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魔王城时，暗紫色的天幕下，城堡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我在中庭降落，脚刚触地，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伊斯坦从西侧城墙的阶梯上快步走下来，金色的长发在幽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轨迹
「魔王大人」
她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行礼
「欢迎回来」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看到我回来时匆忙赶来的
「我离开期间，城堡情况如何？」
「一切正常」
伊斯坦的声音很稳，汇报有条不紊
「东侧城墙的魔力波动在凌晨出现短暂异常，我已检查并修复；魔像守卫的巡逻路线已按您之前的指示全部调整完毕」
她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住处，不知您今晚是否留下？」
我停下脚步，看向她
伊斯坦抬起头，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我的身影
她的眼神很专注，很清澈，没有任何试探或算计——只是单纯地想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完成自己的职责
「……你做的很好」
避而不答，我选择夸奖她的做法
话语说出口的瞬间，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变化——那种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亮光，像是黑暗中突然点起的小小火苗，温暖而微弱
「……谢谢您的肯定」
她低下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们走进主塔，沿着楼梯向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内回响
伊斯坦走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足够近以便随时回应，又足够远以示尊敬
「伊斯坦」
我开口，没有回头
「在」
「三天后，会有一个我的使魔来到城里」
我的声音在走廊中回荡
「她叫凯塔，是我的使魔，后续会负责协助我的计划，到时候需要你和她一起工作」
身后的脚步声停顿了半拍
「……明白了」
伊斯坦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给她安排房间，安排能安排的最好的客房，另外——」
我们走到伊斯坦为我预留的房间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这三天我需要你完成几项重要工作」
「您请说」
我在桌前坐下
「首先，城堡的魔力供给网络需要全面排查」
「其次，地下二层有一处实验室，那里关押着以前伪王所创造的恐怖魔物」
我回头看向伊斯坦
「或许你比我清楚，所以我需要你彻底清理那里，拆除所有危险装置，但保留完整的建筑结构和魔力管道，以便后续为我所用」
那里关押着的魔物，我再熟悉不过
那是记忆里，曾经给艾丽娅带来过极大麻烦的剧毒魔物——艾瑟拉
伊斯坦抬起头，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问，但她没有问出口
「我会处理好的」
「最后」
我靠回椅背，看着她
「这三天，每天晚上我会回来检查进度，有任何问题，任何困难，随时向我汇报」
伊斯坦站直了身子
「了解，我会完成所有任务」
她的声音坚定，眼神里是那种我熟悉的、全身心投入的光
我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她行礼，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又一次停住了——
「魔王大人」
她轻声问道，红色的眼眸直视着我
「那位凯塔……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带着试探，也带着某种……不安？
我沉默了几秒
「和你一样，是个恶魔，不过她是我直接创造的使魔」
「魔王大人直接创造的……使魔？」
「只不过是一次出手相救而已」
我叹了口气
「到了如今，你们都是我最为倚重的部下，你们性格不同，职责也不同，但都是我需要的人」
这个回答很客观，但伊斯坦似乎听出了别的什么
她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眼睑上投出淡淡的阴影
「我明白了」
「那就好」
「谢谢魔王大人」
伊斯坦走出了房间，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唉」
「主——人！！！」
「呜哇！吓我一跳！」
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紫色精灵，突然大声喊着，窜上了我的胸口
「是有什么事情吗？」
「嘿嘿，难道主人没有意识到吗？」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那个伊斯坦……」
「伊斯坦？她怎么了吗？」
「唉……主人这个笨蛋」
并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有些挖苦意味地抱怨
让我有些不明所以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没……没什么」
「唉」
对我的反问闭口不提，这个精灵一股脑扑在了我的胸口
然后仰面躺下
对她的任性，我早已习惯
「总之——现在我要眯一会了，不要打搅我休息」
「了解，主人，我会乖乖躺好的」
顾不上把这贱贱的精灵收回魔晶，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这一夜太过漫长，而现在，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不久之后，我又要出发，去维持在王城之中，勇者身畔的另一个身份
魔晶在胸腔之中冰冷的搏动
……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以一种分裂的方式，极快地流逝着
在白天的时候，我陪伴在艾丽娅的身边，是她最为信任的魔法师
但这几天，她总是匆匆地在王宫内走来走去
到处都在开会；国王，玛琳，主教索拉努斯以及大臣克瑞玛塔，甚至卫队长都不时把艾丽娅喊过去开会
复苏现世魔王的应对，对百姓的安抚，以及为了支持艾丽娅出发讨伐，所需要的物资支持，还有为了防备下一次可能的魔王入侵，需要对王城防御作重新的部署
而艾丽娅则为了这茫茫多的事情奔走忙碌着，甚至都几乎没有了与我单独相处的时间与空间
这让我有些失落
但作为艾丽娅最为信任的同伴，我还是希望在有限的时间里，不是用冰冷的、塞蕾娜操控的人偶
而是由我自己，为艾丽娅送上鼓励与支持
只是每次自己被晾在一旁的时候，总会觉着有些小小的失落……
晚上同样，我守在艾丽娅的身边
只不过她总是因为白天的辛劳而早早合眼
趁着这时，我留下了「凯塔」样貌的人偶，通过传送魔法回到了魔王城
伊斯坦总是会在我的房间等着我，详细地向我汇报着白天的工作情况
她的效率高得惊人，不出几天就已经完成了对魔力网络的排查与优化
而那处实验室的清理工作，她也已完成大半
我们并肩站在书桌前，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魔力气息，是一股令人安心的气味
「顺便」
她把魔王城的地图递到我的桌上
「这是魔王城内部的图示，您可以参考」
「辛苦了」
我伸出手接过了地图，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臂
很轻的触碰，一掠而过
但伊斯坦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对、对不起！」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纤细的，为曾经的伪王做事的，在地牢的脏污中颤抖的双手
但现在，它们白皙，纤细而稳定，修长好看的手指更是不知道该放在何处
「没事」
我平静地说，继续看向图纸
「实验室里魔物的安置恐怕也要辛苦你了」
「魔王大人是指……」
「艾瑟拉」
我平静地说出了口
「另外，实验室里存在一些装置，也请你帮我无害化拆解，保留可用的材料，将来可能会用的上」
「是」
「还有……」
那一晚，我们在书房待到很晚
当我终于让她去休息时，窗外天幕的颜色已经透出极淡的晨光
——再过不久，艾丽娅应该醒了；我又该回到王城，回到艾丽娅身边了
伊斯坦走到门口，又一次停顿了
「魔王大人」
她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您……注意休息，您看起来太累了」
说完这句话，她几乎是逃跑般离开了书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走廊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
累吗？还好吧
毕竟我已不再是需要休息补充精力的人类，而是单纯依靠魔力而生的魔族
凌晨时分，我站在城堡的中庭，暗魔力在周身流淌
自从掌握了魔王的力量，我的记忆深处便突然「回想」起了很多熟悉而陌生的魔法
就比如——能够进行传送的空间魔法
明明是从来没有学过，却无比自然地如同从记忆里苏醒一样
这样的感觉分外熟悉——就像是
当时掌握暗魔法的过程一般
空间魔法的练习比预想中更耗费精力，但这是必要的——我需要精确控制传送的坐标、距离和稳定性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我闭上眼睛，让庞大的魔力在体内循环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我睁开了眼
伊斯坦站在训练场边缘，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
「我看房间的灯亮着，但您不在……」
她解释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随后就听到了这里有动静」
我走向她
随着距离拉近，我终于能看清她眼下的阴影——她这两天睡得应该也不多
「你没休息？」
「刚完成实验室的最后清理」
她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石台上
「想来向您汇报，就看到书房空着……」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然后迅速移开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担忧——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的担忧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凯塔阁下明天就该到了」
伊斯坦突然说，声音很轻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辛苦了」
短暂的沉默弥漫在二人之间
「魔王大人」
伊斯坦抬起头，红色的眼眸在黎明前最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
「我……我会做好自己的职责，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谁来，我都会是您最忠诚的看守」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稳，但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似乎是有些紧张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纯粹的，炽热的，有些滚烫的眼神
「我知道」
我说出了口，声音比想象中还要温柔
「我相信你，所以我才选择了你」
话语说出口的瞬间，伊斯坦的眼睛睁大了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
「去休息吧」
我说道
「明天凯塔到来后，你们都需要精力来适应新的工作模式」
「是」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但是没有说出口，而是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把水杯剩下的水喝完
明明只是单纯的水，却有一股莫名清凉的回甘
为什么呢？
或许只是我的错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