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方向的骚动从低沉的嗡鸣，逐渐演变成某种有节奏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巨响
「咚……咚……咚……」
每一次搏动，城墙上的石砖就随之微微震颤，魔法照明石的光线也开始不稳定地摇曳
「那是……什么声音？」
塔莎握紧了长弓，声音里充满了紧绷
艾丽娅已经站起身，长剑已然出鞘半寸，随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剑身流淌的金光在昏暗的城墙上显得格外夺目
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森林深处那团最浓重的黑暗
我知道……或者说，我感受到了那是什么
在前端魔物不断冲锋的漫长战斗中，森林深处魔力的积攒，已经到了足够唤醒强大造物的阈值
它没有明确的意识，只有吞噬和释放的本能，它会吸收战场上逸散的所有魔力、死亡魔物的残骸、乃至生者的恐惧，将其转化为毁灭的吐息
「大的要来了！」
艾丽娅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大声喊道
「所有人小心！」
「全体听令，最高戒备！」
卫队长洪亮的声音穿破了夜空
「妮娜，强化结界；塔莎，帮助我观测魔力的流动，找到那个魔物的弱点；凯塔——」
艾丽娅转向我，眼神坚定而锐利
「我需要你的魔力作掩护」
「明白」
我点了点头
是时候了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卫队长！西侧城墙告急！」
一个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上城墙，声音都变了调
「大量掘地虫从地下直接突破了西墙根！玛琳大人正在压制最棘手的魔物，但缺口处魔物正在涌入！需要支援！」
西侧？我眉头微皱
以玛琳的实力，西侧居然会出现意外？
虽然这不在预料之中，但……或许是个机会
卫队长的脸色一变，西墙若是被突破，中央屏障将瞬间失效，王城防御体系会崩溃
「凯塔，妮娜！」
艾丽娅迅速作出决断
「你们带一队预备队去西侧支援！这里由我和塔莎先顶住！」
「可是这里——」
「魔物还没完全出来，还有时间」
艾丽娅打断了我
「相信我的力量，快去」
「是！」
我和妮娜同时应道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合理离场的借口，而且，西侧的混乱，将是我们完成「准备工作」的绝佳烟雾弹
我最后看了一眼艾丽娅，她站在垛口前，银发被越来越强的魔力气流吹动，背影挺直，仿佛能够独自撑起即将倾塌的天空
那是勇者的脊背，那是身为勇者的担当
对不起，艾丽娅，再等我一下
我转身，和妮娜一起，带着二十名匆忙集结的预备队士兵，冲下城墙，向着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的西侧狂奔
……
西侧的景象比想象中更糟
十几条粗大无比的紫黑色触手从城墙根破土而出，疯狂抽打着城墙和防御工事
碎石飞溅，一段近十米宽的城墙已经坍塌，魔法师们撑起的临时魔法屏障在触手的撞击下明灭不定
玛琳飘浮在半空，法杖挥舞间，巨大的冰枪和爆炎不断轰向触手根部，但那些触手再生速度极快，且似乎对魔法有极强的抗性
我展开魔力的感知，幸好没有人死亡
对玛琳来说，她要同时兼顾与魔物作战，指挥防守，与为冒险者和魔法师提供防护的多项职责
并且对于玛琳的魔法来说，大面积的破坏对她来说手到擒来
可面对与小型魔物肉搏的混战，人类与魔物混同在一起，极其限制了玛琳魔法的施展
更麻烦的是，已经有数十只速度快的魔物从缺口冲入了城内，与守军展开巷战
「净化之雨！」
妮娜一到场便高举短杖，范围性的净化光雨洒落，对触手效果不明显，但对那些冲进来的魔物有显著的削弱和驱散作用
「凯塔，帮我清理缺口！」
看到了我们的到场，玛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启了指挥
「了解！」
我发动法阵，不再过多掩饰
在这种混乱的危急关头，「凯塔」发挥出接近高阶法师的实力也说得过去
「雷击！」
刺目的电光从我的法阵之中迸发，如同有生命的银蛇，在冲入缺口的魔物群中跳跃、弹射
我奋力操纵着电流避开守军，在魔物之间流动，
一连串的爆响和焦糊味传来，第一波冲进来的魔物被清空
身旁的几名魔法师趁机施法，地面隆起，试图用岩石填补城墙的缺口，但触手一次次扫来，将岩石轻易击碎
「不行！必须先解决那些触手！它们的根部在地下深处！」
就在这时，东侧方向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咆哮
那不是声音，而是混合着魔力冲击、精神压迫和物理震波的恐怖呼啸
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们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几个士兵甚至直接跪倒在地
东边的战斗，开始了
「是时候了」
妮娜突然靠近了我的背后，用极低的声音急促道
「现在就是最佳时机，东边吸引了全部注意，西边也足够混乱」
我看向墙缺口附近的一处半塌的民居，那里火光昏暗，人影杂乱
「再等三十秒，让我把低下的根部处理掉，我不想有人牺牲」
「……总之请尽快」
我蹲下，把手放到地面
常规的魔法处理起这种魔物实属有些费力
因此，我趁着形势的混乱，悄悄释放了一部分自己本源的力量
暗魔力沿着地面分散的根部，流淌到了低下根部的核心
然后
「砰！」
魔晶碎裂
「好了，我们快走」
确认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行径，我和妮娜我们借着支援守军、清剿窜入魔物的由头，且战且移动，很快从正面溜到了角落
妮娜默契地用一个范围稍大的净化之光暂时驱散了附近的魔物和士兵的视线
我闪身进入断墙之后，召唤阻隔视线和魔力的屏障，现出真身
「梅拉斯！」
我高声呼唤
「我在」
小小的精灵身影浮现
「要开始了吗，主人？」
我面色严肃，点了点头
……
下午，战斗还没开始的时候
我把塞蕾娜悄悄带到角落一处僻静的回廊
「秘密地把我带到这里，是想说些什么吗？」
塞蕾娜——或者说，修女妮娜的外表下，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带着惯常的温顺，但我知道那之下藏着魅魔的狡黠与警觉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展开了一个简单的隔音与阻隔魔力波动的屏障
确认无人监听后，我深吸一口气
皮肤下的拟像魔法开始层层褪去
黑发从发根开始蔓延，取代了凯塔的红发，皮肤上黑暗魔力的涌动变得蠢蠢欲动，脉络暗暗浮现
转眼间，「凯塔」消失了
站在塞蕾娜面前的，是穿着简单便服、周身流淌着极为纯粹黑暗气息的——魔王萨妮厄斯
塞蕾娜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很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
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平静地说，任由体表流淌的魔王之力微微荡漾
「现在，我成了魔王」
塞蕾娜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手按在胸前，那是作为修女祈祷时的习惯动作，但此刻更像是为了安抚剧烈的心跳
「你是怎么做到……」
「这些话以后再说」
我打断了她，语气十分严肃
「现在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看着我满脸严肃，塞蕾娜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她盯着我，紫色的眼眸里闪过警惕、困惑，还有一丝……恐惧？
「所以……」
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压得极低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不会是来——灭口的吧？」
我愣了一下
塞蕾娜的话语让我突然语塞
看她那副认真的神情，似乎是真心在担忧这个
「……不要乱想」
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果我要灭口，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塞蕾娜似乎松了口气，但身体依然紧绷
「那……是什么事？」
「长话短说，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我需要你帮我维持『凯塔』的伪装」
我直截了当地说
「接下来的战斗会非常混乱，我会制造一个机会暂时离场，到时候，我需要一个『凯塔』留在众人视线里」
我向她解释了人偶的计划——利用我的能力制作一个拥有我部分生命特征的拟像人偶，由塞蕾娜通过魅魔的契约魔法进行精细操控，而我则切换回魔王身份去完成另一部分的计划
塞蕾娜听完，沉默了许久
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修女服的衣角——她很紧张
「很危险，一旦被发现……」
「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帮助」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魅魔，最擅长模仿和操控，而且——」
我顿了顿
「——你也想保护塔莎，对吧？」
塞蕾娜的身体震了一下，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眸里有复杂的光在流转
「这是……威胁？」
「看你怎么理解吧」
塞蕾娜低下了头
「……是的，我想保护她」
她轻声承认
「我想保护她，不想让她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那就帮我，这也是在保护她」
塞蕾娜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我帮你」
……
「梅拉斯，取出我之前留在魔晶之中的人偶」
「是！」
梅拉斯双手合十，淡淡的紫黑色光芒从她身上溢出，迅速在地上勾勒出一个精细的法阵
法阵之中，一个人偶逐渐显现，并被塑造成了「凯塔」的模样
——从躯干到四肢，从发丝到衣物的褶皱，每一个细节都在迅速的完善
这就是我为自己准备的后手：凯塔模样的魔偶
虽然无法战斗，也无法施展复杂魔法，但维持基本的活动、表情和对简单指令的反应足够了
「接下来是这个」
我迅速将一部分魔力剥离出来，就像操作提线木偶般，与人偶的核心建立连接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传来，我「看到」了双重视野——一边是本体所在的断墙后，一边是刚刚成型、还躺在地上的人偶
「塞蕾娜」
我低声唤道
塞蕾娜立刻进来，看到地上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偶，眼中闪过一丝惊叹，但手上动作不停
她咬破自己的指尖，一滴泛着淡淡粉紫色光晕的血液滴在人偶额头
粉紫色的光芒渗入人偶额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魅魔符文，
这样一来，塞蕾娜就能通过她的魔力，精细操控人偶的表情、细微动作和语言
而我只需维持基础的生命信号和魔力流动模拟，大大减轻了我的操控负担，也让人偶显得更「自然」
毕竟作为魅魔的塞蕾娜，还是更加擅长「模仿」人类的反应
「成了」
塞蕾娜松了口气
「最后一步」
我深吸一口气
「拟像解除」
我闭上眼睛，体内压抑已久的魔王之力开始奔涌
皮肤下的拟像魔法层层褪去，属于萨妮厄斯的黑发迅速生长，眼眸化为深邃的红色，额角微微发热——那是魔王之角即将显现的征兆，但我用魔力强行压制了其完全形态，只保留了一点微不可查的隆起
仅仅是呼吸间，「凯塔」便消失了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是
——魔王萨妮厄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