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妮厄斯的……使魔？」
使魔？
也就是说，这个只有巴掌大的女孩，是个魔族？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判断，我下意识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十分警惕
但眼前的精灵看上去似乎没有敌意，小小的身影只是飘在半空中，紫色的头发垂在身侧，在空气中缓缓飘动
「放轻松，我没有敌意」
小小的女孩漂浮到了萨妮厄斯的上方，然后轻轻踩在了她的胸口
「——她也是」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酒精彻底压制了主人的意识，而仅凭我的魔力没法抵抗艾丽娅阁下魔力的侵蚀」
「所以，用以伪装身份的拟像破裂了，我差点也被你的魔力给反噬……」
伪装？拟像？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理顺自己正趋于混乱的大脑
「所以，她为什么要伪装身份……待在我的身边？」
梅拉斯没有立刻做出回答，黑暗中紫色发着光的瞳孔盯着我，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因为萨妮厄斯——希望你活下去」
「活下去？」
我咀嚼着眼前女孩有些莫名其妙地回答
「你已经知道，你是被选中的勇者，而勇者有着不得不面对的使命——杀死魔王」
这些我已经从玛琳的口中听过一遍，我已然知道这使命的沉重
但这和萨妮厄斯又有什么关系？
「萨妮厄斯通过她的方式，帮助你觉醒体内的力量；尖塔下那一次，洞穴里那一次——每一次她都在把你往那个方向推」
「可这和她伪装身份有什么关系？」
「因为她希望你恨她」
依旧是莫名其妙地回答，根本没有解决我脑海中的疑问
我愣住了
恨她？为什么要恨她？
我突然回想起来了在学院的时候，萨妮厄斯对我做的种种行径
……或许对她来说，从那时开始，她就在希望我讨厌她？
「刚才已经说过，你的使命是战胜魔王，而萨妮厄斯有着一个特殊的能力——」
「——她能看到部分的未来」
「能看到……未来？」
「如果她不出手干涉，你会死，你会和魔王同归于尽，用自己的命换来人类的存活」
「所以，她想出了一个办法，而她所作出的手段就是——自己去成为那个，与你战斗的魔王」
成为……魔王？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我的大脑
「不……和萨妮厄斯战斗什么的……可我根本不可能憎恨她，更不可能对她——」
「她希望你恨她」
梅拉斯打断了我
「她期望自己成为魔王，被你消灭，这样你就毫无疑问能够活下去」
我做不到
既然萨妮厄斯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那杀死她的事——我怎么下得了手？为什么她一定要这么做？为什么她不能让我和她一起扛？为什么她要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然后把自己变成我必须劈开的那堵墙？
「你也知道，现在的世界上，已经存在了一个魔王，而且它的力量也即将复苏」
梅拉斯的语气放轻了一些
「对萨妮厄斯来说，如果不那么做，如果你要面对的敌人不是她，那么你的对手就是未知的、恐怖的、不可控的」
「在她所看到的那个未来，你死过一次，所以——她不想拿你的性命去赌」
「所以她就用自己的命来换？」
「是的」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烧红的炭，滚烫的、刺痛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不想让她这么做，我不要她为我牺牲，我从来没有要求过她扛起所有的一切，从来没有要求过她用这种方式来保护我
我只是想让她待在我身边，用那张冷冰冰的脸、那张薄薄的嘴唇、那双不肯对我笑的眼睛——只是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我不接受！」
「没用的」
梅拉斯叹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疲惫
「萨妮厄斯的性格你也知道，当她认准了一件事的时候，谁都劝不动她」
「那该怎么办？我不希望她去死……」
「唉」
梅拉斯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对我投来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怎么你和主人一样，都和呆木头一样……」
「你是不是傻？」
……诶？
「对她来说，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拯救的人是谁？」
「……是我？」
「正确；那么，最有可能杀死她的人是谁？」
「是……我？」
「所以你也应该想明白了，对她来说是这样，对你来说也是一样」
「如果人类知道她魔王的身份，而你却不愿意杀死她，那么就会有别的人成为萨妮厄斯的敌人与对手；到那时候，你就控制不了局面了」
「这……所以你的意思是……」
「装作不知道」
说出这话的时候，梅拉斯的语气轻飘飘的
「只要她的对手是你，你就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
「你不必真的恨她，不必真的杀她」
「你只需要让她以为你恨她，按照她的设想，扮演憎恶她的敌人，这样她就会以为自己的计划正在顺利进行；而你呢，只要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我真正想做的事？
我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变过
不是杀掉魔王，不是拯救世界，不是成为勇者
我想做的从来都只有一件事——让她不要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让她不要再受伤，让她不要总是让自己独自去承受这一切
我想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不管她是凯塔还是萨妮厄斯，不管她用哪张脸、哪个名字、哪副身体——她都是我想要留在身边的人
我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在梦里，在那些我看不到的黑暗里，不知道正在经历什么
「那么，我能够做什么？」
「做什么」
梅拉斯歪了歪头
「那还用说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去揭穿她的身份，不去拆穿她的谎言，然后——配合她」
「配合她？」
「对，配合她，让她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让她以为你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艾丽娅，让她以为自己的计划正在顺利进行」
「在最后的时刻，在她一心求死，渴望着死在你的剑下的时候——」
「——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那她会听我的吗？」
「也许不会，但那个时候可就由不得她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沉默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萨妮厄斯的脸上，落在那张安静的、沉睡的、对我毫无防备的脸上
「……我知道了」
我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些，盖住萨妮厄斯裸露的肩膀
「话说回来——艾丽娅小姐」
梅拉斯突然喊了我的名字，声音似乎变得轻快起来，刚才那副沉重严肃的模样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
她飘在半空中，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紫色的瞳孔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嘴角勾出一个——怎么说呢——一个带着明显不怀好意意味的弧度
「你难道就不想……趁着现在做些什么吗？」
「……什么？」
「主人现在可是醉死过去了哦」
她绕着萨妮厄斯的身体飘了半圈，紫色的长发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浅浅的光痕
「睡得比石头还沉，就算你对她做什么，她都不会醒的」
我的脸一下子变得滚烫
那双紫色的瞳孔里写满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狡黠，让我的心一下子就跳动地越来越快
「我、我没有想做什么……」
「是吗？」
梅拉斯歪了歪头，小小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个圈
「那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红着哦」
我下意识地用手背贴了一下脸颊，是烫的，烫得吓人
「只是……只是房间里太热了……」
「王宫可不会在这个季节开暖炉」
她飘到我面前，伸出手指——那根手指细得像一根牙签——在我的脸颊上戳了一下
「而且我可知道，刚才的某个人，就差把脸贴到主人的胸口去了」
「！」
不，那才不是……那只是我……
就在这个时候，梅拉斯飘到了我的耳边
「主人的敏感区在耳朵上哦」
「——！」
「尤其是耳垂」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沉之余似乎还忍着笑意
「轻轻咬一下的话，她整个人都会软掉的，虽然现在她的身子本来就软掉了」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牙齿轻触那耳垂的样子
只是想象而已，心脏几乎就要跳出了喉咙
「你……你在说什么……而且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什么？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啊」
梅拉斯歪着头，那张精致的、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无辜
「我作为使魔，这些事情当然会知道，告诉你也只是出于基本的善意而已，至于你要不要用——」
「我才没有说要——」
「我也没说你一定要用啊」
她笑着打断了我的话语，紫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某种让我后背发痒的光芒
「不过，艾丽娅小姐，你真的不想试试吗？主人可是难得睡得这么沉哦」
「平时的她可总是警觉得要命，稍微靠近一点她就会醒，可现在嘛……」
她飘到萨妮厄斯的脸颊旁边，伸出手指，在萨妮厄斯的鼻尖上轻轻弹了一下
没有反应，萨妮厄斯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呼吸乱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均匀
「你看，完全不会醒」
心跳已经快到让我的大脑渐渐发昏
我看向正对我露出狡黠笑容的梅拉斯，她一副无辜的样子，在空气中伸了伸懒腰
「维持拟像什么的还是太累了」
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小小的身体在空中晃了晃，像是真的困了
「现在我要去休息了」
「可是……」
「至于主人会怎样——」
她飘到萨妮厄斯的胸口上方，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沉睡的脸
「——就全看艾丽娅小姐了」
最后的最后，她对我露出一个十分无害地笑容，然后全身发出紫色的光芒
那缕紫色的微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钻进了萨妮厄斯胸口的那颗魔晶里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什么都没有留下
房间里只剩下月光，只剩下她的呼吸，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我一个人跪在她的身边，看向躺在我身前的萨妮厄斯，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僵硬地停留在了半空中
房间安静地不像话，也吵闹地让我的大脑发昏
接下去的我……应该做什么才好？
让她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毕竟昨晚，为了替我挡酒，她把自己喝得不省人事
而且是梅拉斯让我知道，到今天为止，原来萨妮厄斯为了我做了那么多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讨厌过我，原来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杀死我
原来她做了那么多，都是为了我
而我却在这种时候，对着她有着这么恶劣的想法
心绞痛地快要窒息
不，我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做这些事情才对
就让她好好地睡个觉吧
这样才对
帮她盖上了被褥，我自己也躺倒在了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我把自己蜷缩起来，钻进被子里，从她身后抱住了她
胸口贴着她的后背，能感受到她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里衣传过来
小腹贴着她的腰，大腿贴着她的腿，小腿缠着她的脚踝
我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白蔷薇的香气填满了我的肺，混着她的体温，混着她的呼吸，混着这个安静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夜晚
手指从她的肩头滑到她的腰侧，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手腕，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着
我把她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她的脉搏从她的掌心传到我的掌心，和我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我的
「晚安，萨妮厄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