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大人……」
「伊斯坦……」
当那唇齿之间的炽热终于化为躁动
金色的发丝从她的头顶洒落，落在了我的肩头
好亮，好耀眼……
……
我睁开了眼睛
晨光吝啬地从百叶窗缝隙挤入
空气里有灰尘缓慢浮动的轨迹，混合着王宫庭院飘来的、与魔王城截然不同的清新草木气息
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从脸上挪开了玛琳送我的魔法指导的书本
阳光有些刺眼，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揉了揉眼睛，耳朵则捕捉着房间里所有的声响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皮革束带扣紧的轻微咔哒，艾丽娅在我的身后换着衣服
距离魔王降临，已经过去了一周有余
魔王降临的冲击波，在王都的城墙内外持续震荡了整整一周
时间以一种近乎分裂的方式流逝——对普通民众而言，那是恐惧渐次沉淀为麻木，又逐渐在国王的号召下，转为了对勇者的期待与希望
对王宫的贵族与高层而言，那无疑是无数会议、争吵、部署与妥协堆积而成的繁琐
对艾丽娅来说，这段时间，她的肩上还无疑问背负了许多
过去的几日，模式近乎雷同
艾丽娅总是比我的「人偶」要醒来的更早，然后便被王宫各处传来的召唤声卷入漩涡
国王的御前会议，玛琳老师的战术推演，卫戍部队的协同布防，后勤官那仿佛永远核对不完的物资清单……
她如同一枚被无形丝线牵扯的棋子，在晨光初露时离开，往往要到夜色深沉、疲惫得几乎睁不开眼时才归来
而我，作为「魔力严重透支、需要绝对静养」的伤患，被妥善安置在这个房间里，理由充分且无可指摘——我需要恢复，不宜参与冗长激烈的争论
王宫足够安全，是最好的疗养所；出征的琐碎筹备，有精力充沛的塔莎和细心周到的妮娜分担便是矣
理由完美得无懈可击
完美得……让这间充斥着阳光、书籍和草药气味的舒适房间，偶尔会让我感到一种置身透明牢笼般的窒息
塞蕾娜的操控无可挑剔，至今都没有人对我的「人偶」有过些许的怀疑
白天，我就总是像这样安静地看书，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练习魔法，按时喝下王宫药剂师为我准备的滋补药剂
在艾丽娅偶尔旋风般回来取物件或短暂喘息时，送上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担忧与依赖的苍白微笑
夜晚，当艾丽娅终于被疲惫拖入睡眠，真正的我便会留下人偶，回到凯塔和伊斯坦共同打理的魔王城之中
直到天际泛白之际，才会回到艾丽娅的身边躺下，在一片寂静之中倾听她均匀的呼吸
而我们之间的对话，在这些日子里变得稀薄而简短
「昨晚睡得好吗，凯塔酱？」
「嗯，还可以，艾丽娅你呢？我看你的脸色不是很好……」
「我没事，今天要和玛琳老师最终敲定出发的路线，你好好休息，别担心」
「好……你也要注意多多休息」
「知道了」
然后是门扉开合的轻响，脚步声渐远
有时，甚至连这样短暂的交流都没有
她只是推门进来，带走桌上某张勾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或者那份批注着红字的魔物分析的报告，目光匆匆掠过我的方向
然后对我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无比温柔的微笑，便让我的心如同被暖流滋润
只不过，总是如此的白天
没有艾丽娅，没有凯塔、伊斯坦，甚至连梅拉斯都不在身边
总觉得……有些寂寞
失落吗？
我冷静地分析着
这种疏离有利于降低伪装暴露风险，计划正稳步推进
独处时间增多，反而方便了身份的暴露，以及方便我进行远程的布置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会在每一次目送她背影离去、每一次被独自留在逐渐冷却的寂静中时，泛起一丝极淡、却无法完全忽略的涩意
像是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寒冰，一瞬间顺着神经传导的冷冽
我渴望的，仅仅是在艾丽娅奔波劳碌的间隙，递上一杯温水，理顺她一缕汗湿的银发，或者……说几句真正出自「我」之口的、笨拙却真实的鼓励
哪怕只有片刻
……
「凯塔酱？」
她的声音突然从我的身后响起
我倏然回神，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几乎要捏破书页
深呼吸了一口，抬起了头，带着些许的恍惚，我对着艾丽娅露出了笑容
艾丽娅走到了我的面前
阳光从她背后打来，给她的银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她的面孔显得有些逆光的朦胧
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了贴我的额头，动作熟稔
「嗯，今天的体温也很正常」
「只是透支了魔力罢了，又不是发烧」
我笑着吐槽着她的做法
「今天魔力的感觉如何？」
「好多了」
我微微偏头，让她的指尖顺着我的发梢自然滑开，仰起了头注视着她的脸庞
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比昨日似乎浅了些，但依旧存在；嘴唇依旧有些干燥；只是那挺直的脊梁和沉静的眼神，仿佛能将一切疲惫都镇压下去
「倒是你，艾丽娅，别只顾着操心我，你自己才是连轴转的那个」
「习惯了，没事」
她简短地回答，收回了手
「塔莎和妮娜一早就去忙了，今天上午……」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着自己的行程
「需要去西侧塔楼一趟，和克瑞玛塔大臣最后确认他承诺提供的特殊物资清单」
和……克瑞玛塔？
当这个名字从艾丽娅的口中说出的时候，某种近乎本能的警惕攫住了我
「……让我陪你一起去吧」
艾丽娅似乎是怔了一下
她看着我，金色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
「没事」
她的拒绝十分温和，却斩钉截铁
「这些我来就足够了，你现在最终要的就是留在这里安心修养」
出于为「我」的考虑，合情合理
只是一种被排斥在外的、旁观者的感受，让我的心里有种难言的郁闷
「没事，我能帮你记一下清单，多个人总能帮到你的……」
「凯塔酱」
艾丽娅打断了我，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
她甚至微微俯身，平视着我的眼睛
这个距离，我能清晰地看见她瞳孔中自己小小的倒影——那个红发红瞳、脸色有些苍白的魔法师「凯塔」
她的目光专注而温和，将那一份安心缓缓注入我的心底
「相信我，我一个人能够处理好，而且……」
她停顿了片刻，视线似乎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秒，又仿佛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尽快彻底恢复，等到后续我们正式出发讨伐，会有很多需要依仗你魔法的地方」
「所以，现在请好好休息，乖乖留在这里，好吗？」
她的指尖，极其自然地、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轻轻将我肩头一缕滑落的红发别到耳后
动作轻柔，带着亲切的关心与小心翼翼地温柔与呵护
我一时噤了声
因为她此刻整体的姿态和语气——那种将一切压力独自扛起的从容，那种让我「乖乖听话」的、略带命令式的温柔，完全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或许是我过于紧张了——连日来在两个身份间切换、在真实与伪装之间走钢丝，让我的神经变得过于纤细，开始臆测一些并不存在的端倪
「……好」
我听到自己这样回答，声音比预期更轻一些
艾丽娅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令人安心的弧度
「那我走了，中午会有侍从送来午餐，你若是有些闷，也可以去庭院里走动走动，但千万不要累着自己」
「嗯」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凯塔酱」
「嗯？」
「好好休息」
艾丽娅的声音平稳如常
「我们很快就要出发了」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身影
我独自坐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房间里，膝上的书页被风微微吹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