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英雄，尚未相聚。
悬崖边。
风很大。
成湘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交代在这儿了。
程媛稚提着九环刀，一步一步逼近。
刀锋上的寒光映着残阳，像一条冰冷的河。
而他身后——万丈深渊。
英子半跪在他旁边，肩头的箭伤还在渗血。
“完蛋啦。”她轻声说。
成湘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明这种时候了，她嘴角居然还挂着笑。
“你倒是看得开。”
“因为紧张也没用嘛。”
“你还能动吗？”
“轻功……大概还能跳半步。”
“那不就是废了吗！！”
成湘沉默两秒。
行吧。
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挡在英子面前。
瞪大眼睛与程媛稚对峙。
程媛稚也在看他。
而且她的眼神很奇怪。
明明是在看俘虏，可那目光落到成湘脸上时，总是会不自觉地偏移一下，又转回来。
像在确认什么。
又像在躲避什么。
这大姐到底打不打？
“你。”程媛稚终于开口了，“叫什么名字？”
“……成湘。”
“成湘。”
程媛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皱了皱眉。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心口有点发烫。
邓猫趴在旁边，醉醺醺地举手。
“程姐，你脸红了。”
“闭嘴！！”
程媛稚恼羞成怒，举起刀。
成湘闭上眼。
然后——
“嗖——！”
一枚圆球从天而降。
砰！
白烟炸开。
浓烈的气味呛得所有人疯狂咳嗽。
“咳咳咳——什么东西——”
“眼睛！！我的眼睛！！”
烟雾中，一道纤细身影骤然掠过。
成湘只觉得腰间一紧。
下一秒，整个人已经被拦腰夹起。
“诶？！”
英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脆而得意。
“抓稳啦！”
成湘震惊。
“你不是没力气了吗？！”
“休息好了呀。”
“你刚才还说只能跳半步！！”
“那是刚才。”
英子理直气壮。
“现在是现在。”
飞索射出，钩住对面的岩壁。
两人腾空而起。
后方传来程媛稚的怒吼。
“追！！给我追！！”
邓猫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程姐……那个小白脸跑了诶。”
“我知道！！”
“你刚才为什么不射箭？”
程媛稚沉默了一秒。
然后恼羞成怒。
“忘了！！”
邓猫认真点头。
“哦。”
然后又补了一句。
“你肯定是舍不得。”
“邓猫你找死！！”
“呜～喵～”
黄沙漫天。
一场离谱至极的追逐战再次展开。
英子抱着成湘在岩壁间飞荡，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燕子。
成湘被晃得头晕眼花。
“你伤口还在流血！”
“没事。”
“什么没事！你脸都白了！”
英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箭伤。
“哦。”
“哦什么哦！！”
“好像确实有点疼。”
“你刚发现吗？！”
“可是如果不跑，你会被当成压寨夫君呀。”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你只是怕了。”
“哈哈哈开玩笑的啦！”
英子笑了笑。
“我可不想让孔明被其他人抢走！”
“你真的，跟她特别像……”
那笑容轻快得像风，眼角的泪丝也轻快得随风而逝。
成湘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英子苍白的侧脸。
想起孔明临走前说的话。
——别总说英子的料理，她会难过。
于是他小声开口。
“英子姐。”
“嗯？”
“你的料理……其实挺好吃的。”
英子愣了一下。
然后眼睛弯了起来。
“骗人。”
“真的。”
“那下次我做给你吃。”
“……那倒也不必。”
“你刚才还说好吃！”
“我收回。”
“成湘你这个骗子！！”
风声呼啸。
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远。
但英子的动作也越来越慢。
麻醉药效正在扩散。
她的手指开始颤抖。
终于，飞索从手中滑落。
两人摔进一片灌木丛。
成湘被摔得七荤八素，刚爬起来就看见英子已经昏了过去。
“英子姐！”
他也顾不上疼了，赶紧探了探鼻息。
“酱酱，哈哈哈成湘你个大笨蛋以为我真那么容易死啊！”
“你刚才不是没力气掉下来吗？”
英子给自己的伤口重新抹了抹药膏，缠了缠布条。
“休息一下嘛。”
“你管那叫休息？！”
“嗯。睡过去两秒。”
“秒睡啊你！！”
英子理直气壮。
成湘已经没力气跟她吵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
“去哪？”
“涿郡。”
英子看着他。
笑了。
“你越来越像她了。”
成湘脚步一顿。
“别拿我跟师父比。”
“为什么？”
“她比我强太多。”
英子没有接话。
她心里在想，孔明十七岁的时候，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接下来的三天，两个人走得极其艰难。
英子的伤没好，开始发烧。
成湘把外袍撕了给她包扎，自己冻得直打哆嗦。
路上遇到了好几拨流民。
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眼神空洞。
成湘看着她们，胸口堵得慌。
他试着做了一些事。
用隆中学到的知识帮一个村子重新规划了水源，把几近干涸的溪流引到了田里。又教他们把仅剩的粮食按人头分配，勉强撑过几天。
英子靠在一棵枯树下，看着他忙前忙后。
“你还挺会照顾人的。”
“我不会。”成湘蹲在地上画水利图，头也没抬，“是师父教的。”
“孔明可没教过你这个。”
成湘动作一顿。
“……她没教过。但我在旁边看她做过。”
英子没再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天傍晚，村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成湘猛地站起来，抓起一根木棍。
英子也摸出了飞索。
来的是一支骑兵队。
清一色的白马。
马上全是少女。
统一白色轻甲，银蓝披风，腰间佩刀，背后背着弓。
阵型严整，马蹄声整齐得像一个人在骑。
成湘脑子里飞速运转。
白马。
银甲。
少女骑兵。
莫非……
——白马义从。
公孙瓒的部队。
成湘迅速调整思路。
为首的是一个银白色长发的少女。
马尾高束，冰蓝色眼眸，身披白袍，手中一杆亮银枪。
五官锋利但不刻薄，气质冷冽但不阴鸷。
成湘脑子里瞬间浮出一个名字。
公孙瓒。
只是——
性转版。
银发少女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目光在成湘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头顶。
没有光环。
她的眼神微微一变。
“什么人？”
声音清冷，像碎冰落在石头上。
成湘还没来得及开口，英子先说话了。
“隆中来的。”
公孙瓒眯起眼。
“隆中？”
“对。我师兄是孔明。”
英子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
成湘在心里默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公孙瓒听到“孔明”三个字，神情明显变了。
“莫非民间传言的卧龙先生？”
“嗯。”
“我旧时随卢师学习时，曾与她几次会面，她近来可好？”
英子沉默了一瞬。
成湘开口了。
“去世了。”
风忽然安静。
公孙瓒没有说话。
她握着亮银枪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她缓缓开口。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公孙瓒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她走到成湘面前。
两人对视。
成湘这才发现，她很高。比自己高半个头。
公孙瓒低头看着他。
“你是她什么人？”
“弟子。”
“没有光环的弟子？”
成湘愣了一下。
公孙瓒也没细问，转身对骑兵队道：
“带他们回营。”
然后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成湘一眼。
“你运气好。我欠卧龙先生一个人情。”
成湘和英子被安排在一辆粮车上。
赶车的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头顶悬浮着一轮浅粉色光环，形状像一朵小小的雪花。
“你好呀！我叫银雪！”
她一边赶车一边回头跟他们搭话。
“你们真的是从隆中来的？”
“嗯。”
“卧龙先生真的是你师父？”
“嗯。”
“哇——”
银雪的眼睛亮晶晶的。
“听说卧龙先生特别厉害！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会呼风唤雨！还能召唤霸王龙！”（霸王龙是什么鬼？）
“那倒没有。”
“诶？”
“她不会呼风唤雨。”成湘认真地说，“她只是比一般人聪明很多。”
银雪歪头想了想。
“那不还是特别厉害嘛！”
成湘没有反驳。
他忽然觉得跟这丫头说话挺轻松的。
银雪又开口。
“我们将军也是！”
“将军？”
“公孙将军呀。”
银雪一边甩着缰绳一边絮絮叨叨。
“将军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人特别好。上次有个小兵摔断了腿，将军亲自背她去找大夫。还有一次，军粮不够，将军把自己的那份分给了大家，自己饿了两天——”
成湘听着，心里默默修正了对那个高岭之花的印象。
外冷内热。
标准的傲娇型。
“对了对了！”银雪忽然压低声音，“将军一直独来独往呢！据说卧龙先生和她会面时，她拒绝了交友邀请。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将军说——”
银雪清了清嗓子，模仿公孙瓒的冷淡语气。
“‘能打赢我再说。’”
成湘差点笑出声。
公孙瓒的军营在涿郡城外十里。
营寨扎得极有章法。
外围鹿角、拒马，内部分区明确，粮草区、马厩、兵帐、中军帐各归其位。
巡逻队来往不断，哨塔上弓箭手全天值守。
成湘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记。
兵法书上写过的东西，公孙瓒全做到了。
而且做得很好。
英子被带去医帐治伤。
成湘被银雪领到中军帐前。
帐帘掀开，公孙瓒正坐在案前看地图。
她换了一身便装，白色短襦，银灰长裤，头发散下来。
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清冷。
“进来。”
成湘走进去。
公孙瓒没有抬头。
“坐。”
成湘坐下。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公孙瓒开口。
“孔明最后说了什么？”
成湘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她说——天下英雄，尚未相聚。”
公孙瓒手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拿起地图上的小军旗。
“像她会说的话。”
成湘看着她，忽然开口。
“你怎么认识我师父？”
“曾见过几面。”
“在哪里？”
“缑氏山。”
公孙瓒放下小军旗，抬起头。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会我随卢师学习，她跟着她长辈拜访过几次。”
她顿了顿。
“我那会在那旁听那丫头的演讲。”
“第二天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成湘问。
“什么话？”
公孙瓒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回忆。
“她说——北疆有女将，当为天下屏障。”
成湘安静了。
公孙瓒低下头，继续写她的军报。
“你可以留在营里。但别惹事。”
“好。”
“还有——”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没有光环，在这里会很显眼。别乱走。”
“知道了。”
成湘起身要走。
公孙瓒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成湘回头。
公孙瓒从案下拿出一双布靴。
旧的。
但洗得很干净。
“银雪说你鞋破了。这是我的旧靴子。将就穿。”
她把靴子放在案角，然后继续低头看地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成湘拿起靴子。
低头看了一眼。
靴底磨得很薄，但没有破洞。
针脚很细。
不是军需品。
是她自己穿的。
成湘拿着靴子走出中军帐。
银雪正等在门口。
“将军给你靴子啦？”
“嗯。”
“我就说将军是好人吧！”
银雪笑嘻嘻地凑过来。
“我跟你讲，将军的针线活可好了。以前她还给我缝过战袍呢！就是嘴上死不承认，非说自己是厮杀人，不会这种闺房里的东西——”
“银雪。”
帐内传来公孙瓒冷淡的声音。
“再说一个字，去马厩值夜。”
银雪瞬间闭嘴。
但笑得更欢了。
成湘换上布靴，在营里偷偷转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三个人。
一个红发少女正在空地上耍长矛，招式凶悍，每一下都虎虎生风。周围围着一圈看热闹的士兵，时不时叫好。
一个绿发女子抱刀站在角落，背靠着木桩，闭目养神。
还有一个黑发少女蹲在营火旁，正在给一个鞋破了的小兵缝缝补补。
成湘的目光在她们头顶的光环上一一扫过。
赤红色。虎头纹。
青蓝色。青龙纹。
淡金色。桃花藤蔓。
他深吸一口气。
他看得出来，桐桐说的“热闹”，应该就是此处。
“编草鞋的。”
原来是她。
刘蓓最先注意到成湘。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少年正站在不远处盯着自己。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秀，肤色苍白，一看就是走了很多路的样子。头发凌乱，衣服破旧，但那双眼睛很亮。
刘蓓站起来。
“你是谁呀？”
成湘走过去。
“隆中来的。”
“隆中？”
刘蓓想了想。
“那边不是没打仗吗？”
“黄巾没到，但有人到了。”
成湘简要说了一遍事情经过。
从穿越，到拜师，到孔明去世，到被黄巾追杀。
他隐去了“我是从未来来的”这件事。
但提到了孔明的嘱咐。
“她让我来北方。说这里有我该见的人。”
刘蓓认真听完。
然后她歪了歪头。
“你师父是孔明？”
“嗯。”
“那个很有名的卧龙先生？”
“嗯。”
刘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草鞋。
“她让你来找我？”
“她说——天下英雄，尚未相聚。”
刘蓓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
“那我算英雄吗？”
“算。”
成湘说得毫不犹豫。
刘蓓的脸微微一红。
“你这个人说话真好听。”
这时，张绯扛着蛇矛走了过来。
“大姐！这谁啊？”
“隆中来的。”
“哦。”
张绯上下打量成湘。
“长得挺好看。”
“谢谢。”
“俺没夸你。”
“哦。”
张绯凑近看了看他头顶。
“哟，你小子怎么没有光环？”
“嗯。”
“好奇怪。”
“我知道。”
张绯想了想。
“那你吃饭吗？”
“吃。”
“那俺去给你盛饭！”
说完转身就跑。
成湘有点意外。
这姑娘的思维跳跃速度也太快了。
“三妹就是这样的。”
刘蓓笑着解释。
“人很好，就是有时候说话不太经过脑子。”
成湘点头。
“看得出来。”
关翎一直站在不远处。
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但成湘注意到，她抱刀的姿势变了。
从靠着木桩的放松状态，变成了随时可以拔刀的戒备状态。
成湘没有看她。
但据他多年看番经验。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难关。
当天夜里。
成湘正在帐里研究地图，英子在旁边磨她的铁球。
关翎忽然掀帘进来。
她没有废话。
“你来这里，到底什么目的？”
成湘抬头。
“我刚才说过了。”
“你说的是卧龙先生让你来的。我问的是——你的目的。”
成湘放下地图。
“我没有目的。”
“没有目的的人不会在乱世里走这么远。”
关翎的手按在刀柄上。
“你没有光环，却能活着走到涿郡。你不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吗？”
成湘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头。
“你说得对。我确实很可疑。”
关翎愣了一下。
“但我没有恶意。”
“凭什么信你？”
成湘想了一下。
“不凭什么。你可以不信。”
关翎眯起眼。
“你倒是坦白。”
“因为瞒也瞒不住。”成湘耸了耸肩，“你一看就是那种会把人查到底的性格。”
关翎没有否认。
她看了成湘很久。
最后转身走了。
走之前留下一句话。
“我会盯着你。”
成湘看着她的背影。
“随你。”
深夜。
斥候来报。
程媛稚和邓猫率两万黄巾军，正朝涿郡方向推进。
而且不到一个时辰就要到达此处！
公孙瓒召集众将议事。
中军帐里站满了人。
刘蓓、关翎、张绯都在。银雪站在公孙瓒身侧，手里捧着军报。
公孙瓒扫视众人。
“两万对两千。尽管吾部皆是白马义从和精壮乡勇，但也拼不过那么多人。”
她看向刘蓓。
“玄德，你有什么想法？”
刘蓓犹豫了一下。
“我……听伯珪姐姐的。”
公孙瓒叹气。
“你这家伙，还是和之前一样笨蛋。”
“那就硬拖。”公孙瓒指着地图，“赶紧占据地形优势，我营粮草充足，银雪你去骑我那匹白马，速速……”
“且慢！”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成湘。
成湘站在帐门口，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啃完的干饼。
他刚才一直在外面听。
“你说什么？”
关翎皱眉。
“这里不是你该说话的地方。”
“我知道。”
成湘没有退让。
“但我也曾遇程媛稚之袭，其非莽夫，纵使援军来援，其亦可设伏退敌，到那时我军被合围就彻底被动了。”
公孙瓒看着他。
“你有办法？”
成湘把干饼塞进嘴里，三两口咽下去。
然后他走到地图前。
“程媛稚和邓猫，一个暴躁，一个糊涂。这两人的组合——”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两处标记。
“看着人多，其实有一个致命弱点。”
公孙瓒微微前倾。
“什么弱点？”
“他们不会打夜仗。”
帐内安静了一瞬。
成湘继续道：
“黄巾军成分复杂，很多人白天掠夺晚上饮酒，基本没有夜战训练。程媛稚又喜欢白天冲锋，到了晚上就只会扎营固守。”
他抬头看向公孙瓒。
“如果我今晚便退了她们呢？”
关翎冷笑。
“偷袭？拿什么偷袭？我们只有两千人。就算夜战，兵力差距也——”
“不需要打。”
成湘打断她。
“我只需要让她们相信，我们打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公孙瓒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芒。
“说下去。”
当夜。
刘蓓军和公孙瓒的部队全部撤出营寨。
营里只留了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
张绯蹲在营外山坡上，一脸困惑。
“人都撤了，那谁来守营？”
“没人。”
“啊？！”
成湘蹲在她旁边，低声解释。
“程媛稚今晚会先派斥候来探营。如果看到营里有火光，就会以为我们毫无防备。但如果太安静——”
“太安静怎么了？”
“太安静，她就会怀疑。”
张绯挠头。
“俺不懂。”
“你不用懂。你只要等会冲快一点就行。”
张绯眼睛亮了。
“这个俺懂！”
关翎带着三百刀盾兵埋伏在左翼。
成湘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在擦拭青龙刀。
“你确定真的能退敌？”
“确定。”
“如果她不来呢？”
“那我就认罚。”
关翎抬起头。
月光下，她的丹凤眼像两把冷刀。
“你知道军令状吗？”
“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如果这次失败了，你走不出这座军营。”
成湘看着她。
“我知道。”
关翎盯了他很久。
然后她收刀入鞘。
“最好你的判断是对的。”
半夜。
东南方向传来马蹄声。
很轻。
但关翎听到了。
她嘴角微微抿紧。
来了。
程媛稚的斥候摸到营寨外，探头探脑看了半天。
营里只有几盏灯笼。
安静得过分。
斥候回去禀报。
程媛稚皱眉。
“没有人？”
“看着像空的。”
邓猫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那就直接进去呗。说不定她们跑了。”
程媛稚想了想。
“不对。公孙瓒那个人，不可能不战而逃。”
“那就是有埋伏？”
“……有可能。”
程媛稚纠结了半天。
最后她一拍桌子。
“绕过去！从北面进！”
邓猫举手。
“可北面是树林诶。”
“树林怎么了？”
“晚上看不清路。”
“你闭嘴。”
程媛稚还是从北面进了。
因为北面树林多，适合隐蔽。
这正是成湘想要的。
当程媛稚的两万大军挤在树林里缓慢前行时。
两侧忽然亮起了火把。
关翎的刀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芒。
“杀！”
张绯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哈哈哈哈——来啊！！”
蛇矛横扫，直接挑飞了七八个黄巾兵。
刘蓓带着主力从正面压上。
双股剑在火光中闪着淡淡金光。
“冲啊！！”
程媛稚脸色剧变。
“中计了！！”
她刚想下令撤退，后方又响起一片喊杀声。
公孙瓒的白马义从从南面包抄过来。
银雪策马冲锋，浅粉色光环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将军有令——一个都别放跑！”
程媛稚被三面合围。
她看着自己乱成一团的军队，咬牙怒吼。
“邓猫！！”
“在！”
“带人往东面突围！”
“好嘞！”
邓猫带着一队人往东冲。
结果冲出去没多远，忽然发现前面有一排稻草人。
稻草人身上穿着刘蓓军的衣服，手里举着火把。
邓猫愣了两秒。
“人呢？”
稻草人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关翎从树后走出来。
“你猜。”
邓猫脸色惨白。
“……完蛋。”
东面是假的。
西面也是假的。
南面是公孙瓒的主力。
北面是树林，路窄人多，挤成一团。
程媛稚第一次感到绝望。
“撤！往西撤！”
西面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成湘站在高坡上，看着底下的战局。
英子裹着毯子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知道她会往西？”
“因为东面树林密杂。”
“那西面有埋伏吗？”
“没有。”
“啊？”
成湘笑了一下。
“但西面有一条河。”
“然后呢？”
“她不知道河上有桥。”
英子看着他的侧脸。
忽然说了一句。
“孔明以前也这样。”
成湘没有回头。
“哪样？”
“算到别人走投无路。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留一条生路。”
成湘沉默了一瞬。
他确实留了一条生路。
西面没有伏兵。河上确实有桥。
程媛稚如果往西跑，能跑掉。
但她跑掉之后，不会再回来。
因为这一仗，已经把她的胆气打没了。
天快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程媛稚带着残部往西逃了。
邓猫被张绯活捉。
“别杀我别杀我！”邓猫抱着头蹲在地上，“我床底下还藏了三十坛好酒——”
张绯蹲在她面前。
“真的？”
“真的！”
“那俺考虑一下。”
关翎走过来。
“别听她胡扯。”
“俺知道。”张绯站起来，“但逗她挺好玩的。”
邓猫的兽耳发箍歪到一边，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刘蓓正在清点伤亡。
很少。
这一仗，两千对两万。伤亡不到三百。
她抬头看向高坡。
成湘正从坡上走下来。
刘蓓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跟昨天晚上不太一样了。
天亮之后。
“我想请你做我们的军师。”
成湘愣了一下。
“我刚来。”
“但你帮我们打赢了。”
“那是因为有公孙将军的白马义从。”
“可计策是你出的。”
刘蓓的眼睛很亮。
“我没什么本事。就会编草鞋，会傻笑。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把手伸出来。
“会打仗的人很多。但会算的人很少。”
成湘看着她的手。
想了很久。
然后他握住。
“好。”
关翎站在旁边。
没有反对。
但她开口了。
“我有一个条件。”
成湘看她。
“你说。”
“以后每次出计之前，要跟我们商量。”
“可以。”
“还有——”
关翎微微侧过脸。
“你的命是我救的。所以你欠我一条命。”
成湘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救过我？”
“悬崖上。我的飞刀。”
成湘想起来。
当时程媛稚的刀差点砍到他，是一把飞刀打偏了刀锋。
他一直以为是英子干的。
“那是你？”
“嗯。”
“为什么？”
“哼～”
关翎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了。
走之前说了一句。
“因为你挡在别人面前的样子——很蠢。”
成湘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笑了。
很轻。
当天下午。
公孙瓒准备回城。
巡逻检点时看到：
成湘正蹲在营火旁，跟银雪学怎么用火镰。
银雪笑得前仰后合。
“不对不对！你拿反了！”
“那这个怎么打？”
“看我的——”
公孙瓒看着这一幕。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极轻。
然后她调转马头。
“要走了。”
亮银枪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成湘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跟火镰较劲。
“你刚才那个动作再做一个。”
银雪笑得直拍大腿。
“你先别急！我教你！”
英子靠在旁边的树上，正在给飞索上油。
她看着成湘被银雪笑得满脸通红的样子。
忽然想起孔明说过的一句话。
——“乱世之中，能笑的时候，就多笑笑。”
英子低下头。
继续上油。
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入夜。
成湘坐在自己的帐里。
桌上摆着刘蓓送来的草鞋、银雪塞给他的火镰、还有公孙瓒给的那双旧布靴。
他把这些东西排成一排。
看了很久。
然后他铺开一张纸。
提笔。
写下第一行字。
“师父。”
“我到涿郡了。”
“刘蓓、关翎、张绯，我都见到了。”
“果然跟你说的那样——是三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顿了顿。
又写。
“今天我用你教我的东西打了一仗。赢了。”
“但赢得不太漂亮。”
“关翎说我太冒险。她说得对。”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两千对两万。不冒险，就没有胜算。”
他停笔。
看着纸上的字。
然后继续写。
“师父。”
“我开始理解你说的‘天下英雄，尚未相聚’是什么意思了。”
“刘蓓是仁。关翎是义。张绯是勇。”
“她们三个人在一起，就是一支军队。”
“但还不够。”
“你说的‘聚’，应该不止她们三个。”
他把笔放下。
靠在帐壁上，闭着眼。
帐外传来张绯和邓猫吵架的声音。
“你藏的酒在哪？”
“你先放我出去！”
“不行。万一你跑了呢？”
“本喵说话算话！”
“俺不信。”
“呜呜呜呜——”
成湘听着这些声音。
忽然觉得。
也许这就是师父说的“英雄”。
不是刀枪不入。
不是算无遗策。
就是一群普通人。
在最糟糕的时代里。
选择站出来。
他睁开眼。
提笔在纸的最后添了一行字。
“师父。”
“你的路，我替你走。”
“你的天下，我替你看。”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掀帘出去。
“张绯，别欺负她了。”
“俺没欺负！俺在审她！”
“你那叫审？”
“对啊。审她酒藏哪了。”
“……”
成湘叹了口气。
“把她放了吧。让她去马厩干活。”
“为啥？”
“因为她不是坏人。”
张绯想了想。
“行吧。”
她把邓猫提起来。
“听到没？军师说你不是坏人。”
邓猫眼泪汪汪。
“谢谢军师！”
成湘摆摆手。
“别谢我。干活去。”
邓猫一溜烟跑了。
跑出去没两步又折回来。
“那个——”
成湘看她。
“还有事？”
“酒在营后第三棵槐树下面，埋了两坛。”
说完跑了。
张绯瞪大眼睛。
“她居然主动说了！”
成湘笑了。
“因为信任和仁德比两坛酒值钱。”
张绯似懂非懂。
“那明天俺给她加个鸡腿。”
“嗯。”
月光洒在营地上。
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
成湘站在营中，抬头看了看天。
星光很亮。
像隆中那个夜晚。
但那晚是诀别。
今晚是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回帐。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但至少今晚。
他可以睡个好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