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拉斯从我的魔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她的翅膀还有些耷拉，紫色的头发也有些散乱
她落在我的肩膀上，小手抓着衣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睡得好吗？」
「嗯……主人的魔晶里很暖和」
她蹭了蹭我的脖子
「比床舒服」
「那就好」
我从床上下来
腿还有些软，膝盖弯了一下
我扶着床沿，深吸一口气，稳稳地站在地上，感受着体内那些暗魔力的流动
那些魔力……比原先更加庞大，更加凶猛
它们还在，但不再是失控时的那种狂暴，而是更缓慢的，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它们在等什么？等下一次失控？等下一次伤害我身边的人？
我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梅拉斯」
「我在」
「凯塔她们在哪里？」
「伊斯坦在她的房间，凯塔和塞蕾娜也在各自的房间休息」
「主人失控的魔力冲击让她们伤得不轻，但都不是致命伤」
「带我去见她们」
梅拉斯看着我，那双银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主人，您的身体——」
「我没事」
我的声音很平静
「她们因为我受了伤。我不能躺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梅拉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伊斯坦的房间最近，先去她那里吧」
我推开伊斯坦的房门时，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法阵的草图
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准备站起来
「魔王大人，您怎么——」
「躺着」
我走过去，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是病人」
「我只是魔力耗尽，不是——」
「躺着」
伊斯坦看着我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坐回床边
我在她旁边坐下，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暗魔力从指尖渗入她的身体，沿着她的经脉缓缓流动
我能感觉到那些被撕裂的魔力回路——像是一张被扯碎的网，七零八落地散在她的体内
每一处断裂都在向外渗着微弱的魔力，像是伤口在流血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我造成的。是我失控的魔力，撕碎了她的法阵，也撕碎了她的回路
「魔王大人，您不需要——」
「闭嘴」
我不容置疑的声音打断了伊斯坦，对着伊斯坦白皙的脸颊，伸出了另一只手，用食指和中指捏住了她柔软的下巴
然后把拇指按在伊斯坦的嘴唇上
伊斯坦不再说话了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暗魔力在她的体内游走，像是温暖的水流，冲刷着她那些被反噬撕裂的经脉
我小心翼翼地把魔力凝聚成最细的丝线，一根一根地将那些断裂的回路重新接上
这需要极度的专注，也需要极度的耐心
每接上一根，她的身体就会微微颤抖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疼，还是别的什么感受
但不论那是什么，都是我造成的结果
一根，两根，三根
那些断裂的回路在我手中重新连接，像是缝合一道深深的伤口
「好了」
我收回手，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了
「你的魔力回路已经全部修复了」
伊斯坦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魔王大人，您的身体——」
「我没事」
我站起身来
「凯塔在哪里？」
「走廊尽头，左边第二间」
我点了点头，正向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
「魔王大人」
伊斯坦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您嘱托我关注的……那个银发的勇者，还有那个冒险者，已经开始翻越火山，进入了魔王城的监控范围内了」
艾丽娅和塔莎，已经到了那里吗
不出三天，就能看到魔王城了吧
「……我知道了」
「您……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一会来王座厅，我会亲口告诉你们」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凯塔的房间比伊斯坦的还要简单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凯塔坐在床边，左臂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右手的手指上也缠着绷带
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萨妮厄斯大人！」
如果是平常，她或许会想用手勾住我的脖子
但很遗憾，现在她的手受伤了
「坐着」
她没有坐，只是默默地看着我，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忍着什么
「萨妮厄斯大人，您的身体——」
「我没事」
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凯塔的头，把她的头发摸得一团乱
但凯塔很享受这种感觉，像一只小猫一样，主动地在我的手心底下蹭来蹭去
随后，我把我的手放在了她的左臂上
那些绷带下面，是断裂的骨骼和撕裂的肌肉。我能感觉到它们错位的位置，能感觉到那些碎骨扎进肉里的痛
这让我痛苦万分
对凯塔来说，这并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状况
但不同的是，这一次的罪魁祸首，完完全全就是我本人
拯救凯塔的恩人，却将她亲手推进了如此境地
我的心底，绞痛
「疼吗？」
「不疼」
「骗人」
我伸出手，抚摸着她的手臂
暗魔力从指尖渗入她的身体，沿着她的左臂缓缓流动
有过一次为凯塔修复四肢的经验，这次我更加得心应手
我先用魔力把那些碎骨一块一块地拼回原位——像是在拼一幅被打碎的画
每一块碎骨都要放在正确的位置，偏差一丝都不行
凯塔的身体绷得很紧，她没有出声，但她的手紧紧抓着床沿，指节发白
碎骨拼好了，我开始修复那些撕裂的肌肉
魔力像是针线，把那些断裂的纤维一根一根地缝合在一起
我能感觉到她在忍——牙齿咬着嘴唇，喉咙里压着声音，浑身都在发抖
但她没有叫出来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都是因为我，是我把你打成这样的
你冲在最前面，被我打飞，却从来没有退过一步
你明明可以躲开的，你明明可以不来的
可你还是来了，为了我
我在心里说着，但她听不见
当为凯塔修缮身体的时候，黑色似乎再次想要占据我的眼眶
——就像第一次时那样
那是什么？第一次的我也许面对的都是未知，但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那就是我埋藏在身体深处的力量，那是藏在我魔晶深处魔力的本源
但很快，我就从恍惚回过神来
「好了」
我收回手，额头的汗珠更多了
「现在你的手应该能动了」
凯塔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还有些酸胀，但已经不疼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萨妮厄斯大人，您——」
「我没事」
我转身向门口走去
「塞蕾娜在哪里？」
「走廊另一边，右边第三间」
我点了点头
「等会儿来王座厅，我有事要告诉你们」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塞蕾娜的房间比伊斯坦和凯塔的都要乱
桌子上堆着各种药瓶，地上散落着绷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膏的气味
塞蕾娜坐在床边，右腿伸直，搭在一个枕头上，肩膀上也缠着绷带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魔王大人亲自来探望，我是不是该跪迎？」
「你还能贫嘴，说明伤得不重」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腿伸过来」
她把右腿伸过去
我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暗魔力渗入她的腿，沿着骨骼和肌肉缓缓流动
那些被暗魔力灼伤的肌肉像是被火烧过的土地，干裂，焦黑，失去了所有的弹性
我的魔力渗进去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头
「疼吗？」
「有一点」
「忍一下」
我把更多的魔力注入，那些焦黑的肌肉在魔力的滋养下开始再生——旧的坏死组织被分解，新的肌纤维从深处长出来
这个过程很慢，也很疼
我能感觉到她的腿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缩回去
——她的腿也是因为我而受伤，肩膀也是
所有人都是我伤的。我把她们打飞，用触手勒住她们，用暗魔力灼烧她们的皮肤
她们在喊我的名字，在求我醒过来，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把最后一丝魔力收回来
「好了」
我收回手，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了
「腿应该能走了，肩膀上的伤口也已经痊愈了」
塞蕾娜活动了一下右腿，不疼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的脸色很差」
「我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有事」
「……就算是吧」
「哦对了，告诉你个坏消息」
「在传送回魔王城的前一刻，我们被艾丽娅和塔莎发现了」
「只不过我们的惨状，似乎让她们误以为是你干的好事，现在估计正气势汹汹想来讨伐你呢」
误以为？并不是误以为
毕竟我的的确确，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真凶
哪怕背负了某些不属于我的罪孽
更何况，这才算不上什么坏消息
或者说……这正是我想要看到的
我低下头去，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王座厅，一刻钟后，我有事要告诉你们」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王座厅在魔王城的中心，很大，也很安静
那里曾经是伪王的位置，也是我记忆中，成为魔王的萨妮厄斯的位置
而现在，我自己的身影，与我记忆中萨妮厄斯的身影重合
可「我」不就是「萨妮厄斯」吗？
……
我坐在王位上，梅拉斯飘在我的身边，心事重重
——她们会答应吗？会理解吗？会恨我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须做
伊斯坦第一个到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我的脸色，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凯塔第二个到，很自然地站在了伊斯坦的身边
在我不在魔王城的时间，这两个人似乎变得十分熟络
塞蕾娜最后一个到，光看她走路轻松自如的状态，似乎很难与先前受过重伤联系起来
她站在了王座的另一侧，站在了伊斯坦和凯塔的对面
「人都到齐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们
「我有事要告诉你们」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的力量在失控，你们亲眼见过」
我的声音很平静
「下一次，可能就不是受伤这么简单了」
伊斯坦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凯塔的拳头握紧了。塞蕾娜脸上也不再那么自如
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所以，我有一个计划」
我深吸一口气
「让艾丽娅来魔王城，让她打败我。用她的神圣之力封印我失控的力量」
「您要让她封印您的力量？」
伊斯坦的声音有些发紧
「对」
「可是——」
「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打断了她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再度失控，再度伤害你们，这是我绝对不希望看到的事情」
「而艾丽娅的神圣之力可以压制暗魔力，如果她变得足够强，强到能封印我的力量，我就不会再失控了」
——就不会再伤害你们了，就不会再伤害她了
我没有说出后半句，但我知道，她们都听懂了
沉默，很久的沉默
「您要让她来魔王城」
「对，因为她要来救『凯塔』」
我看着凯塔，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对，她会来的」
塞蕾娜接过了我的话茬
凯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所以，我需要你们帮忙」
我从王座上站起，对着眼前的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希望你们……能够帮助我」
没有给她们任何异议的机会，我立刻接下了话题
「伊斯坦，你负责守卫魔王城的大门，测试她的实力。不要真伤她，但也不要放水太明显。她要变强，强到能封印我」
伊斯坦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我，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低下头
「……是，魔王大人」
「塞蕾娜，我要你在她们到达魔王城前，装作被洗脑，和她战斗，然后当着她的面把塔莎带走」
塞蕾娜的眉头皱了一下
「把塔莎带走？」
「对」
「如果她在魔王城，以她的能力，会艾丽娅被最后的战斗波及」
「所以你要把她带走，送到安全的地方」
「可是她会以为——」
「她会以为你被魔王控制了，只会恨我，但等她知道了真相，她会理解的」
「我知道——你不想她受到伤害，对吧？」
「所以……我只需要你把她带离艾丽娅身边，这就足够了」
塞蕾娜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好」
「凯塔」
凯塔抬起头，看着我
「你装作被洗脑，和她战斗」
「艾丽娅认识你的外貌，她不会对你下狠手，所以你要让她觉得你已经不是你了，让她觉得你被魔王改造成了恶魔，让她——恨我」
凯塔的手握紧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萨妮厄斯大人」
「这是命令」
凯塔低下头，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能感受到，她的魔晶在汹涌地涌动
频率与我胸口的魔晶一致
「……是」
但到了最后，她仍然什么都没有说
而是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
「就这样，散了吧」
「魔王大人」
伊斯坦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
「您说的封印……真的只是封印您的魔力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封印」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对不起，伊斯坦
——不是封印，是死
——我要让她杀死我
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只有这样，你们才不会再受到伤害
只有这样，她才会永远记住我
我的腿有些软，扶着墙走回了房间
梅拉斯从我的肩膀上飞起来，落在枕头上，看着我
「主人」
「嗯」
「您真的要让她们去做这些吗？」
「只是演戏，我不会再让她们任何一人受到伤害了，包括艾丽娅」
「可她们还是会受伤的」
「不会的，艾丽娅不会对她们下狠手」
「您怎么知道？」
我看着窗外那弯残月
「因为她是艾丽娅」
梅拉斯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趴在枕头上，看着我
——我知道，我知道她们不会真的恨我，我知道她们会配合我
——但我不能让她们知道，我想死
如果她们知道了，她们会阻止我
她们会拼了命地阻止我。就像在实验室里那样，用身体挡在我面前，用生命去赌我能不能醒过来
——我不能让她们再受伤了
「主人」
「嗯」
「您爱她吗？」
我没有回答
我看着那弯残月，看着它慢慢地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银白色变成暗红色
「也许是吧」
我的声音很轻
「到想死在她手里的程度」
梅拉斯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
……
走廊里，三人停住了脚步
「魔王大人……她在骗我们」
「我知道」
「才不是什么封印……萨妮厄斯大人……她在求死」
「我知道」
「她想死在艾丽娅手里」
「我知道」
塞蕾娜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让伊斯坦的情绪更加激动
「为什么不指出来？难道就要放任魔王大人去送死吗？」
塞蕾娜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
「因为她不会听的」
「她要死，我们就让她死吗？」
「当然不」
塞蕾娜的声音很轻
「但她可是魔王，她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那怎么办？」
「我们想办法」
凯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伊斯坦和塞蕾娜都看着她
「在魔王大人被那个勇者杀死之前，我们来想办法」
「什么办法？」
凯塔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流血，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她慢慢握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但我会找到的」
伊斯坦看着她
「你打算做什么？」
凯塔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管萨妮厄斯大人想做什么，我都不会让她死」
「绝对不会」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塞蕾娜看着她的背影，挑了挑眉
「她是认真的」
「是的」
伊斯坦点了点头
「她一直都是认真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能做什么？」
伊斯坦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相信她会做到的」
「因为我也一样」
塞蕾娜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门口，看着凯塔消失的方向
「希望这次也是」
没有人再说话
议事厅里很安静，只有魔力纹路流动的声音
远处，凯塔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
梅拉斯趴在我的胸口，我躺在窗边，看向窗外那弯残月
胸口魔晶的鼓动，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强烈
我的魔力，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汹涌澎湃
这是魔王力量的苏醒
这是世界毁灭的号角
但我绝对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因为……无论如何
我都想让你活下去
艾丽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