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那声回应轻得像叹息，从我喉咙深处逸出，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承诺还是谎言
艾丽娅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坚定而有力，与我胸腔里那颗冰冷魔晶支撑的心脏的搏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清晰而急促的号角声在远处回荡着，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房间里温存的空气
艾丽娅的手臂松开了，她后退一步，脸上的柔软神情像退潮般迅速隐去，重新被属于勇者的坚毅轮廓覆盖
只有她耳根还残留着一点微红，证明刚才的触碰并非幻觉
「该走了」
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嗯」
我跟着她走出房间，走廊里已经有侍从匆匆跑过，远处传来金属甲胄碰撞的声响和模糊的命令声
风暴来临前，一切都沉闷无比
……
东侧城墙高高耸立，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灰色的巨石垒砌成近乎垂直的壁面，魔法覆盖之下，岁月和风雨仍然在石头上刻下了深痕
但更多的痕迹来自十年前——那些爪印、焦黑的灼痕，以及遭受巨大的冲击留下的蛛网状裂纹
风从远处森林方向吹来，带着腐叶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又腥臭的气息
「看得清吗？」
艾丽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没看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森林的边缘
「……勉勉强强吧」
森林上空盘旋不散的黑紫色瘴气，树木不自然的歪斜，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却又夹杂着狂暴混乱的魔力，正一波波冲击着我的感知边界
那股源自伪王、如今失去束缚的混乱魔力，正像煮沸的沥青般翻滚膨胀
它们本能地追逐着我——新任魔王的气息，却被紊乱的魔力场搅得狂乱不堪；它们没有智力，只能将这份饥渴转化为毁灭一切的疯狂
「卫队长」
艾丽娅转向旁边一位身穿重甲的中年男人
「防御布置如何？」
「勇者大人」
男人行礼，声音粗哑
「东墙现有守军三百二十人，弓箭手八十，法师塔已充能，只是……」
他顿了顿
「如果情报准确，魔物数量超过五百，而且可能有高等种……压力会很大」
「玛琳老师负责的西侧呢？」
「西墙守军四百，玛琳大人亲自坐镇，加上宫廷法师团，情况稍好，但王都防御的核心是中央魔法屏障，需要东西两侧共同维持魔力供给，任何一侧被突破，屏障都会削弱」
东侧主要由守军与勇者构成主要的战力；而西侧由于邻近冒险者公会，由玛琳负责统筹与指挥
艾丽娅点头，目光落回城外的森林
「它们什么时候到？」
「根据最新侦查，最前排的已经抵达森林边缘五里处，移动速度……很快，最迟也会在今天傍晚」
「明白了，你去安排轮换和补给，这里交给我们」
卫兵长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
塔莎和妮娜这时也登上了城墙，塔莎背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长弓，箭袋满满当当，脸上兴奋多于紧张
而妮娜则依旧是那副平静的修女模样，只是手中多了一柄镶嵌着水晶的短杖
「这视野！」
塔莎扒着垛口往下看
「比平时在森林里刺激多了！」
「注意安全」
妮娜轻声提醒，目光却飘向我
短暂交汇时，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大概她也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的、属于魔族的狂乱气息
又或者，她或许觉察出了些许，我身上的魔力发生的异变
「凯塔酱，你的魔力感应最敏锐。能判断出最先出现的是什么类型吗？」
我闭上眼，放开一部分感知——属于「凯塔」这个身份所能拥有的、合理的感知程度
黑暗、混乱、饥饿、还有……痛苦
伪王并不是魔王，所以他不会创造
他的造物大多是被强行改造的，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持续的痛苦，而痛苦，最容易催生疯狂
「……以地面魔物为主」
我睁开眼
「腐化狼群、毒蛛、还有……某种大型的，很棘手的魔物」
「空中呢？」
「暂时没有大规模集群迹象，但有几只石像鬼在森林上空盘旋，魔力反应很强烈，也不是能轻松对付的敌人」
艾丽娅沉思片刻，转向塔莎
「你和凯塔优先攻击空中的目标，这些敌人我不太方便处理」
「了解」
塔莎拍了拍她手中的长弓
「妮娜，你的净化结界能覆盖多广？」
「我为中心，半径二十五米左右，但强度会随范围扩大而减弱，持续作战的话……大概能维持两小时」
「足够守住这段城墙的关键节点了，保护好那些守军就靠你了 」
妮娜颔首，指尖拂过短杖上的水晶，那水晶泛起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最后，艾丽娅看向我
「凯塔，你和魔法师协同，负责火力压制和区域控制，记得节省魔力，这会是一场持久战」
「明白了」
部署完毕，城墙上只剩下风声、树叶，以及卫兵们压抑的呼吸和偶尔咽口水的声音
就在这魔物即将来临的空挡，我悄悄地把妮娜拉到了一旁
「怎么了？」
我谨慎地环顾四周，确保周围无人监听
「长话短说」
我握住了妮娜的双手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
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
太阳西斜，将城墙的影子越拉越长，森林方向的瘴气愈发浓重，几乎遮蔽了树冠
然后，第一声狼嚎响起
遥远，凄厉，像生锈的金属片在玻璃上刮擦，发出极为令人难受的声响
「来了！」
瞭望塔上的卫兵嘶声大喊
黑暗从森林中涌出
不是比喻，那是真正的、涌动的黑暗——数以百计的魔物汇成的潮水
它们皮毛脱落溃烂，露出下方暗沉的肌肉和骨骼，眼睛燃烧着浑浊的红光，奔跑的姿态扭曲而迅猛，四爪踏过地面，激起滚滚尘土
大地在颤抖
「弓箭手——准备！」
卫兵长中气十足的吼声压过了狼嚎，城墙上一排弓弦拉紧的咯吱声整齐得令人心悸
魔物之中领头的狼群进入射程
「放！」
箭雨腾空，划过弧线落入黑色潮水
前排的魔狼中箭栽倒，但后面的立刻踏过同伴的尸体，速度没有丝毫的减缓
「第二轮！」
更多的箭矢倾倒进了魔物群之中
更多的魔物倒下，但潮水太密了，倒下的空缺瞬间被填满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护城河近在咫尺
「法师塔——目标河岸！」
城墙后方，三座石塔顶端亮起刺目的魔法光辉
火球、冰锥、雷电束呼啸而出，在护城河对岸发生猛烈的爆炸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焰吞噬了数十只巨狼，冰锥将它们钉在地上，雷电的轰击也有效地阻滞了后方狼群的冲锋
但依然有漏网之鱼
几只格外强壮、皮毛覆盖着角质硬块的巨狼冲过了火力网，高高跃起——
「塔莎！」
「看到了！」
弓弦嗡鸣，携带着浓厚魔力的三支箭矢几乎同时离弦，精准地贯穿了那几只巨狼的眼窝
它们哀嚎着坠入护城河，激起混浊的水花
但狼群只是第一波
森林中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树木成片倒下
「那是什么？」有卫兵惊叫
从森林中走出的，是比巨狼庞大数倍的身影
它们像是用岩石、腐木和不知名生物的残肢粗暴拼凑而成，高近五米，身躯臃肿，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
头部的位置只有一个凹陷的孔洞，里面燃烧着幽绿的火光
「那是巨魔像」
四只，整整四只巨魔像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森林
它们无视箭矢和低阶魔法，硬生生扛着火球和冰锥，朝城墙逼近
「法师塔！集中火力」
卫兵长大声嘶吼
三座法师塔的光辉汇聚，合成一道粗大的闪电束，轰向最前面的一只聚合体
电光炸裂，魔像的胸口崩碎大片碎石和腐木
但它只是踉跄一步，幽绿火光猛烈闪烁，碎裂处竟开始缓慢地蠕动、再生
「不行！魔力抗性太高！」
巨魔像已经抵达护城河边，它们没有试图跳跃，而是直接踏入河中——
它们用庞大的身躯作为桥梁，让后续的魔物群踏着它们的背脊继续冲锋
「阻止它们过河！」
艾丽娅厉声喊道
「凯塔！」
我早已举起法杖
「雷葬！」
巨大的法阵从我的手中绽开，几道巨大的雷击从法阵的中心射出
瞄准最前列的魔像，精准地贯穿了燃烧着绿火的凹陷
魔晶碎裂，最前方的两只魔像倒了下去
巨大的威力让艾丽娅顿时有些愕然
但我很快弯下了腰，作体力不支状
「凯塔酱！」
「没事，只是魔力消耗太大，休息一会就好了」
「剩下的交给我」
妮娜向前走了一步，举起了手中的法杖
她闭上了双眼，嘴唇无声开合。短杖上的水晶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白光
「以神之名」
她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传遍了整段城墙
「污秽之物，退散」
白光如潮水般从短杖涌出，不是攻击，而是洗涤
光芒扫过河面，扫过那些聚合体，扫过正在过河的魔物
两只魔像体表流淌的幽绿火光像被水浇灭般迅速黯淡
它们发出尖锐的、仿佛无数声音重叠的嘶鸣，动作变得僵硬迟缓
而那些踏在它们背上的狼群，则像被灼伤般疯狂跳跃、跌落河中
「神圣净化……大范围的神圣净化！」
卫兵惊呼着
「修女大人！」
妮娜的身体晃了晃，险些向着一侧倾倒下去，幸亏被塔莎及时扶住
「妮娜！」
「我没事，只是……」
妮娜喘着粗气，勉强站了起来
「短时间内我没法施展第二次了，我的魔力需要恢复」
「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不过我知道一个办法，能让我的魔力恢复地更快一些……」
说着，妮娜把头搁在了塔莎的肩膀上
「如果能有人给我摸一下屁股和胸部的话，我的魔力可能会恢复地更快一些哦」
说着，就把自己的手伸向了塔莎的下身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开这种玩笑！」
塔莎有些生气地埋怨着
但她却并没有挪开妮娜乱动着的手，简直就像是……在享受着一样
「好了好了，不骗你了，那我就和凯塔酱到后方休息一会」
说着，她缩回了手，站直了身体，拉着我向后方走去
「凯塔酱」
在走之前，艾丽娅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休整，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加油」
艾丽娅对我点了点头，随即转向卫队长
「趁现在，重整防线！弓箭手补充箭矢，送伤员后撤！」
我和妮娜在卫兵的护送下离开了城墙的顶端
……
魔力耗尽什么的当然是骗人的
对身为魔族的塞蕾娜来说，所施展的魔力对她而言也只是九牛一毛
更不用说身为「魔王」的「我」
所以，假借需要恢复地借口，我和塞蕾娜只是想寻找一个避人耳目的机会，去实施一个计划
那个让所有人的知晓魔王苏醒的计划
我从魔晶之中，取出了一个神秘的人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