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悄然降临，魔法照明石在城墙上逐一亮起，投下苍白的光圈
战斗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魔物的攻势终于开始减弱，河岸边堆积着大量魔物尸体，浑浊的河水被染成暗红色
在刚刚的短暂休息过后，我和妮娜回到了战场，以「凯塔」的身份释放了几次中阶魔法，每一次都精心控制着魔力输出，确保效果显著却不至于惊人
魔力的消耗并不大，但精神上的消耗确实真实的——一边作为魔法师支援，一边隐蔽地削减魔物的魔力以辅助战局，这些都比单纯的释放魔法要累的多
「第一波结束了」
卫队长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和汗水
「伤亡如何？」
艾丽娅询问道
「轻伤二十七人，重伤五人，无人死亡，多亏了勇者大人和各位的支援」
卫队长的语气里带着感激
听到这，我也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
——尽管已经最大限度地帮助卫兵避免了伤亡，仍然有人不可避免地受伤
不过这都是在可控范围之内——那个唯一的重伤，也只是在与魔物搏杀的时候胆怯逃走，慌不择路跌落城墙摔断了腿而已
我靠着冰冷的石墙坐下，接过卫兵递来的水囊，水很凉，流过干涩的喉咙时带来些许清凉
「凯塔酱」
艾丽娅坐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硬面包
我接过面包，小口地啃着，面包很干，但她递给我的果酱让味道好了些
「刚才的魔法，消耗还是很大吧？」
「……还好」
「别逞强」
她将自己的水囊也递给我
「你的脸色比平时白」
我看着壶口愣了一下，然后把嘴唇凑了上去，小口地喝着
壶口还残留着艾丽娅喝过的津液，明明只是水，却似乎有股淡淡的果香
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刚才的战斗，你怎么看？」
艾丽娅问道，目光落在已经被击败的无数魔物的尸体上
「有些异常，你觉得呢」
「你说的对」
艾丽娅的眉头蹙紧了
「那些本来应该在森林深处，甚至不属于这片森林之中的魔物，突然集聚起来，向着王城发动袭击，就像是……受到了谁的指使一样」
「指使？你的意思是」
「那些魔物的攻击模式……太疯狂了，完全不计代价，不像有指挥，更像是……」
艾丽娅顿了顿
「被什么东西驱赶着，或者……被什么东西吸引着」
「吸引？你是说，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魔物？」
我顺着艾丽娅的结论反问到
尽管我的心里早已全数知悉
明明并非出于我的指令，那些魔物为何会突然向着王都发动舍命的袭击
答案显而易见——在「我」之前，控制他们的主人，是原先的伪王
在原先伊斯坦精心布置的陷阱被攻破以后，它了解到了勇者的存在
一边在我的大脑下达暗示，只身前往魔王城，去献身做它的容器，另一边派出海量的魔物骚扰王城
吞并我的身体积蓄力量，同时用魔物拖住勇者的步伐，防止自己的复苏遭受打扰
也许这正是伪王的打算，而现在，这袭击王城的魔物刚好可以为我所用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继续斟酌着自己的话语向艾丽娅追问
「你觉得吸引它们的是什么？」
「或许，王城之中有强大的魔力源，法师塔，大法师玛琳，还有……我们」
「你的意思是，那些魔物的目标是我们？」
「也有可能是我」
艾丽娅望向远处的森林
「十年前的那次袭击，魔王的要求是交出玛琳，而玛琳是最强的法师」
「这一次，魔王却没有任何宣告，只有魔物的突然袭击，所以更为危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知道敌人想要什么
——或者说，艾丽娅的「敌人」本人想要什么
看着她侧脸上被火光映出的疲惫轮廓，我胸口那块冰冷的地方，传来些许细微的、持续的刺痛
「艾丽娅」
我听见自己说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王城的百姓之间做选择……」
她转过头，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像两盏不灭的灯
「不会有那种选择」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艾丽娅打断了我的话语，此刻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会保护王城，也会保护你，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愿望」
愿望
这个词烫得我有些心痛
「……你太贪心了，艾丽娅」
「也许吧」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但我就是这样的人，想要保护所有人，想要所有人都活下去，很天真，对吧？」
不，这一点并不天真
这是原本的故事里，艾丽娅曾经说过的话语
而你上一次，一直都是这样，直至你生命的最后
而那个摧毁了这份天真，也摧毁了一切的人，正站在你的面前
「有点吧」
我同样笑着回应道
「只是，这会很难」
「所以我想变得更强」
艾丽娅握住了我的手心
「我想要拥有能守护所有人的力量，我不想失去每一个人」
我也笑着，对着一个不可能的愿望送上祝福
之所以是个不可能的愿望，这是因为，最想要保护她的人，此刻正伪装成她的同伴，坐在她身边
却将她推向了，注定要杀死自己的道路
多么讽刺
「也许未来某一天，你的愿望会变，就比如……」
突然有些语塞，有一些话语不知道该怎样说出口
「就比如……即使有一天，你发现你坚信的某些东西，其实是假的？」
「比如有些不怀好意的人用你来牟利……这种事之类的」
话语说出口的刹那，我突然有些慌乱，只能手足无措地找些借口来填补
艾丽娅把头靠上了我的肩膀
「对我来说真相很重要……只是比起真相，更重要的是想要相信什么，以及为何而战」
她转过头，把鼻子埋进了我的脖颈之间，轻轻地吸气
「现在的我或许还不够强，但是我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我的同伴」
她顿了顿
「也相信你」
「艾丽娅……」
「相信那些即使看不清全貌，也依然值得守护的东西」
她的手绕过了我的后背，从我的后背贴上了我另一侧的腰腹，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所以，不要担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去面对」
这句话像一把淬火的匕首，扎进我心里最柔软也最不堪的地方
我想说「好」，想说「一起」，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因为我注定要背叛这份信任
夜风变冷了，森林方向传来新的骚动，更沉重，更缓慢
夜幕彻底降临了，魔法照明石在城墙上逐一亮起，投下苍白的光圈
而森林深处，新的阴影正在汇聚——比之前的更加庞大，更加不祥
庞大的魔力也被我们捕捉感知
「下一波要来了」
艾丽娅站起身，伸出手拉我站了起来
「准备好了吗？」
我握住她的手，温暖，有力，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