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的种子一旦被种下,此前的美梦无论编织的多么完美都是徒劳,这一切就像是蝴蝶效应,多米骨牌的第一张牌倒下,后面的牌便接连倾倒。
澪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曾经信任的一切变得摇摇欲坠。
“原来,他们说的没错...”
澪喃喃道,原来这一切,竟真是自己存在的缘故,原来住在远离村庄的地方,不是父亲喜欢亲近,是因为自己是灾厄。
原来村庄的人对自己避而不谈,望而却步,并不是因为自己看着像个孤僻的小孩,是因为自己是灾厄。
原来那对兄妹对自己存有恶意,不是因为他们蛮横无理,强行附加罪名,是因为确有其事,是因为这一切原本就是自己造成的。
原来那一次氛围不对的公会,不是因为他们彻夜加班,而是因为他们知晓了自己是灾厄的事实。
原来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我居然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把自己置身事外,是啊,哪有这么多巧合,这一切都因为自己的存在而被扭曲。
澪想到此处,只感呼吸困难,他紧捂心口,粗喘着气,那沉重的窒息感似要将他吞噬。
从未感受过寒冷的他,首次觉得这世界冰冷至极,这所有的一切,皆是虚妄,村庄的欢笑,修行的路途,一路走来的足迹,皆为虚幻。
“这就是,在我修行完成之后,要告诉我的,对吗...”
少年忍着疼痛向妄问道,曾经他最亲近的老爹,此时也变得有些陌生。
妄看着少年有点扭曲的面容,这是他第一次在澪的脸上看见如此神情,不同于歇斯底里,那是一种无力感,那是希望被彻底浇灭的绝望。
“我...”
“也可能你在一切都结束之后,也不会告诉我,对吧,原来我活了这么久,从来都不知道何为自己,原来这一切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少年的嗓子逐渐沙哑,他像是哭了,可眼眶却没流出一滴眼泪。
“澪,这一切本不会是这样,我本想...”
“不用说了,老爹,你到底计划着什么,到底想怎么做,已经不重要了。”
“是不是很可笑,我在村庄在王都,甚至在你口中,听着冰封森林的故事,离我那么遥远的历史,那居然是我干的,原来老爹的队友,妈妈,都是...”
“孩子,不是这样的,你要冷静下来。”
“别说了..”
“澪...”
“闭嘴!老爹,你把仇人养在身边,很辛苦吧...”
妄从未见过如此状态的澪,他明白,情绪极度稳定的人,在真正遭受重大打击后,失控往往更严重,他不能再让澪说下去了。
妄听着澪的话语,眼神逐渐冷静坚韧起来,此刻,极度理性和极度感性发生对调,
“澪,你知道的,有些话语,说出口便无法挽回,这一切,都还来得及。”
妄的突然冷静和强硬的话语将少年从崩溃的边缘拉回,少年从噩梦中惊醒,身旁的男人毕竟是养育了自己十几年的父亲,少年自然是明白什么话是真的会伤他的心。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少年还是收回了这片刻的歇斯底里,他始终是一个温柔的人,他的存在,不应该是伤害别人,他还是想听父亲的解释,即使可能改变不了什么。
见澪的情绪稍有平复,妄不禁稍稍松了口气,然而危机并未解除,此刻绝不是掉以轻心之时,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降临。
罗维休斯眼见争吵的二人停下,便朝着他们又靠近了一些。
澪凝视着这个逐渐逼近的男人,周身猛然迸发出强大的魔素。
少年不再抑制体内暴虐的魔素,狂暴的气浪如汹涌的波涛般席卷四周。
罗维休斯顿觉自己已难以再向前一步,他低头一看,双脚竟已被坚硬的冰层紧紧缠住。
“虽然和我想的剧本有些出入,不过你总该明白了,自己到底是何物吧,留在这里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跟我走吧,去往真理所在的地方。”
少年垂帘着脑袋,视线没有与眼前的男人对上,他对于男人所说的一切根本没有兴趣,此刻他只想着自己能够安静的待会。
“你说的这些,我没有兴趣了解,也不准备知道,如果是因为这些事情找上我,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哦?”
罗维休斯歪着头,疑惑着看着少年,明明刚刚还不是这个场面,现在的局面倒是让他觉得有些扑朔迷离了。
少年的拒绝在情理之中,他觉得自己尚有退路,那么,再添把火吧。
“刚刚还和他吵的不可开交,现在反倒是联合到一起了嘛。”
看着刚刚还有裂隙的两人仍站在同一条战线,罗维休斯心中不免有些烦躁,他一向不适合这种场面,他最讨厌的就是使用嘴遁,明明这种事情应该叫给那个混蛋,但这种关键时刻他居然不在,真是该死。
“我看你应该还不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吧,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能够继续生活在这?”
“可是小子,以前你能安然无恙的待在这里,是因为你并不在台面上,知道灾厄之冰真正存在的人并不多。”
“可现在,越来越多的人知晓了你的存在,他们都在窥探,都在试探。
当年在卡塔纳森林,有多少人葬身在那座冰封世界中,那其中不乏有大量的冒险者,你觉得王都的冒险者公会能留下你么?如今我踏足在这片土地上,你认为这片村庄还会留下你么?”
“当灾厄真的浮出水面,他们第一时间不会选择留下你,他们一定会选择宰了你。
因为你带来的从来不是什么幸福,灾厄就是灾厄,灾厄带来的只有灾厄,你能明白吗?”
罗维休斯的话语如同炮弹般一颗颗落到澪的身上。
但此时少年早已不是刚刚的那个少年,在接受了这个事实之后,没有任何话语能够超越谎言破碎的痛苦。
少年满不在乎,他在意的根本就不是这些,他想听的答案,在这个男人的口中,是听不到的。
“所以这就是你在山谷中放置晶体,让兽潮肆意爆发,摧毁周遭城镇的理由吗?”
少年抬起头,深蓝色瞳孔冷冷盯着罗维休斯,仿佛死神的最后一问。
“兽潮?”罗维休斯刚露出不解的神情很快便转换过来,他肆意的狂笑,轻松的回应着少年。
“这只是神教带来的神罚,你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了,做出决定吧,孩子。”
罗维休斯摊开双手,准备迎接新的成员,这个功劳他已经垂涎已久,此番只有他一人,这是他最期待的结局。
“好一个神教,这便是你们招募成员的手段么,为什么要对那些手无寸铁,无辜的人下手。”
罗维休斯狂笑道。
“哈哈哈,怪就怪你此刻站在这里吧,他们的苦难都是由你带来的,这一切可都是你的错。”
“如果你不在这,是不是他们便不会受到伤害,这里,不需要你。”
澪看着罗维休斯,自始至终这个男人说的都是歪理,可男人的话语还是令他动摇了几分。
准确的说,的确是因为他出现在这,他们才把灾祸带到了这里,自己撇不清关系,即使不是自己的所作所为,可这是自己带来的蝴蝶效应,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少年再次陷入了迷惘之中,即使不与男人离开,离开或许就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少年的眼中晃动了一丝迷茫,而这被罗维休斯精准的察觉到了,他的食指和中指立起,一道旋风萦绕在两指之间,并迅速的扩散出去。
随后他看了看远处,既然如此,便抛出最后的杀手锏吧,届时他认为,少年的攻略已是手到擒来。
“小鬼,还不死心,也罢,便给你的天真画上句号吧。”
罗维休斯手朝后方一指,未及一分钟,原本静谧的村庄,蓦然传来些许异样之声。
此声由远及近,整齐划一,乃是铠甲与身躯相击之声,且伴有士兵们齐声的呼喊,身着统一服饰的数以万计的士兵就站在村庄的入口处,而澪一眼便看出这是王国士兵的铠甲,上面印着亚维斯王国独有的花纹。
“他们来的还真是时候,看吧,小鬼,王国也已容不下你,他们期待着你能够从这走出去,他们想用你的身体来祭奠王国的新时代。”
“哦,我忘了和你说了,王国要在这展开结界,他们的目的不只是你,他们不想让村庄中有任何活物。”
直到这里,澪的脸色才真的变得难看起来,他怎么也想不到,王国的做法竟会如此决绝。
即使他一直都对村庄抱有复杂的情绪,一边这里是生他养他的故土,另一边这也是限制他设立起来的牢笼,他不止一次想要逃离村庄的束缚,父亲的束缚,即使村庄的人他并不熟悉,但他实在无法忍心看见惨状再次上演,这一切该有个定论了。
“如果我和你走,王国军队会撤退吗?”
澪咬牙问道。
“澪,你...”
始终沉默不语的妄听着儿子的话语,心逐渐破碎开来,事情的走向怎会演变成如此,这一切本不该如此,此刻这位父亲的内心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他愤恨起自己的无能。
倘若仅仅只是那所谓的灾厄之风,妄必定会奋不顾身地出手,哪怕倾尽所有,他也要为儿子开辟出一条生路。
然而,无法与青符取得联系的他,失去公会支持的他,在面对王国军时,他根本无法确保男人所言之事不会发生。
他曾是这个村庄的英雄,是王国的传奇冒险者,可现今,他仅仅是一个无能为力之人,无论是故乡还是亲人,他都无力去主动守护。
“哈哈,你终于开窍了,没错,这就对了。
喏,你看看,我说的吧,他们开始布下结界了。”
随着罗维休斯的视角看向头顶,那巨大的结界开始逐渐覆盖整个村庄,不时便会将位面尽数包裹,到那时一切便都来不及,
“好了,别磨叽了,只要答应我,我保证这里的一切都会保持原状。
无论是这个村庄,还是城镇,甚至是王国,不会因为你不在而有丝毫变化。
这里只会因为失去你而恢复和平,来吧孩子,这个王国没人需要你,过来吧。”
澪叹了口气,他解除了自己布置的领域魔法,他看着罗维休斯的身影越来越近,他似乎是认命了,至少这一刻,他能做的,只有妥协了。
就在男人的手即将触及澪的身躯之时,一道凌厉的气场骤然爆发,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壁,硬生生地将少年和男人隔开。
罗维休斯那庞大的身躯,在气场的压迫下,竟然连连后退,即便他迅速施展出风场之力进行抵御,也难以抵挡这股强大的力量。男人的身体被这道突如其来的气息推开了十几米之远,与此同时,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如惊雷般在天际炸响。
“谁告诉你,这个王国不需要他。”
“青符?”
“青符阿姨!”
两人闻得声音,几乎同时望向声源处,青符凌空而立,脚踏紫金法阵,身披银白圣衣,宛如救世之神女,降临于他们身侧。
罗维休斯看着近在咫尺的胜利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可恶女人打断,他的气息逐渐危险了起来,他眼神微眯,咬牙切齿道。
“你是谁?敢怪我的好事。”
青符嘴角微微上扬,不同于罗维休斯的气急败坏,她不紧不慢的回应道。
“我是需要这孩子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