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门城里充斥着普通的人。在白天，大人们忙碌着，小孩则围绕大人。偶尔小孩子们也会聚在一起，但他们的父母不会乐意看到这样的事发生。总而言之——他们过的日子在这个地方显得很自然，而迪莱塔·斯佩雷觉得自己并非其中一员。
“不要过度思考。”迪莱塔的老师这么说过。“深思熟虑的请求是不会得到回应的。”
揉搓着红色的发梢，她的脚步却轻不起来。只听一阵嬉闹声从道路前方不远的篱丛后传出，是几个孩子正在嬉戏。她径直地走着，没有表达出任何对她们的在意。
当她走到跟前时，那几个陌生的孩子注意到了她。她听到了怪叫声，逃奔声。她没有动弹，仿佛只是一颗站在路中间的大树。她看到一个孩子在跑开不远处比了个鬼脸，还有一个孩子胆怯地朝她挥了挥手。
呼，她舒了口气。她还记得之前的几次遭遇，这一次他们没叫她小贵族。杂乱的念头将她心口的石头雕刻成了一柄锤子，敲击着她的肋骨。为了忽略那感受，她思索着不着边际的事情。
继续东西两城连接的方向走着，道路变得更宽，更清冷，声音也从稀疏的人声与车轮声变成简单的鸟叫虫鸣。虽然环境变得更冷淡，但敲击着她脑海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激烈。
她不想回家了，不想再往前走了。
她拐进了道路一旁的一条小径，小径旁是老旧的围栏。随着她越走越远，城市的秩序也渐渐褪去。她的世界也再次变得祥和。
越走越远，她离开了西温门城，来到了一处森林。泥土小径两旁是东倒西歪的木栏，高耸的树木遮天蔽日。有时迪莱塔会在下课后走这条路，这条更加曲折难走路似乎更能与她和平相处。不过今天这个地方出奇的安静。
她告诉自己她正享受这一切。再往前一小会儿就能看到东温门的关口，但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啪。”她捡起一根树枝用力地抽击旁边的树干。
树上响起了鬼祟的挪动声。迪莱塔抬头看去，但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没人在乎她在做什么，所以她可以做任何事情。
“啪。”她又抽了一下。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让这声音显得很突兀。
“啪。”
霎时间，地面与树干上的阴影产生变化。迪莱塔回头看去，惊地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一只硕大的乌鸦正在头顶树枝上侧着头用它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那长而锋利的喙让人不寒而栗。
“啊——”见女孩回头，它开始叫唤。乌鸦扑扇着翅膀落到地面，蹦跶到女孩身前。那一身羽毛在经过阳光时闪闪发光，让人分辨不出它的颜色。也许它本来在书上睡觉，但被惊醒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女孩话音刚落。它又开始扑扇翅膀，气流打在女孩的脸上，让她害怕得闭上眼睛，手里的树枝也掉在了地上。当她将眼睛眯开一条缝时，乌鸦又跑到另一个稍远的树根下看着她。见状她缓缓站起来，试图离开，但乌鸦立刻开始喊叫，转动着脖子观察着。
“……你想怎么样！”在害怕的同时迪莱塔的心中又燃起了一股无名火，这个乌鸦似乎在戏弄她。
“啊——“
她捡起那根树枝，但那东西显然不能做到保护她。
“啊！”乌鸦又扑扇着翅膀朝着她过来，吓得她连忙将自己扣在一旁的树干上，顾不上现实中的任何事。当她再一次微微睁眼时，乌鸦还在那个树根下。
“……你要干什么？”她的声音现在带着点哭腔，看来那股无名火已经被浇灭了。
“咯，咔咔。“
乌鸦钻进了树根间，从泥土小径上消失了。
迪莱塔擦了擦眼角，恢复着呼吸的同时小心翼翼地看着它消失的地方。
正当她想后退离开时，乌鸦又探出个头来看着她，仿佛在催促女孩跟着它。平静下来后的迪莱塔也升起起了一些好奇心。那巨大的乌鸦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可怖，反而有些滑稽。
去吧，她心想，还能发生什么呢？
所以她将方才的恐惧抛到脑后，轻轻将裙摆拎起，小步跟了上去。
铺着树枝和落叶的地面比被踩实的泥土更为柔软，迪莱塔耳中只有自己踩在地面的声音和自己的呼吸声。乌鸦踏着奇怪的步伐，时不时地回头看向她。很快，树木不再那么茂密，更多的阳光透了进来。
“呃……这是哪？”
正当她开始恐惧迷路的下场时，她注意到那巨大的乌鸦正站在一根树枝上看着她。其实它也没多吓人，迪莱塔暗想道。但随后她又被扑扇的翅膀吓得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眼时，她发现乌鸦正站在什么东西身旁。
迪莱塔缓缓凑上前去。现在她的世界一片寂静，就连她的呼吸声也消失了。
那是一个人，一个瘦小的女孩，静坐在一颗树干的阴影内。
眼前的场景让迪莱塔的心中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悸动，仿佛她正处于暗海的漩涡中心。“什么孩子都不该在这种地方睡觉。”迪莱塔更加靠近了一些。对方双眼紧闭，像只奄奄一息的小兔子，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她俯下身来，拍了轻轻地拍女孩的肩膀，又大胆地拍了拍她的脸。乌鸦挪动的声音响起，女孩的情况还是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她应该怎么做呢？
迪莱塔蹲在了她身前并尝试着握住了她的手。
石头不会说话，但人和动物会，会说话的生物也有会说话的内在。迪莱塔可以听到那些内在的声音，比她年长的学者也会对这一点感到惊讶。
她闭眼聆听着，一股轻微且毫无波澜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声音并非缺少生机，尽管它本身并没有生命的韵律。那声音并不响亮，但它无情且势不可挡地延续着，让任何感受到它的人都心生怯意。她应该做什么？也许它不该出现，也许它应该被改变。不管是哪种方式她都无能为力。
“……”
很显然这个女孩谈不上死气沉沉，可为什么她一动不动……
不知不觉间她们的心脏越来越近，那股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响亮，盖过了任何其他声音。
迪莱塔眨了眨眼，女孩的面孔在她眼前重聚。
天色格外的昏暗，让树干投射的阴影更暗，沉睡女孩的黑色头发已然糅合在其中。她的皮肤颜色惨败，那是唯一与这背景格格不入的东西。要不了多久，她也会被黑暗彻底吞噬。
那硕大的乌鸦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昏暗的森林里依然寂静，除了若隐若现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