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哪?
保健室
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甜丝丝的药膏气息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橘红色的光
我站在门口,看着眼前慌慌张张从教室跑来的女孩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攥住了我的衣领
那只手很白,手指纤细,力道不大不小,刚好把我推到墙上
后背撞上墙壁,一声闷响,但并无痛感,黑色的长发散落在她的肩头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生气
然后她踮起脚尖,脸朝我凑过来,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度拂过我的嘴唇,近到那股白蔷薇的香气浓烈得像要把我整个人淹没
她的嘴唇就在咫尺之间,我几乎能感受到那两片柔软的温度
然后——我睁开了眼
……我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的?
眼前的画面突然变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模糊了一瞬,重新聚焦的时候,长发从黑色变成了红色,瞳孔从黑色变成了红色
凯塔
她正吻着我
不,她正要吻我
她的嘴唇离我只有一张纸的距离,那股白蔷薇的香气铺天盖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凯塔?为什么是凯塔?刚才明明是萨妮厄斯——
又是眨眼的一瞬,红发变回了黑发
凯塔不见了,萨妮厄斯回来了
她的嘴唇依然停在那咫尺之间,像是从来没有变过
是我看错了吗?是我在做梦吗?这到底是——
她的嘴唇贴了上来
就在那个触感即将落下的瞬间——
整个世界开始破碎
突然地、剧烈地、像有人在我面前砸碎了一面镜子
保健室的墙壁开始龟裂,白色的漆皮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后面黑色的、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窗帘被风吹起,然后撕裂,化作碎片飘散在空中;地面裂开了一道缝,从我和她之间开始蔓延,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我想要抓住她,我的手伸出去,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手指——然后,我看到了血
从她身上流出来的血
一柄金色的剑刃从她的背后刺入,从她的胸前穿出,剑尖上挂着鲜红的血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我的脚下
她低下了头,看着那柄贯穿她胸膛的剑,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是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淹没了那些字
不要动,不要——
她倒下了,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整个身体,像一堵被推倒的墙,重重地砸在地上
黑色的长发散落在血泊中,像是融进了那片暗红里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我的方向,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消散
我跪下来,抱住她的身体
血从她的胸口涌出来,浸透了她的衣服,浸透了我的手,温热的,黏腻的,让人想要尖叫的
我用手去捂那道伤口,可是血从我的指缝间流出来,怎么也堵不住
是谁?是谁对你做的?是谁——
我抬起头,想要找到那个可恶的凶手
然后,我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沾满了她的血
温热的,黏腻的,还在往下滴
可那只手却还握着剑,一柄金色的剑,剑刃上沾满了血,和她胸口的伤口一样,和地上那滩血泊一样,都是暗红色的、温热的
是我
——我杀了萨妮厄斯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铁针,从我的眼睛刺进去,贯穿我的大脑,一直扎进我的灵魂深处
那柄金色的剑从我的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我弯下腰,想要呕吐,可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有酸水从喉咙里涌上来,烧得我的食道火辣辣地疼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她?她刚才还在吻我,还在抱我,还在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可我还是杀了她
脑子里无数的声音在尖叫,每一个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它们是窃窃私语,是嘶吼,是哭泣,是诅咒,全部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我的大脑里,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紧到我的头快要炸开
我杀了萨妮厄斯,是我杀了萨妮厄斯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我用双手捂住耳朵,可是那些声音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从血液里长出来的
无论我怎么捂,无论我怎么躲,它们都在那里,不停地、反复地、像是永远不会停止的钟摆
那柄金色的剑还躺在地上,剑刃上的血还没有干
我盯着它,盯着那上面属于萨妮厄斯的血,那些血在剑刃上缓缓流淌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躲,你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反抗,你不知道她为什么任由你杀死她
可你知道的是——你杀了她
不要,不要这样
我拼命地想要否认,想要挣脱,想要从这个该死的画面里逃出去
可是地上的血是热的,她倒在我怀里的重量是真实的,那柄金色的剑落地的声音还在我的耳边回荡
画面再次碎裂
没有天旋地转,没有地裂山崩
只是她的脸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像有人在我的眼前蒙上了一层纱
颜色开始褪去,从她黑色的长发开始,褪成灰白,褪成透明;然后是她苍白的脸,褪成虚无;最后是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褪成黑色,然后消失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什么都抓不到
整个世界在崩塌
我也在崩塌
——
「萨妮厄斯!」
我从床上惊醒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甜丝丝的药膏气息
但这里并不是那个保健室
病房,我在病房里
房间比我以前去过的大一些,陈设也更简单,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床头柜
柜子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说明放了有一会儿了
我还活着
就在这时,另一个念头立刻涌上了我的脑海
——她还活着吗?
我闭上眼睛,拼命地回忆着我昏迷前最后那几秒的画面
尖塔,那道金色的光束,她肩膀上的伤口,还有她转身离开的背影
身体有些疲惫,像是大病了一场,每一寸肌肉都酸软无力
可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股力量——那股在尖塔里觉醒的金色力量——它还在
它没有消失,没有沉睡,而是像我自己的心跳一样,持续地、稳定地、从心脏的位置向外扩散
它在我的血管里流淌,在我的骨骼里生根,在我的每一寸皮肤上留下属于它的印记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只手白皙、纤细,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可我能感觉到,这双手现在能做的事情,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柄金色的剑——梦里的那柄剑——它和这股力量是什么关系?如果我真的想杀人,这股力量会把它变成一柄真正的剑吗?
我不知道,可那个梦让我害怕
就在这时,门开了
脚步声不急不缓,鞋跟叩击地板发出咚咚的声响
我转过头,看向门口
银色的长发,白色的长袍
玛琳老师
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身上,表情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像是早就知道事情会如此发展
然后她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醒了?」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的,平静的,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沉稳
我张了张嘴,想要回应
喉咙干涩,声带像是生锈了一样,发出的声音又轻又哑
「是的——」
话没有说完
她朝我走来,步伐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我闻到了一股气息
——暗魔力
那股气息从玛琳老师的身上散发出来,和她的白色法袍、银色长发、灰色瞳孔——和一切关于「玛琳」这个人的认知——格格不入
那股气息很浓厚,浓厚到像是在她的皮肤表面覆了一层看不见的暗色薄膜
像是她的呼吸,像是她的脉搏,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为什么?
为什么玛琳老师身上会有暗魔力的气息?这分明是魔物身上才会有的气息——
除非——她从来就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
她还在走近,鞋跟叩击地板的声响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耳膜上
「你——究竟是谁?」
我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玛琳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床边,离我只有两步的距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那双灰色的瞳孔看着我
只是愣了一瞬
很短的瞬间,短到如果不是我此刻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她笑了
「果然和我料想的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