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击打在万物之上,为它们披上了一层自然的白色铠甲。
这本应是美好的时刻,却因雪降临的时机而显得突兀。然而,这并非雪之过,春日里降下风雪,更似将不可能化为可能。
这不过是人们的固有观念,谁说开往春天的列车上,不容有雪的身影?它理应存在,使其所至之处,皆可称为,雪飘至的那一日……
骤降的气温令男人的呼吸变得沉重,在孩童漂浮结束的最后瞬间,男人伸手将其接住。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孩子,此时他的眼眶中已满是泪水,皆因自己那所谓的责任心,致使身旁空无一人,这所有的一切,这都是自己的过错。
男人双膝跪地,面对着陷入沉睡的女人,整个世界唯有滴答的泪水还在转动着命运的齿轮。
沉重而坚定的步伐踏在冰层之上,身着深蓝色风衣的男人宛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在这座冰封森林。
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位金发女人,她将头发整齐地盘起,严肃的面庞上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女人的脸上毫无表情,唯有那深邃的目光中透露出一种令人敬畏的洞察力。
男人悄然的来到了这个惨烈的战场之上,看着跪在风雪中一动不动的妄,他叹了口气,沉声道:“还是来晚了吗?”
“琳娜,用魔法探查一下伤员,看看是否还能救治。”
听着男人的话语,琳娜微微一怔,她的眼眸有些深邃,本来想说些什么的她止住了嘴巴。
随后她开始默默吟唱,脚下升起一道圣光笼罩的魔法阵,随着她的咒语结束,魔法也随之启动。
“魔法——探查。”
在圣光不约而同的降临在战场的各个人身上时,琳娜在第一时间也得到了魔法的反馈,她对着前方的男人说道:
“旁边的狂战士和刺客早已停止了呼吸,男人跟前的祭司使用了献祭类的魔法,造成了对灵魂的损坏及碎片化,这种伤害不可逆转,所以也宣判了死刑。
唯一的好消息是抱着灾厄的男人还保留着清醒,灾厄也并无大碍。”
男人听闻微微叹了口气,随即他缓缓说道:“以你的能力也做不到吗?”
琳娜回答道:“我所能做到的极限,只能够让女人短暂恢复清醒,而已经逝去的灵魂,连召回的资格都没有,我并不是万能的,大人。”
“几分钟时间么....这样也够了,就这样做吧,琳娜。”
琳娜听着男人的话语,脸上显露出不解的神情,她的话语冰冷中不带一丝情感,说道:“大人恕我直言,我并不理解这样做的意义,几分钟的拯救,真的有意义吗,我们前来的目的明明...”
琳娜的话语被男人打断,此刻男人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悲伤,他深深的看了琳娜,声音不大不小响起。
“有意义的,此时的我们并不匮乏时间。然而,在离别面前,所有的时间都已变得微不足道。
悲伤宛如蚀骨之虫,侵蚀着每一个时间节点,如影随形,难以挣脱。即便如此,这短短几分钟,仍可稍稍缓解男人心中沉重的悲伤,而此刻,他最为稀缺的,便是时间。”
琳娜听着男人说着玄之又玄的言语,轻轻推动了一下眼镜腿,对于琳娜而言,她仍是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她从未品尝过悲伤的滋味,甚至对于生死,更是持有极致理性的态度,身为祭司的她,早已见惯了各种生离死别,对于她来说,这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观测,情感于她而言,不过只是简单的两个字罢了,虽然如此,但眼前的男人都这般要求了,她也只好照做,谁让自己是被雇佣的一方。
琳娜没有再去同男人争辩,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何时她的双手套上了一对白色手套,她的手中凝聚着炙热的圣光,口中开始喃喃:
“朝露滴落在枝叶、火光降临在人间、圣光指引你的灵魂再次回归故土,圣光魔法——火之朝夕。”
一道圣光拨开天空的阴霾,直直地照射在地面的睡美人之上,她的身体似乎是收到了某些指引,缓缓的悬浮起来,在圣光结束后,身体再度回到冰层上。
妄看见这一幕,呆滞在了原地,眼前的女人虽然还未睁开双眼,可苍白的面容恢复了红润,早已沉寂的身体似乎又找回了心跳。
他赶忙挪动身体来到女人的身前,一只手碰触到女人藕白的手臂上,与男人冰冷的手不同,她的身体此刻炙热且温暖,似乎是察觉到了男人的到来,女人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眼眸,在她再度恢复视力的那一刻,她的第一眼便满是他的模样。
玲莞尔一笑,她轻轻的抬起手臂,手轻轻抚摸在妄的脸庞上,轻轻扫过泪水在他脸上结下的冰霜,察觉到眼前的男人在担心着自己,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身体上苦楚,而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妄,你怎么哭鼻子了,你不是说过自己绝对不是哭的吗?”
玲用手支起身子,直至坐了起来,虽然看上去她的身体有些虚弱,发力时微微颤抖着,可女人不以为意,她勾起嘴角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她微微张开双手,下一秒妄便撞了个满怀。
感受着男人的体温,此刻的玲即使身上布满疼痛,灵魂都在战栗,可她仍心满意足,能再一次拥抱他的愿望,终究还是实现了。
妄抱着手中的孩子一同拥入了玲的怀抱,他在玲的怀抱中失声痛哭起来,就像儿时在母亲的怀抱中的那般,玲没有过多言语,她一只手轻抚着男人的后背,此刻不需要任何语言,动作代表了一切。
也许是妄崩溃的情绪逐渐平复,也许是剩下的时间不多了,玲将手从妄的背后拿开,温柔说道:
“好了傻瓜,虽然很想将此刻定格,但我还是再想再说些什么,时间不多了...能把你手中的孩子给我抱抱吧,我想看看,我们拯救的这个小生命长什么样子。”
妄如大梦初醒,从玲的身上缓缓起身,明明刚失而复得,可如今玲的话语却像是敲响了警钟,男人愣在原地,随后急忙想要问个明白,“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玲在妄愣神的功夫,将他手中的孩子接了过去,她俯身贴近这个小生命,将脸凑了上去。
看着孩子平静的睡颜,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以及鲜活的心跳,玲的眼眸闪烁着星星斑点,她轻轻哼唱着,双手化作摇篮,轻轻摇曳着怀中的孩子。
即使她还没有做过母亲,可此刻骨子里的母爱却溢了出来,这让本该焦急的妄也安静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玲口中喃喃道:“好孩子,真乖...”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妄的神情有些喜悦,又夹着悲伤,一种遗憾的感觉显露而出,玲慢慢解释道:“禁忌魔法一经释放,便再也无法挽回,这一点我自己很明白,所以我现在的确是死掉了,虽然由我自己告诉你很奇怪,但这是事实。”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导致了眼下的局面,但我的身体在告诉我,能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接下来,你要好好听我讲的话哦,妄。”
玲遗憾的脸上缓缓浮现淡漠的浅笑,在这片冰雪覆盖的世界,留下一缕悠扬的春风。
明明才刚刚失而复得,妄的脸上即将又出现痛苦的神情,可在玲的注视下,他忍住了,这一刻的重要,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崩溃的。
“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不是我非要阻止它,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大家都会没事的,该死的是我,不是你们...”
妄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的发泄着,玲定神看着他,眼眸中尽是心疼,她强忍着情绪,坚定的说道:“不是这样的,妄。
我们都明白,在那种情况下,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到的所有事情,你一个人的决心,我们所有人都清楚,所以在你坚定的站在狼王面前时,我们才会坚定的选择你。”
“所以,不要否定我们做过的事情,那不仅仅是你想要救下这孩子的决心,这其中,还饱含着,我们想要帮助你的决心。
作为小队的队友,作为你的朋友们,我们交于你的,是相同的决不放弃,在最后一刻来临之前,所有人都不会放弃你,哪怕后悔,哪怕悲伤,就像你坚定的选择我们一样。”
“可是,只剩下我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妄失神的望着眼前的玲,这近在咫尺的距离,是最远的距离。
玲看向他的目光渐渐落在了孩子身上,她的声音悠扬,像是故事般娓娓道来,“是有意义的哦,这个孩子,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虽然我们都不在了,可只要有这个孩子存在于世间,那这份意义就会一直存在,所以爱并不会消失,而是平等的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她的手轻轻碰触着孩子稚嫩的脸庞,怀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变得雀跃起来,他在玲的怀中扑腾了几下,很快笑脸涌上面容,玲的目光柔情似水,看着孩子的回应,她的笑容转为不舍。
“妄,你看,这孩子多可爱。”
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感受着灵魂破碎的她,诉说着属于她故事的结尾。
“我决定了,虽然说这些有些晚了,可我还是选择在这一天,雪落下的这一天,开始喜欢这场为我们而飘散的风雪。
抱着这个孩子,让我不自觉的喜欢上了雪,明明还没有结婚,没有成为母亲,可抱着他的时候,却止不住内心的柔软,这可能就是别人口中的母爱吧,想要将一切寄托给他的爱,因为爱他而选择下起了心中的这片大雪,还没好好的感受,这份爱。”
“呐,妄,我有些累了。”她将孩子托起递了回去,妄在接过孩子的时刻,看清了玲微微发颤的嘴唇和眼眸中的不舍,这份爱来之不易,却又被生生割舍。
“玲,你没事吧,玲....不要。”
妄此刻才感受到玲的身体摇摇欲坠,他赶忙将身体凑近,用自己的身体抵挡住玲后坠的趋势,女人顺势靠在了妄的肩上,她的声音开始虚弱,刚刚红润的脸庞再次苍白起来。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身体为她带来的疼痛她再也无法忍耐,玲的神志开始模糊,小声呢喃道:“疼...疼,好疼...”
妄不断地擦拭着玲头上的细汗,他手足无措道:“玲,你怎么样,玲。”
也许的男人不断的言语,唤醒了玲最后的神志,她稍微清醒过来,原来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女人最好的坚强,她不想让眼前的男人看出哪怕丝毫的痛楚,她不想自己心爱的人为自己哭泣,她希望自己的男人,永远都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妄..我没事,咳咳...妄,听我说...”
细小的声音从妄的肩头传入他的耳畔,一直到他安静下来,玲才慢慢说道:“妄...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我明白...活下去的人..远比我们更加痛苦,可即使是痛苦...你也不可以背着我随我而来哦,我会生气的,真的会生气....”
压着男人想要反驳的话语,玲继续她的言语,“我太...了解你了,妄。只有这点你无论如何,都要答应我。就算以后我不在了,你依然不要对生活失去信心,怀揣着所有人想要活下去的决心,勇敢面对吧。”
她的眼眸转向男人怀中的孩子,但抬在半空的手却迟迟无法触摸到孩子的脸庞,女人狠狠咬着嘴唇,在力气用尽的最后一刻,她终于得偿所愿,她满意的笑了笑,笑声在风声中婉转。
“这个孩子是我们亲手解救出来的,在危险面前,在抉择面前,哪怕早就知道他并不是常理存在,相信妄也会毫不犹豫的出手吧。
所以作为将这孩子解救出来的人,我们是否也有一定权利决定这孩子的去与留呢?即使是灾厄,即使是不幸,如果能身处在正确的道路上,是否会迎来不同的结局。
妄,不要心存芥蒂,在救下他的那一刻,你的心意就已经传达到这孩子的心中了,选择救下再丢下他的话,才是最大的不幸与灾厄。”
“所以,不要丢下我们的孩子,即使他并不普通,能够让整片森林化作嫁衣,可在我眼中,他只是我们的孩子,身为母亲,看到孩子这般奇特,第一反应,应该是开心吧。
是啊,哪个母亲不希望孩子成为龙凤,孩子有这般本事,身为母亲的我,只有由衷的自豪。所以,不要辜负你做出的那个决定,在结局定下的那一刻,就要背负起作为父亲的责任,妄,我们的孩子,你要好好照顾他哦。”
被当面戳穿的妄沉默半晌,轻声道:“玲,太犯规了,你这种狡猾的发言算什么。”
玲俏皮的吐了吐舌头,“这是最后一次了,原谅我,妄。只有身上背负责任,才有意义。
在我走后,要好好感谢人家,让我们有这种特殊的境遇还能再次相会。
妄,对不起,这种别离的场面,还让你经历第二次,你也很辛苦吧,让我再好好看你一眼吧,就一眼..”
玲深深的望着眼前的男人,她莞尔一笑,浮现了她身上最后的画卷,妄似乎预知到了什么,可当他回过神来,靠在身上的女人早已闭上了眼睛,在她灵魂破碎的最后一刻,她用手指在妄的胸膛写下了什么。
“玲!”
妄凄惨的声响再次响彻整个森林,直至周边寂静无声。
看见施展在玲身上的魔法停止,站在一旁的女人说道:“看来时间到了,真奇怪。明明预计只有五分钟,她居然坚持了两倍的时间,那种灵魂上煎熬的疼痛绝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莫不是魔法发生了变化。我们是不是该上前去了。”
女人扶了扶镜框,百思不得其解,前方驻足的蓝衣男子缓缓抬起眼眸,此刻的他沙哑着声音,“不是魔法发生了变化,而是名为爱的魔法,让她压制住了灵魂的溃散,你不懂,但总有一天你会懂。再给他一些时间吧。”
琳娜听了男人的回应没再吭声,但她的眼眸时不时探出查看,似乎还在诧异着情报的不准确,同时心中开始思索着名为爱的魔法,究竟为何物。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缓缓走上前去,看着雪地中一动不动的妄,当他还以为妄又像一开始一样沉浸在悲伤的侵蚀中时,妄却提前张开了口,沙哑的声音从他的嘴巴中传出。
“就是你们将玲再次唤醒的吗?”
蓝衣男人怔了怔,点了点头,而妄没有抬起眼眸,他低下头表示感谢,说道:“感谢,现在的我有点不方便,见谅。”
听着妄的言语,男人摆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这些,妄的声音也随之再次传来。
“阁下来到此处的目的,是这孩子吧。悄无声息的从森林中出现,若不是阁下没有躲藏的意思,恐怕我根本察觉不到。”
蓝衣男子回应道:“是啊,此处前来就是为了这孩子,明明出发的已经足够早了,却发现还是晚了一步,酿成这样的悲剧,我也有些责任。”
他微微叹气,有些黯然神伤。
妄缓缓抬起眼眸,看向男人的眼神中,夹杂着不可置否的坚定,他缓缓说道:“如果阁下是想带走这孩子,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这是我与我妻子的孩子,即使现在的我已经是强弩之末,可能不是阁下的对手,可我也不会将我的孩子交给你。”
男人诧异的看着妄,这先礼后兵的话语让他感受惊艳,他轻声笑了起来。
这一时刻,一旁的女人却不理解起来,她严肃的脸庞微微锁着眉眼,说道:“你的孩子?你知不知道这孩子是什么?”
“是灾厄...”
妄抢在琳娜的前一秒说出答案,他的神情没有因为这份答案有丝毫动摇。琳娜被妄抢先回答后像是被水呛了一下,呆呆地说不出话来,眼前的男人知道这孩子是什么,居然还...
“所以,你在知道这孩子是灾厄之后,依然选择抚养他长大吗?你知道灾厄失控后会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吗?”
蓝衣男人深邃的眼眸照射在妄的身上,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席卷了妄的周身。
妄面不改色,调整呼吸后,他沉声道:“是,我会把他养大成人,我没有为人父母的经验,可我已经选择好背负起作为父亲的责任。
无论这孩子是好是坏,是健康还是疾病缠身,我都选择抚养他,我会肩负起这份责任,哪怕他是灾厄。”
看着面对重压却毫不怯场的妄,再听过他的发言之后,男人的笑意更甚,他微微抬手,压在妄身体上的威压瞬间消失,他缓缓走到妄的身旁,俯下身去,说道:
“好好好...你的回答我很满意,既然你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便成全你,不过,我有一些条件,要提前告知你。”
琳娜听着男人发疯般的言论,脸色骤变,她急忙阻止。
“大人,你...”
男人回头冷着脸望了琳娜一眼,凛冽的话语响起。
“闭嘴琳娜,做好你份内的工作,我自己会定夺,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
饶是平时以绝对理性以及机器般精密著称的女人在被男人呵斥之后,脸色也略微变得惨白,不过好在情况没再发展下来,男人收回眼神,将目光再次投射在妄的身上。
妄沉默半晌后,缓缓提问:“什么条件。”
男人抬手将孩童漂浮在空中,随即开始说道:“在将这孩子交于你之前,我要向你发出警示,如果这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失控导致产生了不可挽回的局面,我会亲手从你这里夺走他,这代表你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此外,我会在这孩子的心脏处种下一枚魔法阵,它可以压制灾厄身体大部分的魔素,以至于灾厄能够保持稳定。
其实,我不断推演,得知灾厄再次出现的时机。想要做的事情,也不过是想要证明,只要操作妥当,灾厄也能成为人类的助力,但看见你,我改变主意了,我并没有爱着灾厄的那份心意,我不能保证自己不会与他的相处中产生问题。你才是最佳人选,所以我没有理由拒绝。”
“除此之外,我会在帝国布下不战之约,以约束那些帝国的声音,不让他们来影响王国的运转,但王国乃至其背后的声音,便只能由你自己应付了,我远在帝国,只能扼制,但不能根治,听过这些后,你考虑的如何?”
两个男人的视线两两相撞,妄看着眼前的蓝衣男子,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他沉声道:“不知阁下名讳。”
而蓝衣男子在得知妄的回答之后,也同样伸出了自己的手,两只手掌紧握在一起,男人轻笑道:“苍雪龙之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