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那个魔物比我预想的更强,艾丽娅她们可能会有危险,我会直接去东边『处理』掉那个怪物」
「你带着人偶尽快回到东墙附近,但不要靠得太前,确保『凯塔』在众人视线内,尤其是艾丽娅能看见的地方」
「了解了,请务必小心」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已经被塞蕾娜扶起、眼神变得灵动起来的「凯塔」魔偶
它向我微微颔首,然后和重新拟像的妮娜一起,装作从废墟中互相搀扶着走出,向着东侧方向赶去——当然,速度不会太快,要合理地表现出疲惫和伤势
而我,魔王萨妮厄斯,身影融入墙角的阴影,再出现时,已在百米开外另一处阴影中
连续几次短距离阴影跳跃,我避开主战场,从王城内部快速接近东侧城墙
东侧的景象,比想象中还要糟糕一些
那个魔物已经完全完全爬出了森林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一团不断蠕动、膨胀的肉山
整个身躯高达二十米,表面布满了不断开合的眼睛、滴落酸液的嘴巴、以及挥舞的触手和残肢
在它的核心部位,有一颗剧烈搏动的、直径超过三米的暗红色晶体,那正是通过不断吞噬从而吸收和转化魔力的器官
每一次搏动,都向外扩散出肉眼可见的暗红色魔力波纹,城墙上的魔法照明石在这波纹扫过时纷纷熄灭,守军们痛苦地捂住头,魔力稍弱者直接口鼻溢血,昏厥过去
「快速撤离!」
艾丽娅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有些单薄
她正在战斗
或者说,正在用身体筑成最后一道堤坝
金色的身影在肉山与城墙之间狭小的空间内疯狂穿梭,长剑每一次斩落,都能切断数根抽来的触手或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那些伤口几乎在瞬间就被新生的肉芽填满,而被斩断的触手落地后仍在扭动,很快又会被肉山重新吸收
艾丽娅不是无法摧毁它
我看得出来——只要她愿意解放圣剑的全部力量,施展出击败黑龙时的那一击,这团丑陋的肉块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但她不能
因为在她身后,城墙上下,还有数十名来不及撤退的守军;因为在她左右,塔莎的箭矢需要空间,法师塔的轰击需要角度;因为一旦她放手施为,爆发的余波会先把那些她誓言保护的人撕成碎片
所以她只能这样——像一只困在蛛网中的金色蝴蝶,用最精细、最克制的方式,一点一点削切着这座不断再生的肉山
每一剑都必须精准,每一次闪避都不能有半分差错
她在用自己的体力、魔力和专注力,换取身后那些人微不足道的逃生时间
这画面让我胸口发紧
太熟悉了
在我的记忆中,在那最后的战场上,她也是这样,浑身是伤,铠甲破碎,却依然屹立在魔物之前,一步不退
而现在,我却站在这里,甚至是以相同的身份看着同样的身影
心里不由得有些刺痛
肉山已经碾过护城河
庞大的身躯压在河岸上,腐坏的附肢扒住城墙基座
砖石在酸液的腐蚀下冒出滚滚白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段城墙开始微微倾斜
「不行了……城墙要塌了!」
「撤退!全部撤退!」
混乱中,一个年轻士兵脚下一滑,从倾斜的城垛边缘跌落
「小心!」艾丽娅几乎是本能地转身,金色魔力爆发,一道柔和的光束托住了下坠的士兵,将他送回相对安全的区域
但这一分神,代价惨重
一根水桶粗细、顶端裂开成五瓣口器的触手,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空隙,以惊人的速度抽向艾丽娅的后背
「勇者大人!」
塔莎的喊叫声撕破了夜空
艾丽娅仓促回身,执剑横挡——
轰!!!
沉重的撞击声如同闷雷
她被硬生生抽飞出去,像一颗金色的流星砸进城墙的石砖之中,烟尘弥漫,碎石滚落
「咳……!」
当烟尘稍稍散去,我看到她单膝跪在崩塌的砖石堆里,以剑撑地,嘴角渗出一缕鲜红,执剑的手开始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而肉山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更多的触手扬起,更多的酸液喷涌,那颗暗红晶体搏动的频率骤然加快——它要发动总攻了
就是现在
我站在一处离东墙不远、尚未被波及的塔楼顶端,夜风吹拂着我的黑发和裙摆
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战场上的一切,看到艾丽娅勉强站起的身影,看到守军们绝望的脸,看到塔莎拼命拉弓却无济于事的焦急
也能确保我的声音和影像,能被大多数人捕捉到
我解除了覆盖在我体表的认知阻碍魔法
不仅如此,我让魔王的威压如涟漪般缓缓荡开——不强烈,但足够让每一个尚有感知力的人,都本能地抬起头,看向这个方向
「那里……有人?」
「塔楼上!是谁?!」
惊疑的声音开始响起
那么,开始吧
我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握
没有浮现的法阵,也没有魔力的输出,仅仅是我意志的驱动
体内浩瀚如海的魔王之力,响应了我的呼唤
以东侧战场为中心,方圆数百米的空间,骤然凝固了
不是时间停止,而是魔力层面的绝对压制
所有正在飞舞的酸液、抽打的触手、奔流的魔力、乃至空气中飘荡的灰尘,都像是陷入了粘稠至极的胶水中,速度变得极其缓慢,最终近乎停滞
只有两种东西还能移动:
一是艾丽娅身上那坚韧的金色魔力,它仍在缓缓流淌,护着她的身体
二是肉山核心那颗暗红晶体,它仍在搏动,但每一次收缩扩张都变得极其缓慢、极其艰难,仿佛在黏稠的沥青中挣扎
战场上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风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肉山核心晶体低沉的搏动声,以及它身上无数眼睛转动时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粘腻声响
所有还能保持清醒的人——艾丽娅、塔莎、卫兵、法师——都惊愕地寻找着魔力异变的源头
他们的目光,最终都定格在了塔楼顶端,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我向前迈出步伐
脚下,暗紫色的魔力自动凝结成阶梯,一级一级,从塔楼延伸到半空
我一步一步,从塔楼顶端走向战场中央的半空,走向那团巨大的肉山,走向那个刚刚从碎石中站起、正用惊疑不定的金色眼眸死死盯着我的银发少女
我的脚步声很轻,但在那近乎凝固的寂静中,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清晰得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艾丽娅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震惊,到困惑,再到……某种逐渐清晰的、混杂着难以置信与冰冷怒火的确认
她认出了我
不仅是通过外貌——此刻的我的外表,或许与最初商会的大小姐相比变了许多;黑发红眸,额角微隆,周身弥漫着属于魔王的黑暗气息
更是通过眼神,通过姿态,通过那份深植于记忆中的、混合着恐惧与憎恶的直觉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我看懂了那个口型
——
「萨妮厄斯」
……
终于,我停在了肉山正前方,与艾丽娅几乎平行的半空中
我没有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那座仍在试图挣扎、但所有动作都缓慢了十倍的扭曲造物
很恶心,很丑陋,那是伪王野心的可悲残留
但它不该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威胁到艾丽娅的性命
「聒噪」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直击灵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凝固的夜空中
伸出右手食指,对着肉山那颗仍在搏动的核心晶体,轻轻一点
一道细微的、仿佛头发丝般的紫黑色光线,从指尖射出
没有汹涌的魔力奔流,也没有华丽的特效
光线毫不起眼,甚至没有引起什么魔力波动
它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它的轨迹
然后慢慢地,无视了肉山体表厚重的防御,无视了那些试图阻挡的触手,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缓缓伸进了核心晶体的正中央
「咔」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晶体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痕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蛛网般的裂纹以那一点为中心,瞬间蔓延至整个晶体
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疯狂渗出,不再是吞噬的猩红,而是崩溃前最后的、凄厉的惨红
「嗤——」
碎裂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熊熊燃烧的烈焰
那颗直径三米、蕴含着恐怖深渊回响能量的暗红色晶体,就像被投入烈焰中的冰块,从内部开始,无声无息地湮灭了
紫黑色的光芒从破碎的核心喷涌而出,如同无数道细密的丝线,沿着肉山的血脉网络急速蔓延
庞大的肉山身躯猛地一僵
下一刻,构成它身体的无数血肉、眼睛、嘴巴、触手……同时开始崩解
不是破碎,不是燃烧,而是最彻底的,化为尘埃的消散
二十米高的恐怖存在,在短短数秒钟内,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彻底消失在空中,连一丝残渣,一滴血液都没有留下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魔力气息,以及城墙下那片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河岸,证明着刚才那场绝望的战斗并非幻觉
魔力压制解除了
停滞的酸液哗啦落下,却已失去腐蚀性,如同普通雨水般洒在地上
僵直的触手软塌塌地垂落,尚未落地便化作黑烟消散
但战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半空中,那个仅仅用了一指,就抹去了令勇者和整个东墙守军陷入绝境的怪物的——黑发红眸的少女身上
我缓缓转身,终于将视线投向城墙
投向那个站在废墟之中,银发沾满尘土,嘴角染血,金色眼眸中翻涌着滔天巨浪的——勇者艾丽娅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她的眼神里,有震惊,有警惕,有战士面对未知强敌时的本能戒备
但更深处的,是某种我无比熟悉、又无比害怕的东西——
冰冷的,锐利的,终于找到目标的
看到不可理喻之物的恐惧,却同时还有着看到仇敌的炽热
她认出了我
认出那个曾经将她踩在脚下,用恶毒的语言羞辱的;那个曾经将魔锥刺进了她的心脏,妄图杀死她的仇敌
我的喉咙有些发干
计划很顺利,魔王登场了,怪物被消灭了,没有人死亡
夜风吹过,扬起我的黑发和她的银丝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隔着硝烟与废墟,我们就这样对视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