眼奥罗拉，声音努力放得自然些：“报告！那个……奥罗拉小姐，咱们去‘老张记’？他家的东西……呃……比较‘扎实’。中层区这边，魔兽肉管够，就是……就是那东西吃多了容易燥，得配点精粮压一压。他家有配额的精米蒸饭，虽然量不多，但口感没得说！”
他的目光甚至都不敢在奥罗拉身上过多停留，尤其在看见她腰间挂着的那把仪仗刀和略显普通的衣着时，眼神被更深的崇敬取代。他拉开装甲车的侧面小门：“您请，这边比较干净。”
“麻烦了。”她坐进明显可以看出被精心清理过的座位，不过只是相对而言。隔着前座缝隙，能清晰感觉到前排情绪——牟鑫偷瞟的隐秘激动，王向南如同被枪指着般的专注
他特意强调了“精粮”和“配额”，在中层区，这代表着高于合成糊糊和能量棒的体面。心宿二的经费显然给了他们一点底气。
“嗯。”奥罗拉的声音透过隔板传来，平静无波。
“好嘞！”王向南像是接到了明确指令，立刻设置导航。
车子很快停在一个门脸不大、霓虹灯管拼出“老张记”三个字的店面前。门口蒸腾着浓郁的肉香，混杂着油脂和某种粗犷香料的味道，与外面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店内的塑料桌椅还算干净，墙壁上贴着几张褪色的菜单海报，上面醒目标注着“每日限量：精米蒸饭”的字样。几个穿着工装或简易防护服的食客正在用餐，盘子里大多是分量不小的、颜色偏深的肉块，配着少量的合成蔬菜糊糊或能量块，只有少数几桌能看到一小碗晶莹的白米饭。
王向南率先跳下车，这次没像之前那样仔细地扫视四周，只是习惯性地确认了下环境，然后替奥罗拉拉开车门。牟鑫也跟了下来，依旧低着头，但身体似乎没那么僵硬了。
三人走进店里，食物的热气和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王向南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塑料椅面：“奥罗拉小姐，您坐这儿！”他自己和牟鑫则挤在对面。
一个围着深色围裙、胳膊粗壮、脸上带着风霜痕迹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声音洪亮：“阿南，牟丫头？带朋友来了？老规矩？三份‘甲兽肋排’，配……嗯？”他目光询问地看向王向南，显然在问配什么主食。
王向南立刻挺直腰板，声音带着点“今天有经费”的豪气：“张叔！三份肋排！主食都要精米蒸饭！老大报销！”他特意加重了“精米蒸饭”四个字。
老张挑了挑眉，咧嘴笑了：“嚯！今天阔气！行，等着！”他转身朝后厨吼了一嗓子：“三份肋排！配精米！快着点！”
等待食物的短暂沉默有些尴尬。王向南搓着手，眼神在奥罗拉和桌面之间游移，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那个……奥罗拉小姐，您……您别介意啊，我们俩……就是有点……激动。毕竟……那可是‘P’啊！”他说出那个代号时，声音都带着颤音，脸上是纯粹的崇拜，“整个北落师门……不，整个霍普城外层，谁不知道您的名号！蚁穴那次……”
牟鑫也飞快地抬头看了奥罗拉一眼，又迅速低下，小声补充：“……还……还有回廊……”
奥罗拉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眼中毫不掩饰的狂热，那份被符号化的滞涩感又涌了上来。她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冷的刀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叫我奥罗拉就行。过去的……很多事，我记不清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让王向南和牟鑫都愣住了。王向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接话。牟鑫绞着袖口的手指更用力了。
就在这时，老张端着三个沉甸甸的大托盘过来了。“来咯！‘岩甲兽肋排’配精米蒸饭！趁热！”浓郁的、带着野性气息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尴尬。每个盘子里都放着一大块烤得焦香、滋滋冒油、颜色深褐的肋排，旁边配着一小碗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米香的白米饭，还有一小碟水煮的、颜色寡淡的合成蔬菜。
“魔兽肉燥，精米正好压一压，别贪嘴光吃米啊！”老张放下盘子，不忘提醒一句，又风风火火地去招呼其他客人。
食物的香气和热气仿佛有魔力。王向南看着眼前那块分量十足的肋排和那碗珍贵的白米饭，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脸瞬间红了。他抓起刀叉，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奥罗拉：“您……您先请！”
奥罗拉看着眼前这份食物：那块肋排散发着粗犷的能量感，而那碗晶莹的白米饭则显得格外精致珍贵。她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肋排。肉质紧实，带着魔兽肉特有的、略微粗糙的纤维感和浓郁的香料味，能量感十足。她又舀了一小勺米饭送入口中，温软、清甜，带着谷物最原始的香气，瞬间抚平了魔兽肉带来的燥烈感。她安静地吃着。
王向南见她动了，也立刻小心翼翼地切肉吃饭，动作比刚才收敛了些，显然知道精米珍贵。牟鑫则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动作拘谨但珍惜，偶尔用叉子戳一小块肉，眼神明显放松了不少，偶尔偷偷抬眼看看奥罗拉，又看看她手边那把静静靠在桌角的仪仗刀。
“张叔这肋排，用的香料是集市里淘来的老方子，去腥提味一绝！”王向南咽下一口混合着肉汁的米饭，含糊不清地说，试图找点话题，“就是这肉……劲儿太大，吃多了晚上睡不着觉，非得配这精米才行……据点食堂那合成糊糊，跟这个没法比！”他嘿嘿笑了两声，带着点对“好伙食”的满足。
奥罗拉咽下口中的食物，看着王向南那副珍惜又满足的吃相，又看看牟鑫小口扒饭的样子，心中那点因“传说”带来的隔阂感，似乎被这充满烟火气的、带着中层区特色的“奢侈”一餐融化了一点点。她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冲淡口中的肉味。
“米饭很好。”她简单评价道，目光落在那碗快见底的晶莹米粒上。
就这一句简单的肯定，让王向南眼睛一亮，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励：“是吧！这可是正经的米，内层特供流出来的配额！张叔有门路！”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随即又压低声音，“就是贵……平时我们可舍不得点……”
牟鑫也悄悄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奥罗拉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猎人略显笨拙却真实的互动，以及他们对一碗米饭的珍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顿饭，或许没有拉回任何记忆，但至少让“P”这个符号，在魔兽肉的粗犷和精米的温润交织中，稍微模糊了一点边界。那份初见面时令人窒息的敬畏感，也随着胃部的充实和对“精粮”的共同认知，悄然淡去了几分。
餐毕，王向南豪气又带着点肉痛地用那张心宿二的经费卡结了账
走出“老张记”，食物的暖意还在身体里绽放，魔兽肉带来的微微燥热感被精米的温润中和，雨雾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走吧，”王向南拉开装甲车门，语气比来时轻松自然了许多，甚至带着点完成任务般的雀跃，“下一站，木秀！竹先生等着呢！”
奥罗拉坐回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被雨水模糊的中层区街景。腰间的仪仗刀依旧冰冷沉重，但身边两个年轻同伴的呼吸似乎平稳了许多。一顿带着魔兽肉燥烈与精米温润的午餐，悄然拉近了几人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