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下的宁北,寂静且深沉,夏日夜晚的灼风裹着沙土与汗味轻轻扫过整座城市。
苏哲心事重重的低着头,坐在医院前的台阶上,浅灰色的石板还留着太阳炙烤后的余温。天水站在风中,望着不远处的刚经历丧夫和丧友之痛的俩人,男子把盖着白布的尸体推上车,妻子则机械般麻木的跟了上去,失神的双眼像是长在了丈夫身上,一刻也没移开过。关好后车车门,男子目送着火葬场的车缓缓驶出大门
天水微叹了口气,低下头看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苏哲。
“苏哥?”天水轻轻唤了声。
“啊,怎么了。”受到惊扰的苏哲瞬间回过了神,抬头看向脸色忧郁的天水,奔跑了近一天的他神情憔悴,夏日的晚风胡乱的拍打在脸上,那双躲在镜片后的眼眸竟一时分不清是哀伤还是惆怅。
“你说,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听后,苏哲什么也没说,只是沮丧的摇了摇头,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原本以为只要找到了陈阚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但命运仿佛在故意刁难他,突如其来的死亡让一切又瞬间回到了原点。
“喂,你们两个。”一道成熟的嗓音慢慢靠近,苏哲朝前望去,是刚才在手术室外的男子,他脸色苦青,嘴唇也干裂泛白,显然还没从丧失队友的悲痛中缓过来。男人踱步停在了二人面前,再一次的扫视过后才说道:“你们,找陈队是想问什么?”
苏哲苦涩的撇了下嘴角,才说:“已经……不重要了。”
男人从苏哲的语气中听出了沮丧,他深深的看着眼前这位青涩却憔悴的少年,半晌,才从衣服的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有任何问题,可以打上面的电话联系我。”
苏哲接过名片,粗略的扫了眼,名片上的男子身着警服,神采奕奕,下面印着宁北永安区刑侦支队—章建东。苏哲再次看向眼前的男子,没日没夜提心吊胆的刑侦生活已经让他不再年轻,面容枯槁。
“好的,辛苦您了。”
“嗯,时间不早了,你们快回家吧,最近的宁北,不是很太平。”说完后,章警官便转身离开了。苏哲望着那具逐渐消逝在黑夜下的魁梧身躯,反复琢磨着他分别前所说的话。
他是知道些什么吗?冥冥中,苏哲感觉到宁北被笼罩在一片雾霾之下,整个城市暗流涌动。
“咱们也走吧。”天水拍了拍苏哲的肩头,先他一步的往大门走去。
等二人来到大街上时,差不多是傍晚8点,路上已经看不到多少人了,临到分别的路口,天水突然想起之前苏哲说在梦中被车撞的事情,有些担心的问道:“你打算怎么回酒店?”
苏哲思索了几秒才说:“虽然时间早已过了5点,但安全起见,我还是打车吧。”
“要不我陪你一起回酒店?”天水还是有些放不下心来,天性敏感的他,总感觉暗中有人盯上了自己的好兄弟。
苏哲干笑了两声,对于天水对自己的关心他很是感激,这么短短的一天却经历了这么多,说实话,要是没有他的陪伴,苏哲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但考虑再三,苏哲还是谢绝了他的好意,说到:“这么晚了,你也需要早点回家休息,安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最终,不放心的天水还是等苏哲安全坐上计程车后才慢慢离开,车上,苏哲开始仔细回想这一天的经过,陈阚的死让他很意外,如果徐素在四年前写信时就能知道我现在的地址,那她不可能让我去医院找一个当天会死的人,肯定还有什么我没注意到,而且,这家索托斯医院有太多的蹊跷,从前台到医护人员都透着一股说不上的怪异感,每次进到医院内,总会感觉有双眼睛一直在暗中注视着自己,仿佛随时会有一把尖刀从身后捅来。
“师傅,宁北这两年有啥大事吗?”苏哲突然看向前方的计程车司机,他天天窜梭在大街小巷,见多识广,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大事?没有吧……。”
“嗯……那有没有什么让你感到奇怪的事。”
“感到奇怪?我想想……对了,是有那么一件,宁北这几年好像多了很多信徒。”
“信徒?”苏哲眉头一皱,他对这一类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古往今来,教会信徒们总是会被赋予狂热的标签。
“对。”
苏哲身体往前凑了凑,说到“可以和我仔细讲讲吗?”
“嗯…我记得是在四年前吧,宁北丰安区新建了一座教堂,信奉的是谁我记不太清了,反正不是什么基督啊、天主啊之类的,这教会起初也没啥名气,但发生过一件怪事吸引了很多人加入。”
“什么样的怪事?”
“好像是在大前年,咱们县长被诊断出了胃癌。”
胃癌?听到这苏哲不自觉的想起了老季的母亲,也不知道伯母现在怎么样了,还记得小时候去他家里玩,她总是会拿出许多零食水果来招待我们。停下回想,苏哲又接着听起司机的讲述。
“本来县长都要辞职了,突然听说教会有办法可以治,于是县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就去了,几天后,当县长再次出现在大众面前时,病离奇的痊愈了,整个人也容光焕发,就好像,脱胎换骨了一般。”
“嗯?这……真的吗?”苏哲显然不是很相信,甚至觉得是县长联合教会的人在作秀,这要是真的,整个医学界都得大受震撼。
“那不清楚,我也只是听说有这么一回事,反正从那以后,整个教会名声大噪,你也知道,那些得了绝症的病人,和疯子没两样,许多人一拥而上争先恐后的入教,这几年陆陆续续的,也有许多普通人加入教会,也不知道图啥。”
“这样啊,多谢了,师傅!”
“不客气,我们这些开车的,就喜欢和乘客说些有的没的。”司机笑着打趣到。
“听你口音,也像是宁北这边的啊。”司机好奇的问道。
“对,之前一直待在外地,今天才回来。”
“哦哦,那我和你说,你最近可要小心点,这宁北啊,好像来了不得了的东西,我前天晚上……”
彭!
剧烈的碰撞声传来,强劲的冲击了将整辆车掀翻在地,猛烈的冲击和旋转好像撞断了苏哲的手骨,鲜血从食管里涌上来,从空腔浸了出去,昏沉的大脑只剩最后一根几近断裂的弦,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彻底陷入永无止尽的深渊。恍惚间,苏哲感受到一抹不经意的微风吹来,一个人影静静的来到了被撞翻破裂的车窗前,他像猎手观赏猎物一样注视着眼前濒临死亡的苏哲。
察觉到那道尖锐的视线,苏哲用尽全身力气抬头看去,黑色的短裤,灰绿色的上衣,几缕烟灰飘下,紧接着,他便陷入了一片昏黑……
…………
“喂?苏哥,喂?”
“啊……”急促的呼喊让苏哲本能的应下。
“我和天水在西北口等你,你快点。”
西北口……苏哲猛地张开眼,西北出站口的指示牌正赫然的处在视线的正中央,渐渐的,身体的五感也开始回归,夏日的灼风扫过自己湿黏的皮肤,汗珠从背脊中间缓缓流下所带来的瘙痒,以及行李箱的轮滑与地砖摩擦传来的仿若交响乐般的咔哒声……
苏哲慢慢的回过神来,我这是……又做梦了?
不对!
这不是梦,那感觉太真实了,他仿佛还能尝到死前血液涌满口腔的甘腥以及手骨断裂时钻心蚀骨的疼痛,或许天水说的没错,这是,时间回溯!
为什么会回溯,对,车祸,我又被车撞了,那第一次也很可能不是意外,有人要杀我,谁?究竟为什么?
苏哲很讨厌这种暗中被人盯上的感觉,他环顾四周,仿佛每一个擦身而过的行人都有可能掏出把刀向他挥来,他焦急的回想起之前死亡的两次画面,诡异的熟悉感再一次的涌上心头,他仿佛在哪见过凶手,虽然没看到正脸,但却很熟悉。他才刚到宁北,没见过几个人,会让他感到熟悉就说明一定给他留下过印象,这范围并不大,可他怎么也对不上。
苏哲顺着人流向出口慢慢走去,终于在出站口处又一次的看到了那两道熟悉的身影,俩人兴奋的招着手,天水高瘦的身躯挺拔在人群中十分起眼,一旁的老季靠着栏杆抽着烟……
突然,苏哲脚步一顿,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银色的车,黑色的短裤,灰绿色的衬衫以及飘着白雾的——烟。
苏哲惊恐的目光越过人群,与老季的双眼相对,此刻,老季脸上的笑容不在是故人重逢的喜悦,恍惚中像是一名老练的猎人,静静的等待猎物走上门时的那种狂热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