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打算休息吗？」
「让我在……检查一下」
「是在紧张吗？」
「……」
能听见躺在同一张床上的艾丽娅起伏的呼吸声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们就要上路了」
「……好的」
并没有过多的发问
对艾丽娅来说，感到紧张才是正常的事
毕竟自从自己获得崭新的力量以来，除去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击败了宿敌萨妮厄斯，可以说这个力量还没有得到真正意义上的考验
偏偏自己的首战就要面对如此棘手的黑暗
黑暗中，我握住了艾丽娅的手
「冷吗？」
我轻声询问，将她的整只手拢进了掌心
发丝擦过枕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忽然转过了头，我们四目相对
「凯塔」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依赖
「可以……再靠近一些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放任着她挪动身子，靠上了我的肩膀与手臂，像一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搬进了自己暖和的巢穴
她把脸轻轻地贴上了我的肩窝，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腰间
「艾丽娅……」
「这样能让我安心一些……是打扰到你了吗？」
「怎么会」
我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那里有她头发散发出的淡淡的清香气息，伸出手缓缓地、一下下地抚过她的后背
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我能感受到她渐渐平稳的心跳
艾丽娅似乎轻轻地笑了，全身都舒展了下来
「其实……」
我的胸口传来了闷闷的声音
「我并不是害怕战斗，只是……」
「我还从未使用过如此强大的力量……这让我有些不安」
「不用担心，其实你非常强大……」
「不是的，凯塔，不是这样」
令我意外的是，艾丽娅的口中，竟然说出了从未说出口过的话语——
「获得力量的那个瞬间，我似乎朦胧地感受到身体陌生又滚烫的力量，可是我使用力量的画面……还有萨妮厄斯被我打倒的画面……我都记不清了」
「明明是我自己的力量，却令我自己感到如此陌生，所以我很担心——如果它突然消失了，该怎么办？又或者……如果它突然失控了，该怎么办？」
「每天我进行魔法训练的时候，每天魔力增长的速度，甚至令我自己都感到害怕……有时我在想，这份力量，真的是我的吗？如果我只是，恰好被选中的容器……」
「艾丽娅」
我用力地把艾丽娅抱进怀里，安抚着她有些微微颤抖的身子
原本的故事里，艾丽娅从未向凯塔吐露过这些话语
这是她真心的话语吗？又或者说——在原本的世界中，艾丽娅也同样是这么想的吗？
「抱歉，我不该说这些丧气的话……」
不，你并没有说错
所谓勇者的力量，才不是一份殊荣，才不是值得炫耀的勋章
而是一个直面地狱的，最黑暗的诅咒
没有选择的权利，只有背负的使命
这绝对不该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所能够，所应该背负的东西
但是偏偏命运，将那些残酷的未来，将那些悲惨的命运全都扔给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当她拖着几近残废的身躯，当她强撑着断肢残剑重新站起，再次向魔王发起绝望舍命的攻击
而你体内的力量，哪怕在你生命的最后
也不能挽回你生命一点，只是把你像一个容器那样抛弃，转而和魔王同归于尽
……这才是勇者之力的本质，才是那个最黑暗的现实
「艾丽娅……」
我把她更深地搂进怀里，让她的脸颊贴在我心口，好让她听见里面平稳有力的心跳
「听我说，艾丽娅」
我用手轻轻地梳理她背后的长发
「或许对你来说，这份力量有些陌生，但是你挥剑的姿势，你使用魔法时魔力的流动——这些都由你所掌控，这些都还是你」
艾丽娅在我的怀里动了动，呼吸拂过了我的衣襟
「还记得，竞技祭那天，你为了保护全校的学生，义无反顾地站到了那只魔蜥面前那次吗？」
「那次……」
「明明对你来说，魔蜥是个及其棘手的对手，可你却义无反顾地站到了所有学生的面前」
「那只是大家都在现场，我才有信心冲上去的」
「不」
我打断了她，声音放得很柔
「那是因为艾丽娅，从来不会对『想保护的人』弃而不顾，这份固执，这份勇敢，才是我认识的艾丽娅」
她抬起了头，眼里闪烁着朦胧地水光
我捧住了她的脸，拇指轻拭过她的眼角
「所以，如果这份力量是你的剑，那么执剑的手和挥剑的心——全都是你」
我凑近贴近了她的额头
「……我会一直站在你的背后，守护你，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绝不会让那些残酷的悲剧重演，这是我无数次发誓要做到的誓言
「凯塔酱……」
怀里艾丽娅的声音有些哽咽
「重要的是，现在拥有这份力量的是你，而我相信你一定能打倒最终的魔王——胜过任何预言，任何命运」
「好……狡猾啊」
她抽了抽鼻子，笑了出来
「明明总是想让凯塔酱看见我帅气的一面，却总是被凯塔当成小孩子一样安慰」
是啊
与原本故事中的艾丽娅相比，似乎在我的面前多了几分软弱与女孩的娇气
但这才应该是艾丽娅原本该有的模样，没有残酷的魔物要面对，没有强大的魔王要击败
可以向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地欢笑，一样地苦恼，一样地朝着信任的人撒娇
我会为你创造一个这样的世界
「没关系，在感到不安的时候……」
我拉过了被子，裹紧了我们彼此的身子
「这才不是负担，我只是希望，能成为艾丽娅最坚实的后盾」
「有凯塔在我身边，真的太好了」
她在被子下摸索到了我的手，十指紧紧地相扣
「凯塔……酱？」
「嗯？」
「……谢……谢谢」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泪水滋润微微沙哑的嗓子，沉入了安眠
我轻拍着她的被，直到确认她完全睡着，才敢让一直强撑的冷静松动半分
——那些残酷的未来，那些悲惨的命运
我收紧手臂，将她护在怀中最温暖的位置
睡梦中的她无意识地在枕头上蹭了蹭，嘴角还留着浅浅的弧度
那些冰冷的黑暗，这一次——我绝不会让它再次发生
她的睫毛在梦中颤动，不知梦见了什么
我低下头，悄悄地用嘴唇轻触她的发间
好好休息一下吧
……
次日清晨，王宫的正门
没有盛大的送行队伍，只有玛琳和主教索拉努斯站在了门口
「愿神祝你们好运」
主教走到了艾丽娅的面前，深深地看了艾丽娅一眼，在艾丽娅的胸口画了教徽的图案
「愿光指引你的道路，愿你一切顺利」
玛琳走上前，摸了摸艾丽娅的头
「不久之前明明还是我的学生，现在终于成了要去拯救王都的勇者了啊」
「一定要平安归来，我在王宫等着你们」
「是，玛琳老师」
艾丽娅对着玛琳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过身来，走回了我们的队伍之中
「那我们出发了」
「一切顺利」
晨光将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指向魔物森林的方向
……
「你认为她们能成功吗？克瑞玛塔阁下」
「恕我直言……希望陛下不要小瞧了这些女孩的力量」
「既然你有如此信心，那么我也就放心了」
国王阿尔特留斯四世的声音如砂纸嘶哑，手指紧张无意识地摸索着王座的扶手
「整个王都……不，整个王国，乃至整个人类的希望，就托付在她们的身上了啊——勇者艾丽娅」
……
「终于……终于……」
「终于到了！孤力量完全恢复的这一天！」
魔王城的深处，能够吞噬一切的如同虚空一般的漆黑，仿佛即将喷薄而出，冲破厚重铠甲的束缚
「时候……已至」
「容器……已经找到」
「最后的仪式……该启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