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休斯面色凝重,仰头长啸,周身散发出无与伦比的强大气息,周遭的风开始剧烈躁动,他的眼神渐渐失去焦距,一道狂风骤然将他紧紧包裹。
妄见状,当机立断,迅速逃离罗维休斯身边,以风驰电掣之速带走了一旁地面的澪。妄将少年扛在肩头,与罗维休斯的距离瞬间拉开。
狂风如怒涛般席卷整个村庄,倘若之前的战斗只是略微波及到村庄的一隅,那么此刻的状况,无疑是让整个村庄都陷入了万劫不复的灾难之中。
一切恍若当初的冰封森林,当灾难降临之际,任何事物都难以幸免。罗维休斯徐徐升入半空,汹涌澎湃的魔素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喷涌而出,此刻的他,心中唯有毁灭一切的执念。
少年的额头不断冒着冷汗,心脏的刺痛让他难以睁开双眸,可随着火红斗气灌注身体时,澪紧绷着的身体擦觉到了这一丝温暖,少年缓缓睁开眼眸,映入眼帘的便是妄的脸庞。
他的脸上出现的担忧之色,不断的探查着少年身体的异样,想着老爹将自己为数不多的魔素注入自己的体内,少年的内心也逐渐柔软起来,也许,是自己太过敏感,只是,想通的这一刻,似乎来的有些太晚了...
少年已经察觉不到身体中魔素的存在,可能是罗维休斯刚刚的攻击,让少年失去了对自身魔素的掌握,但澪明白,现在的他,只会拖老爹的后腿,澪艰难的开口道:
“咳咳....老爹,快走..别管我了..”
看着少年的憔悴的面容,妄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关心道:
“没事吧,澪,有没有好一些。”
妄没有接下澪的话语,他将少年的背靠在一块玄冰之上,而妄则是缓缓站起,看着村庄中肆虐的狂风之境,他没有丝毫胆怯,少年像是在心中明白了些什么,语气开始急促起来。
“老爹...你快走啊...为什么不走....明明这是个好机会,没..没事的...他要的是我这个人,不会波及到你的..”
“这里是生我养我的故乡,我决不允许,他在这里随意践踏,就算我走了,村庄也将不复存在,那些信奉着我相信着我的村民也将化作黄土,还有我最放不下的,是你,澪。
这辈子,我对你亏欠太多,有的时候我不禁在想,这样子的决定我是否会后悔,但现在,此时此刻,如果我苟且偷生,我绝对会后悔,当初做这个决定。
所以,澪,不要阻止我。作为儿子,你应该尊重父亲的决定。”
妄会心一笑,面对澪,他从未展现过如此温柔的笑容,即使伤痕累累,可信仰不灭。澪才不管所谓的村庄,他只想,妄能够活下去...
“赢不了的!老爹!把命留下,一切都有可能!”
澪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大声的喊道,可妄转过头去,身体开始凝聚最后的力量,他缓缓说道:
“赢不了这种话,我听不懂。”
澪抓狂的想要稳住身形,少年想要站起来阻止妄做这一切,可心脏的疼痛让他站不起身来,澪逐渐哽咽,声音沙哑起来,言道:
“那就让我陪伴您,一同战斗...”
妄缓缓走向前去,面对少年的祈求,他能回应的,只有手中的刀,他捡起陪他征战多年的老伙计,声音在澪的耳畔萦绕,
“澪,让儿子死在父亲面前,是父亲的耻辱。”
“所以,好好看着,我能够教给你的,最后一击。”
在澪不断的呼喊中,妄的身影逐渐步入风中,他要凭借一己之力以凡人之躯对抗灾厄,即使他明白,此刻的出手,必然宣判了自己的死期,可妄不以为然,能够预料自己的死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也是幸运的么,至少,他想说的,都已经说出口来。
“不,不要去,父亲!”澪痛苦的嘶吼着,面容愈发狰狞,对于澪来说,这无疑是一次必死的进攻。
“傻孩子,没事的,谁告诉你,你老爹我就一定会输,在这等我,等我回来!”
妄布满伤痕的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此刻他缓慢背过身去,坚毅的臂膀像山川般挡在澪的身前,澪望着这一刻的光景愣住了,那个不可一世无所不能的老爹似乎重新站在了他的身前,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刻...
妄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老伙计,在刀刃的共鸣中,他摆起最后的战斗姿态,此刻的妄如同天神下凡般,浑身散发着冲天的圣焰,火红的火焰逐渐变的深邃,妄大声笑喊道:
“特殊技——一刀修罗四重劲!”
狂风,圣焰,少年的哭喊,这一刻在苦咸的泪水中,迎来终章。
妄驱使着自己所能使用的最强攻击,向着空中那道肆虐的狂风直直撞去,像极了火红的流星不顾一切的奔赴它既定的结局。
疼,粉身碎骨般的疼痛是妄身体第一时间呈现出来的感受,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他强忍着装出来的,直到最后,他还是使出了伤那孩子最深的武器,谎言,可是...他是真的不想死...
“好热...”穷极一生钻研火红斗气的妄,竟从这两道相互碰撞的攻击中感受到了滚烫,他低头望去,紧握着刀柄的双臂正如尘埃飘散,果然,还是...
妄撇了撇嘴苦笑着,在未成定局前,他还抱着侥幸的心理,如果能在这里活下来,他或许可以不再让澪生活在谎言中,明明一切才刚刚说通,明明以后会变成真正的父子交心,明明他不会再对澪抱有丝毫隐瞒,明明他才刚刚明白了青符对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究竟是为何。
可遗憾终究是遗憾,遗憾的本质或许就是,当你觉得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时,那阻挡在面前的陡峭山坡,却成为了你一辈子都无法逾越过去的鸿沟,你明明知道,翻越山坡,你爱的人就会在对面和你挥手,可你却怎么也无法逃离眼前,这困住你的偏隅一角。
“果然,我还是想活下去啊..”
在狂风与圣焰交织的瞬间,少年夺眶而出的眼泪看清了男人最后消散在风中的呢喃细语,那是父亲对儿子表达的,最后的爱意...即使这爱意,来的有些太晚,太晚。
两股强大的魔素碰撞在一起之后,在这座战场之上产生了巨大的能量爆炸,天空也因魔素的渲染,渐渐暗了下来,村庄中肆虐的狂风失了踪影,爆炸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天空飘下的晶莹雪花散落在地面的声响。
在寂静中,少年的耳畔回响着男人的话语,可当他站起身来,眼前却已经是一片虚无,澪呆呆地望着妄前行的方向,而道路的尽头,再也没有那个男人的身影。
“说,说谎的吧,你不是告诉我,让我等你回来吗,说谎...说谎的吧..”
“别开这种玩笑啊老爹,快点出来啊,别再骗我了..”
至少在刚刚那一刻,那么一刹那,澪心中还存有着一丝希望,那个挂满笑颜自信强大的男人,会真的出现在他的身前,拍拍他的肩膀,吹嘘着他强大绚烂的一击。
少年的嘴唇颤抖着,他拖着残破的身体,一点点的向那条道路移动,他不相信,父亲会以这个结局消散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他一定是在开玩笑吧,别和我开这种玩笑好么,澪的眼眸渐渐模糊,他只想寻求一个答案,一个他内心期盼的答案。
少年挪动着身体,疼痛让他不断地倒下,他不断站起来,再倒下去,站起来,再倒下去,直到他疼到无法呼吸,直到他再也站不起来,他也不甘心接受这样的结局,明明,约定好的,明明就差最后一步,所以,拜托......
澪在雪地中艰难地爬动着,直到他在雪地之中,触摸到了某个物品,物品在手中传递着某种温暖。
在少年模糊的视线下,他看清了手中之物,那是一块平安符,是少年送给父亲的那一块,平安符的中央雕刻的火焰是澪对妄的祝愿,他希望父亲能够像雪天中的那一团火焰,生生不息,给人们带来希望。
原来妄一直戴在身上,直到最后,他仍珍惜着,少年带回的第一次的伴手礼。
想到这里,澪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起来,少年在雪地蜷缩成一团,凄惨的哭喊布满整个冬天,直到喉咙发不出声音,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
澪失神的站了起来,他捡起一旁早已断裂的火刃,目光呆滞地看着手中的断刀。
远处,废墟中传来声响,在一块巨石被移开后,罗维休斯从其中艰难地爬出。此时,他的疯癫状态已然消散,他忍着剧痛站起身,开始检视自身伤势。
此刻,他的身体状况恶劣至极,左胸处已被洞穿,而其中的心脏也在刚刚的攻击中消失无踪。
妄本欲一击必杀,却还是低估了灾厄的能耐,未料即便失去心脏,身为灾厄之风的罗维休斯也并未死去。
他从口中吐出大量鲜血,随后,笑意迅速占据了他的整张面庞,他看着雪地上失神的少年,放肆地大笑起来,说道:
“哈哈哈,这场战斗还是我赢了,你们这群蝼蚁,一次次的忤逆我,妄想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小子,这下你可以安心和我走了吧。
你那废物老爹,根本不明白灾厄的强大,他想独占你,他在浪费你的才能!”
澪闻听罗维休斯所言,身躯未见丝毫挪动,然于少年心脏深处,其不断撞击着某些束缚,心脏的剧痛他已全然不顾,现今,复仇的怒焰已然填满少年之心,直至心脏的搏动冲破桎梏,少年心底浮现一道声音,而此声音唯有一道指令,那便是。
【死】
须臾之间,所有的一切皆在少年的意念之下,幻化成精美的冰雕,罗维休斯满脸惊愕的神情在冰晶中凝固,四周的山峦,树林,村落中的所有,皆完全静默,此般景象,与冰封的卡塔纳毫无二致,这既是起始,亦是终结。
冰封的村庄中,悄然出现的两道身影,他们快步朝着少年走来,为首的蓝衣男人皱着眉头,看向少年矗立的方向,澪不知在风雪中站了多久,直到他完全被冰雪覆盖,也未曾动弹分毫,他缓缓叹了一口气,沉声道:
“这次又来晚了么...”
后方的女人带着金边眼镜,她不动声色地扶了一下镜框,对着前方的男人说道:
“我们就站在这么,不上去...”
女人的声音低沉且理性,听着她不近人情的发言,男人摇了摇头,眼神深邃,说道:
“给那孩子一点时间吧,走吧,去解救村庄中的村民,放心吧,他哪也不会去的。”
蓝衣男子将目光收回,消失在道路尽头,而女人深深的望了澪一眼,也跟随着他一同离开。
深夜,月光照射在少年的眼眸上,那空灵的蓝白色瞳孔终于恢复了些许意识,这一刻,澪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径直的跑向了某个方向,雪散落一地,只留下少年离去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