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魔王城尖塔的缝隙间斜切而入,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通往过去的隧道
我站在这里,黑紫色的魔力在我的血液中低吟,胸腔的魔晶沉重而冰冷
那是支配与毁灭的力量,那是冰冷而无情的声音
我闭上眼,耳边响起的,却是更轻、更暖,带着些许笨拙的坚定——
「凯塔酱,训练结束的时候,我们一块去吃苹果派吧?」
艾丽娅的声音
夜风穿过新生的魔王城,在这凉风吹拂的沉闷空气中,我固执地分辨着,想象着……属于她的气息与体温
古籍上记载的,每隔数百年重生的魔王,在人们眼中,总是该有着对权利无穷的贪婪,该有着颠覆、统治世界的野心,该有着毁灭一切的残暴
如今,这魔王的力量,终于降临到了我的身上
可我想要的,其实小得可怜
只是想让一个银发的少女,能活到白发苍苍
能在某个平凡的午后,坐在阳光充足的窗边,对着孙辈讲述她年轻时惊心动魄的冒险故事
——当然,故事会被润色,危险会被淡化
而那个叫「凯塔」的魔法师同伴,也许只会在她的记忆里慢慢变成一个有点模糊、但笑起来很温和的普通友人
然后慢慢的,随着生活被遗忘
这就足矣
……
手掌摊开,一缕纯粹的黑暗在掌心聚拢,它温顺地流淌,勾勒出简单的人形——银发,长剑,挺直的背脊
艾丽娅的轮廓在黑暗中被我复刻,又因我指尖微不可查的颤抖而溃散成烟
我篡夺这魔王的王座,并非因为这权柄诱人
恰恰相反,它令人作呕
每一缕流淌的暗魔力都在低语,诉说着破坏的愉悦,展示着将生命碾碎成渣的千百种方法
暗魔力会强烈地腐蚀着每一个带着智慧的心智
旧日伪王的疯狂并非偶然,那是长久浸泡在这力量中必然的腐蚀
我仿佛能感觉到,胸腔中不断膨胀的力量,似乎无时无刻地爬上我的意识边缘,用甜腻的耳语劝说——
既然已是魔王,何不纵情享受?
我捏碎了掌心的黑暗
我从未渴求过这些
我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那一件东西:一个没有艾丽娅死去的未来
仅此而已
自私吗?或许吧
并非整个世界的安宁与和平,无关众生的存活与命运,这些宏大的命题在我的心里轻如尘埃
我看见过,记忆中艾丽娅那渐渐失去焦点的金色眼眸
即便到了最后,喊得依旧是「大家」,依旧是「人类」,依旧是她所想要保护的,那些模糊而遥远的面孔
她总是这样,心里装着太多人,留给自己的位置那么小
所以我要救她,哪怕与全世界为敌,哪怕要成为她最憎恨的模样
……
太阳从山顶升起,天空从漆黑变成了暗红
我的视野也渐渐开阔
我面对着这座火山,心却早已翻过了眼前的高山,投向了穿过森林的王城的方向
这个时候,用于伪装的身影已经消失,艾丽娅或许已经起床
塔莎和妮娜?两个女孩大抵还赖在床上吧
妮娜……塞蕾娜,那个与我一样怀揣秘密潜入队伍的魅魔
我们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伪装,用谎言织就的日常,守护着各自珍视的人
对她来说,她所做都一切,都是为了塔莎眼中那份不染尘埃的光亮
而我呢?
从最开始我就认定了,我所做的一切
不仅是在偿还
更是在赎罪
偿还什么?是我「萨妮厄斯」,对她进行种种欺凌破坏的赎罪;是我身为魔族,流淌着注定与勇者为敌的血脉的赎罪;是我用虚假的身份「凯塔」接近她,骗取她信任的赎罪;
更是我身为「魔王萨妮厄斯」,在上一个世界,用最为残忍的方式夺走她的性命的赎罪
回看那个记忆片段中,除了绝望与心痛,如今的「我」竟然还感受到了一丝……卑劣的庆幸
庆幸着,和她走到最后的,并且在最后夺走她性命的
是「我」
……
这令人作呕的情感,就像一根针,死死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在这个世界的记忆里,当我的拳打脚踢,甚至是魔法,如同雨点一样落在艾丽娅身上的时候
当我残酷地夺走艾丽娅的尊严,想让她憎恶我的时候
当我用魔力的尖椎,插进捅穿她的心脏的时候
她那眼眶里留出晶莹泪珠的画面,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
所以,唯有赎罪,也必须赎罪
用最彻底的方式
……
这是必然的归宿
但不是作为默默无闻的同伴,而是作为魔王,作为她伟业上最辉煌的踏脚石,被她亲手击败
欺骗得以掩盖,罪孽得以清偿,而我那不该有的、肮脏的庆幸,也能随着我的灭亡,一同被正义的火焰净化
这是萨妮厄斯的赎罪
……
天色已亮,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以艾丽娅的性格,她或许已经开始对「我」的搜寻——毕竟是我的不告而别
所以我必须尽快回去,用一个合理的解释填补这短暂的空缺
但在此之前,这座刚刚易主的城堡需要最基本的安排
我不能让它在我不在时陷入混乱,更不能让任何意外威胁到我为她铺设的道路
我的脚步转向城堡深处,走向连曾经的伪王都很少踏足的地牢区域
腐败与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血腥和更深的、灵魂层面的锈蚀气味
地牢最深处,特殊的禁魔镣铐锁着一道身影
金色长发沾满污垢,却依然在昏暗光线里反射出微弱的光
她蜷缩在角落,听到脚步声时警惕地抬头——那是一张属于人类少女的脸,约莫十六七岁,但那双眼睛深处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与警戒
她的额角,一对小巧的恶魔角被折断了一截,伤口尚未完全愈合
——恶魔伊斯坦
因为陷阱的失败,而被魔王投入牢笼接受惩罚
在我踏入牢房范围的瞬间,她猛地绷紧了身体,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里发出压抑的哭喊与求饶
——她感受到了,「魔王」魔力接近带来的本能的战栗
我轻轻地走到了她的身边,简单的挥了挥手
镣铐化作黑烟消散
我向前一步托住了她失去平衡向前跌落的身体
然后将她裸露的身子,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恐惧与困惑在她的脸上交织
「是我」
我尽可能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与后背,在她的耳边轻语
「我来救你了」
她顿住了
随即,肩膀开始不时的抽泣起来
她开始在我的怀里颤抖着,就像是秋风吹落的枯叶一样
我紧紧抱着伊斯坦——不,是「萨妮厄斯」紧紧抱着她
感受着她饱受虐待的身体在我臂弯中绷紧僵硬,然后一点一点,崩溃般地软下来
她的哭声很压抑,不是放声大哭,而是那种被折磨太久、连哭泣都忘记如何畅快的抽噎,一声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沫的味道
错觉在我的眼前闪现
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漆黑的夜晚,再一次看见了那个充满了血腥味的地牢,那个凶残暴怒的魔鬼
以及那个红发的,奄奄一息的女孩
为何会如此相像呢?
明明我怀里的,只是一个恶魔
我的手掌贴在她的背后轻拍
暗魔力从我的掌心缓缓渗出,如同为濒死的植物注入最精纯的养料,修复那些被饥饿、寒冷和绝望侵蚀的生机
伊斯坦的哭泣渐渐停了
她僵硬地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瞪得很大,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眼泪混着污垢在她脸颊上冲出两道痕迹,她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没事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轻柔
不是伪装,而是某种……疲惫的温和
「已经没事了」
我松开她一些,让她能站稳,但一只手仍扶着她的手臂
我低头,看向她额角那截断裂的恶魔角——伤口参差不齐,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魔力侵蚀痕迹,那是粗暴撕裂后没有处理的后果
「疼吗?」
伊斯坦怔怔地看着我,像是无法理解这个问题,过了好几秒,她才机械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悬停在断角上方,从体内抽离出一缕最本源的、最温和的暗魔力,让它如同最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伤口
「咿!」
伊斯坦浑身一颤,本能地想躲,但我扶着她手臂的手微微用力,稳住了她
「别动」
我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动作却更加轻柔细致
我能看见她伤口内部的情况——混乱的魔力淤塞,断裂的魔力脉络,还有更深层、属于她恶魔血脉根基的受损
伪王当初折断她的角堪比**,不仅给她带来了极大的痛苦,更是重创了她的魔力
只不过对原本的魔王来说,它就没有想过伊斯坦能够活着回来
——在它原本的打算中,想让黑龙、伊斯坦,与本该出现在洞穴之中的玛琳同归于尽——作为一个消耗的棋子那样
所以当伊斯坦带着失败的消息回到魔王城的时候,魔王……不,应该说,伪王会变得如此暴怒
所以在原本的故事中,不仅是给了伊斯坦如此非人的折磨,还强行在她体内灌注了难以承受的强大魔力
让她作为「人体炸弹」,前去魔物森林,阻塞艾丽娅讨伐的步伐
而在原本的情节之中,伪王自然取得了成功——伊斯坦体内的魔力极聚膨胀,化为虚空
撕裂了勇者小队,也彻底毁灭了伊斯坦的存在
……
我的魔力丝线在那些淤塞的节点间穿行,不是强行疏通,而是如同引导溪流回归河道般,一点点抚平伤口处不断涌出的血液与魔力
于此同时,我的魔力源源不断地渗透进她那断裂的魔力脉络末端,如同给枯萎的根须注入生机,刺激它们缓慢地、试探性地重新生长
伊斯坦起初还在颤抖,但随着伤口处传来不再是疼痛、而是某种清凉舒缓的感觉,她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她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我的脸
「萨……萨妮厄斯?」
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太多的情绪——恐惧、困惑、警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望
「是我」
「为……为什么……」
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失败几乎可以算得上全部拜我所赐——只不过,就算我不出手,原本故事中的艾丽娅也能够解决一切罢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将最后一处淤塞的魔力节点梳理完毕,才停止了魔力的注入
断角处的伤口不再流血,边缘的侵蚀痕迹淡去,断裂面甚至泛起一层极淡的、新生的角质光泽——虽然离完全愈合还很远,但至少不再是持续恶化的状态
「想问我为什么救你?」
伊斯坦点了点头,眼睛一眨不眨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俯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这个高度让我们的视线几乎齐平
「因为你需要被救而已」
我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尽管着就是事实
「伪王已经死了」
我简短地陈述着
「现在,我是这里的主人」
伊斯坦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个消息
「所以,我——」
「需要一个看守」
我直截了当地说,声音清晰而平静
「伪王死了,城堡易主,但这片领土上满是不安分的魔物」
「我无法无时无刻坐镇,所以我需要你作为我的眼睛与手,替我维持着这里最基本的秩序,确保不会有意外干扰……更为重要的事」
「现在的你,伤得很重,也很弱,也正因如此,你不会有多余的心思去搞小动作,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熟悉这里的环境,也熟悉那些魔物的行事方式,最重要的是——」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她红色的瞳孔上
「你欠我一条命」
地牢里死寂无声,只有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
伊斯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听懂了
对她而言,这不是施舍,不是恩典,这是一场交易,一次捆绑,用她残存的生命和未来可能的价值,换取此刻的喘息
以及那一点点的,「被需要」的感觉
「现在,我给了你自由和一份职责,你的性命,你的未来,现在都系于我一身」
我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早已准备好的、由我本源魔力凝聚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的黑色晶体
「这是我魔晶的一部分,它能让你与我单向联系,也能在关键时刻,为你提供少量最纯粹的本源魔力——用以保命,或者镇压不听话的家伙」
我将晶体放在她摊开的掌心,晶体冰凉,与她皮肤的温差让她微微一颤
我看着她小心合拢手指,握住那晶体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的血脉依然被我同化,你是我延伸出去的傀儡,是只服务于我的看守」
伊斯坦紧紧握住晶体,用力点了点头,指节泛白
「从今天起,你即将代替我,代替魔王,成为魔王城的临时看守」
「你的职责只有三项:第一,维持地牢及城堡基础区域的秩序,用任何必要手段镇压骚乱;第二,监控城堡魔力网络的异常波动,尤其是与勇者行进路线相关的区域;第三——」
我伸出手,用食指与中指轻轻地挑起她的下巴,拇指温柔地按在她略显干涸的唇瓣上,强迫她抬起了头,与我居高临下的目光对视
「——在我需要的时候,成为我的『眼睛』和『手』,不问原因,不质疑命令,明白吗?」
她的下巴和嘴唇在我的指尖下微微颤抖,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我平静无波的脸
恐惧还在,困惑未消,但更深处,某种东西正在凝聚
「……明白」
「很好」
拇指摩挲着她的嘴唇,我松开了手
「你只需要执行命令,不问原因,不质疑目的,你的价值,就在于『执行』;这是我赐予你的机会,也是……我赐予你的枷锁」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她跪在我的身前,满身狼狈,脸色惨败,但双手紧紧攥着我递给她的黑色警惕
红色的瞳孔,最初那种濒死的茫然和恐惧,已然被另一种带着兴奋的光亮所渐渐取代
我满意地站起身
——种子已经埋下,恐惧、恩惠、需要、明确的命令与警告……足够在她心中催生出我想要的、扭曲而牢固的依赖,足矣让她成为我得以依仗的力量
「现在,你可以回去,适应警惕,在我下次联系你之前」
「好好休息」
说完,我不再停留
转身,暗影自然地从脚下蔓延升起,包裹住我的身形
下一刻,我已从地牢潮湿污浊的空气中消失,只留下墙角那个握着黑色晶体、怔怔出神的金发恶魔
……
回到了魔王城的大门,这里曾是两次我传送而来的地方
而如今的我,在拥有了魔王的力量之后,也终于不用像来的时候那样费劲地翻山越岭
抬起手,纯黑的魔力在掌心旋转、构筑,一个精巧的空间坐标缓缓成型——不是回王城,而是设置在魔物森林外围,距离王城约半日路程的一处隐蔽地点,作为我的传送锚点
深吸一口气
「梅拉斯!」
「我在!」
熟悉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
不知为何,今天梅拉斯的声音显得分外熟悉……可我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为何
或许只是无关紧要的错觉吧?
「继续帮我维持拟像」
我重新开始施展拟像的魔法,皮肤下流转的暗色纹路彻底隐去,瞳孔深处那抹属于本源的紫黑被强行压抑、覆盖,替换成「凯塔」带着鲜艳的红色
魔力波动被压制到极低的水准,只略高于普通中级魔法师
镜花水月的伪装,再次完美覆盖真实的狰狞
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刚刚夺取、却必须立刻离开的魔王城,我踏入传送的法阵
空间扭曲的感觉传来
下一秒,脚踏实地的触感变成了森林松软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
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植物与潮湿的气息涌入鼻腔,取代了魔王城压抑的魔力气息
鸟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切都显得平凡而安宁
我迅速检查了一下自身:粗布法师袍有些凌乱,沾上了几处像是匆忙赶路导致的污渍和刮痕
脸色调整得略显苍白;呼吸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完美
现在,我需要的是一个合理的「故事」
我环顾四周,选定了一个方向——那是通往王城大路的林间岔道
然后,我开始了「表演」:脚步略显踉跄地向前奔跑,同时用魔法制造出轻微的火星和风声,模拟出不久前经历过一场短暂战斗的痕迹
跑出几百米后,我停下,靠在一棵树干上,调整呼吸,让脸上的表情混合着焦虑、歉意和如释重负
接下来,只需要「偶然」遇到正在寻找我的艾丽娅
我闭上眼,将意识深处那份刚刚加冕的、沉重冰冷的王冠,深深地、深深地埋进连自己都几乎要遗忘的角落
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了「凯塔」应有的担忧与急切
然后,我朝着王城的方向,也朝着那个我愿用一切去守护的银发少女,迈开了归来的脚步
风穿过林梢,带来远方的气息
魔王退入阴影
而凯塔,即将回到她的阳光之下,隐藏起自己魔王的身份
与勇者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