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是缘心市这座沿海城市与大陆的连接区,铁路与对外公路的起始点都被设在这里。
过去,西区有一段很长的沉寂期。缘心市是一座位于国家边界的城市,由于在很早之前这里就有自治的倾向,国家派往这座城市的管辖力量不容忽视。
在几十年前那段高压管制时期里,西区民众可以说是最遭重的那批人。过度劳动,静止一切娱乐设施设立,严格的宵禁制度……因此,老一辈缘心市人一般对西区的另一个名字更加耳熟能详——“魔鬼片区”。
暴力,非法交易,灰色产业……越是被压迫,西区的居民就越不愿屈服。也许是对不公现实的反抗,又也许是交通系统带来的外来恐怖分子太多,每一天甚至每一分钟,西区的街区都弥漫着硝烟与血渍的味道。
于是暴力催生贫穷,明明有着得天独厚的路上交通优势,西区仍成为贫困与下等的代名。
不知从何时起,缘心市被市民的偏见分成了两个城市。东方是象征着财富与自由的边境金盆,西方却是充斥着压抑与暴力的混沌老鼠窝。
你问市政府在干什么?西区归属于市政府的那段时期内,政府的公文里没有哪怕一次出现过“关于整治西区社会环境”的字样。
渐渐的,西区成为了令人生畏的“三不管地带”。更别说到了这一时期末尾,来自国家的力量再也没有“管”过这里,只留下了最轻松的“制”。
——这一状况,一直持续到二十年前的某天。
那一天,一支新兴帮派力量自西区贫瘠的土壤中破土而出,短短几年时间就成为了那里最大的黑道组织。
自成立之初,帮派的首领便致力于整合西区的一切民间**势力。她带领西区民众摆脱了国家派员几十年如一日的暴政,并且让西区从市政府的管辖中独立出去。
从某种程度上讲,此帮派的出现彻底将缘心市变成了一座独立于原本国家体系之外的“半岛国家”,只是如今这座城市明面上的统治者仍然不愿承认这一点罢了。
将西区从一片苦海带到另一片苦海的帮派——其名为“拉弥亚”。
西一区,缘心市对外的交通枢纽,也是拉弥亚总部“三女神馆”的所在地。
与同为三大黑道的另外两位不同的是,三女神馆并没有被建设在人来人往的闹市区域,而是背靠入城的必经之路,孤零零地矗立在郊区。周遭三百米内没有任何高过三米的建筑,使得三女神的守卫力量得以将周围的情况尽收眼底——在它的设计者看来,这才是防御性能最高的方案。
太阳稍微隐去一些的时分,一支车队灰溜溜地钻进了三女神馆背后的停车场。
守在门口的黑衣人只是略看了车队一眼,接着便放行了。
“你们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吧,由本小姐一个人去找阿特洛波斯姐姐请罪。”
从专车上下来后,克洛托对关心她的手下们嘱托道。
“没有特别的理由,千万不要上三女神馆第三层,别怪本小姐妹提醒你们。”
“可是克洛托,败仗是我们一起打的,没道理让您一个人受罚。”
感受到手下们满溢出来的忠诚心,克洛托罕见轻笑起来。
“如果不是本小姐实力不济输给顾月潇,也不会有之后那档子事。放心吧,姐姐大人不会为难本小姐这个做妹妹的。倒是你们,不敢想象认罪的人会遭受姐姐大人怎样的对待。”
阿特洛波斯的手腕……一众手下回顾过去,脑海中浮现出有幸见过一面的——阿特洛波斯对有罪之人的惩戒。一瞬间,想要跟上司共进退的心情被一扫而空,转而被一种类似恐惧的情绪代替。
“那……克洛托大人,您要保重……”
“说得跟本小姐要死了一样……好了。回去之后记得留意身边的人,不要漏掉身边人的可疑行径,本次计划的失败与内鬼的泄露同样息息相关。拉弥亚不会容忍将自己灵魂出卖的人……明白了吗?”
“““明白,克洛托大人!”””
“很好,不愧是本小姐的手下。”
克洛托对身后的手下不再理会,她摁住脸上缺失一半的面具,低着头走进了三女神馆。
自一楼延伸的红地毯铺在每一级阶梯上,就像女妖垂下的长舌,诱惑着每一位寻死之人走进她的深渊大口。
“踏——踏——踏——”
克洛托不稳定的足音在馆内回响,她每往上走一级台阶,心中的丝线就绷紧一分。
四周安静的出奇,自己脚踩地板的声音却很清晰,这是否说明今日三女神馆内无人驻留?
很快,她的猜想便遭到否决。
“哼~~~哼哼~~~”
走到第二层与第三层的交界之处,克洛托恍惚听到了一阵女声。
动听的嗓音在诠释一首早已过气的摇篮曲,那是一首流传于代代缘心市人床畔的怀旧金曲——而,声源就在她的正前方。
“阿特洛波斯姐姐……”
克洛托识别出声音的主人,以极微弱的声调呼唤出那个人的名字。
然而就算是这种堪比蜻蜓振翅般的细微声响,都逃不过哼歌之人的听觉。
“哎呀,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小妹回来啦,你可让大姐等了好久,快上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光听这句话,足以令人将声音的主人误会成兼具成熟魅力与温柔性格的知性大美人。
——太好了,是平常的姐姐大人。
看吧,就连自认为比较了解对方的克洛托都受到了蒙骗
“克洛托这就过去姐姐大人那边。”
她松开紧握纺锤的那只手,克洛托清楚这对自己那位姐姐大人根本不起作用。
要进入三女神馆第三层,必须经过一道厚重的大门。大门之上,有着技艺超群的工匠雕刻出的三道浮雕,那是三名神态各异的美丽女性——她们正是被世人称为命运三女神的存在。
从左至右,是她们的长幼顺序。
小妹克洛托,纺织命运之线——掌管未来。
二姐拉克西斯,决定命运之线的长短——掌管最具体的命运。
大姐阿特洛波斯,负责切断命运之线——掌管死亡。
这三座浮雕,克洛托自年幼起已不知道看过多少遍。
现在,竟连推开大门都需要充足的勇气……
“姐姐大人……”
克洛托小心翼翼推开面前的障壁,将脑袋探入粉红色的房间。
“进来吧小妹,在自己家里就不要这么拘谨嘛。”
不出意外,回应她的人是一名脸上挂着柔柔微笑的“邻家大姐姐”。此时此刻,这位大姐姐正悠闲地纺织一件毛衣。
克洛托将自己的右脚也迈进房间,随后带上身后的大门。
现在她是退无可退了。
“姐姐大人为什么在织毛衣,现在明明是夏天?”
“为什么?好奇怪啊,小妹竟然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二妹早就告诉你了……这件毛衣是给你治的。”
“我是容易出汗的体质,所以……可能用不上这件毛衣。”
克洛托故作平静地推脱——她对不祥的未来一向是比较敏感的。
“怎么可能用不上呢?过来吧小妹,到姐姐这边来坐下,大姐慢慢跟你讲。”
阿特洛波斯拍了拍身边的小圆凳,克洛托也不敢违抗姐姐大人的旨意,乖乖坐下。
“呜哇,是谁把我们最可爱的小妹打成这样了,这张可是你最喜欢的面具……快告诉大姐是谁动的手,姐姐马上就给你报仇。”
“姐姐大人,其实早就知道了对吧?”
克洛托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死死盯着握成拳摆放于膝盖的双手。
“呵呵——”
阿特洛波斯停下手中的工作,饶有兴味地勾起克洛托没有面具遮挡的下巴。
“姐姐喜欢聪明的好孩子,那么请聪明的小妹告诉姐姐,你是好孩子吗?”
“我……”
来自姐姐大人的注视是如此气势逼人,克洛托感觉自己的舌头好像打着结,半天编不出一句话。
阿特洛波斯很喜欢小妹可爱的反应。
“姐姐相信你是好孩子,不要紧张。但是呢,拿帮派的未来与敌人打赌可不是一件聪明的行为,懂吗?”
“嗯…嗯!”
克洛托连忙点头。
“小妹今天很积极嘛,让姐姐看看——”
阿特洛波斯抓住残缺面具的一角,向上一揭,暴露出的是面具下,克洛托那不愿向世人展示的真实面容。
“姐姐大人……”
少女的声音在颤抖,像是在求饶。
“不管怎么看,小妹这一双异色瞳都是百看不厌,幸好对方没有伤到这一对珍宝。对了小妹,不知道你对住在地窖有没有兴趣,我听说长期处于黑暗的环境有益于保护视力。地窖,好像很适合你。”
“地窖”,亲耳听到这个词语,让克洛托如坠冰窟。
拉弥亚的地窖,是逝去成员的居所——也就是说,是停尸间。
“……”
她以摇头代替言语,向姐姐大人展示自己的不情愿。
“同意,还是不同意?”
然而,最亲近的姐姐却下达了最后通牒。
明明同样是笑容,为何阿特洛波斯姐姐大人的就如此可怕?
深知如果自己的回答不够及时,等待自己的惩罚将会更加惨无人道,克洛托好不容易组织好语言。
“克洛托……愿意去地窖……睡。”
“很好,小妹果然是聪明的好孩子,也不枉我跟你二姐姐一片苦心。”
阿特洛波斯笑盈盈地放开克洛托的下巴,转而将手里织好的毛衣塞给小妹。
“在地窖记得穿上姐姐织的毛衣哦,不要着凉。”
克洛托眼神复杂地审视着手中颜色难看的毛衣。
少女心中满是捡了一条命的轻松。
这时,她想起另一个不在现场的姐姐。
“姐姐大人,拉克西斯姐姐现在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她?”
“你说二妹啊,她去给你收拾烂摊子了,前脚才刚走呢。”
阿特洛波斯漫不经心地看向墙壁上的巨幅缘心市地图。
“小妹,不要忘记——”
这位邻家大姐姐一改亲和的模样,狠厉地向地图投掷出一柄纺织针。
“没有人能够让拉弥亚停下脚步,没有人……”
克洛托向地图看去,那柄纺织针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一片拉弥亚方才拿下不久的区域——
南三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