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
明明我牵挂许久的那个孩子，现在就躺在我的怀中
明明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为零，几乎都快成了负数
为什么我却还是总觉得，与她之间仍然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将我们二人分隔开来
那究竟是……为什么
……
……
无论怎么伸手，都仿佛触摸不到实体
无论怎么睁大眼睛，却仿佛还是一片模糊
那萦绕在凯塔身体表面的水波，蒙住了她的身体
无论怎么触碰，却始终都无法触碰到那抹真实
……
……
梦醒了，我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胸前女孩仍然安稳躺在我的怀中
当凯塔的睫毛颤了第一下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要醒了
那颤动很轻，像蝴蝶在花蕊上停留又飞走
我屏住呼吸，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假装在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光
心跳却已经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地撞着胸腔，撞得我耳膜发胀
我没有松开她，手臂还环在她腰间，腿还缠着她的小腿，胸口还贴着她的后背
她要是醒了——会怎么想？会觉得我很奇怪吗？会推开我吗？还是——
她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听不清的呓语
湿热的气息从她唇间溢出，拂过我的手臂，痒痒的
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红色的瞳孔先是茫然地注视着前方——注视着我的手臂，注视着我环在她腰间的手，注视着那几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指尖
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转过身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在加速，透过那层薄薄的里衣，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她的呼吸也变得不太稳了，急促的，像是刚跑完一段路
「唔……」
她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音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色里衣，看着搭在她腰间的手，看着被子下面那双与她交缠的腿
她的耳尖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像要滴血，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垂，从耳垂蔓延到脖颈
「那个……」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沙哑
「我……我们……」
她没有说完，我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艾丽娅」
她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在做什么？」
她还是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红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颊
我沉默了一瞬，手指还扣在她腰侧，没有松开，反而轻轻收紧了一些
「抱着你」
「……我看得出来」
「我是说——为什么？」
「因为你想睡在这里」
真是个笨蛋
明明是来看我的，自己却睡得这么沉，又这么可爱
可爱到，差点就想立刻把她吃干抹净
「……我？」
然后她动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她的后背更深地贴进了我的怀里，后脑勺靠在我的肩窝处，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温暖巢穴的小猫
「凯塔酱」
「……嗯」
「你是来看望我的，对吗？」
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谢谢你」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她在我怀里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软了下来
「……不用谢」
她的声音从我的怀里传了出来，闷闷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我以为她又睡着了，可她突然动了动脑袋，抬起头，目光越过我的手臂，环顾了一下四周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内衣，又看了看我，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啊」
她终于转过了身来。那双红色的瞳孔对上了我的视线，心脏在那一刻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红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样的凯塔——慌乱的、害羞的、完全不是平日里那个游刃有余的样子的凯塔——我反而平静了下来
「谢谢你……凯塔」
我先开了口
「那个……」
「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凯塔陪在我身边酣睡，我真的感到非常开心」
我一边说，一边直起身，坐在床上，然后把头轻轻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肩胛骨的轮廓硌着我的脸颊
「如果可以的话，我应该早点陪在你身边的……」
「并不晚哦」
我抬起头，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侧脸
「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我就要这么死去了」
「但那个时候我好像突然被一阵光芒笼罩，不知道为什么，我又神奇般地活了过来，而且……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我的耳畔回响——」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那是凯塔酱的声音哦」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肋的表情，浮现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抱歉，那个时候我被魔物逼进了森林里，没能第一时间赶过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要紧哦，毕~竟——」
我松开她的脸，张开双臂，朝她倾过身去
「当我睁眼的时候，凯塔酱就在这里，就在我的身旁」
我扑了过去，坐着的姿势扑进了她的怀里
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我，手臂环过我的腰，掌心贴在我后腰的布料上
我的胸口抵着她的胸口，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撞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她的，哪一个是我的
她比我高一些，我的脸正好埋在她的颈窝里，白蔷薇的香气铺天盖地地涌进鼻腔，浓烈到让我有些眩晕
「呐，凯塔酱，你知道吗……和你接触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觉得如此幸福过」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颈窝里传出来
「艾丽娅……」
她的手用力地收紧了一些，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在加速，快到我以为它会从她的胸口跳出来，跳到我的掌心里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很红，耳尖很红，脖颈也很红
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眼眶也有些红
我看到她眼角泌出了星星点点的泪珠
那泪水没有落下来，只是挂在睫毛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过她的眼角
那滴泪珠沾在我的指尖上，温热的
「怎么哭了？」
「……没哭」
「有」
「……没有」
她别过脸去，可我看到了
我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依偎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感受着她的体温
她的心跳已经从刚才的慌乱变成了平稳，平稳中带着一丝温暖的、让人想要蜷缩进去的暖意
她的手掌从我的后腰移到我的肩膀
「每次和凯塔酱接触的时候，我总是在想……」
我把脸从她的颈窝里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红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泪光，像两颗被雨洗过的宝石
「我们的关系，真的只是朋友吗？」
刹那间，凯塔的身体僵住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颈一直烧到耳尖，从耳尖烧到额头，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任何的话语
「嗯……嗯？？？」
看到她这副样子，我忽然就不紧张了
就在几秒钟前，我还在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当她露出那个表情——那个慌张的、不知所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的表情——所有的紧张都变成了别的什么
一种温热的、痒痒的、像是猫爪子在心口轻轻挠了一下又缩回去的感觉
她慌了，比我更慌
这个认知让我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一个有些坏的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像一条滑溜溜的鱼，我捉住了它
「那个……」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凯塔酱，你知道吗……」
「等、等一下——」
她打断了我，声音拔高了半度，嘴唇和睫毛都在发抖，就连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眼睛里有慌乱，有慌张，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在恐惧什么的东西
可她没有推开我，只是僵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等待着主人的安慰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绷紧的、随时会碎掉的脸，看着她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她那副明明害怕却又不肯逃的样子
可爱
好可爱
我在心里说，然后那个念头变得更清晰了
「我觉得——」
我故意拖长了尾音，看着她的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
「凯塔酱就像我的姐姐一样呢」
「……诶？」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愣住了，那张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错愕，从错愕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塌掉了的表情
她的嘴还张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眼睛还瞪得很大，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我看到了那股失落，那种明明想要得到某样东西、却没有说出口、最后发现那件东西根本不会来的时候，心底涌上来的、闷闷的苦涩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知怎的，看到她的失落，我的内心竟然会燃起几分兴奋
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我为她心中所想而兴奋吗？
是因为她所期待的，果然就如同我想像中的那样吗？
「和凯塔酱接触的时候，就总是想着，自己如果有个姐姐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我继续说，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对了，我可以管凯塔酱叫姐姐吗？」
沉默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帘安安静静地垂着，阳光不动了，连空气中的尘埃都静止了
凯塔的眼睛还是瞪得那么大，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成形的苦笑
然后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口水
「……可以哦」
她的声音很轻，可那声音的尾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
我看着她。看着她强撑出来的微笑，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快要溢出来的水光，看着她把所有不该有的期待都藏进喉咙深处的那副样子
我的心在狂跳
那是一种更加炽热的、滚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的感觉
因为我知道她想听到什么，知道她为什么怅然若失，知道她在期待什么
——而我偏不给她
我偏要让她憋着，让她忍着，让她把那些话烂在肚子里
——谁让你把我晾在这里那么久
「太好了！姐姐~」
我叫出了那个词，声音甜得像蜜糖，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
我把脸重新埋进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白蔷薇的香气填满了我的鼻腔，混着她体温的热度
「姐姐」
我又叫了一声
「……嗯」
她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头顶
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抚摸着我
她的指尖是凉的
「姐姐」
「……你叫上瘾了？」
「嗯，因为好听」
我弯起嘴角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一丝妥协与无奈
她的手指还在我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可她的心跳一直没有慢下来
咚咚咚咚，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被我听得一清二楚
窗外的阳光很好，风又吹了起来，窗帘被吹得微微飘动
远处有什么鸟在叫，声音清脆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的手指在我的发间穿梭，感受着她的心跳贴在我的胸口
姐姐
我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这个借口很好，好到她没有办法拒绝，好到我可以用它挡住所有她真正想听到的话
我叫她姐姐，她只能接受，只能点头，只能把那些不该有的期待咽回去
而那些被我堵回去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骨头里，变成下一次她看着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酸涩的、甜腻的东西
「姐姐」
「……别叫了」
「姐姐姐姐姐姐」
「……你够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可她的手指没有收回去，她的怀抱没有松开，她的心跳还是一样温暖，一样平稳。不，比刚才更快了
我笑着，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我的眼皮上，暖洋洋的
她在期待什么呢？她以为我会说什么？表白吗？告白吗？说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羞耻到说不出口的话？
我不说，至少不是现在。现在我只需要叫她姐姐，看着她怅然若失，看着她欲言又止，看着她把所有不该有的心思都藏在那双红红的眼睛后面
好有趣
我在心里轻轻地说，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
她不会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不会知道我究竟为何而笑着
她的样子真好看，好看到我想多看几遍
……
……
就在我享受着羞涩的凯塔酱的时候
一阵脚步不合时宜地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我们的亲热
「……明明前几天都没空搭理我，偏偏在今天选择过来吗」
那自然是玛琳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