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楼天台的风很大,吹得校服外套猎猎作响。
我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水泥墙,目光越过锈迹斑斑的栏杆,望向对面那栋沉默的教学楼。夕阳正在下沉,把无数窗玻璃染成一片燃烧的橘红。
指尖触到栏杆上剥落的油漆,我撑起身,一种近乎麻木的决心驱使着我,试图翻越这最后的界限。
就在这时,视线垂落——正下方六楼狭窄的延伸平台上,竟然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
她随意地坐在平台边缘,双腿悬空晃荡。夕阳的金晖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她嘴里叼着一根细细的土豆棒,正咔嚓咔嚓地嚼着,目光懒洋洋地投向远方的落日。
仿佛察觉到我的注视,她忽然转过头。一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睛,直直撞进我的视线。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她只是抬起手,随意地冲我摆了摆,然后拍了拍身边空着的水泥地。
“喂,”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傍晚微凉的空气,甚至带着一丝土豆棒的咸香,“下来呗。”
——
我下来了。
高处风声喧嚣,卷起落叶在我们脚边打转。太阳正向地平线滑落,天幕渐变成紫红色。今天是暑假前一天,放学时分,楼下隐约传来喧闹的人声、自行车铃,以及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属于“日常”的嘈杂,此刻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怎么不回家?”我问,声音有些哑。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包装袋里又抽出一根土豆棒。然后,出乎意料地,手臂一伸,直接将那根金黄零食塞进我微张的嘴里。
“你才是,”她转过来,清亮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深邃,“为什么想死?我比较好奇这个。”
我愣住了。土豆棒还塞在嘴里,那直指核心的问题让我措手不及。为什么?原因很多,又似乎都模糊不清。在她目光下,那些盘旋心底的沉重情绪,难以组织成语言。
“因为……想要理解。”
她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微微偏头:“理解什么?”
“理解……游戏里那些角色的处境和感受。”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当故事走到尽头,主角面对无可挽回的结局,或选择自我了断的时候……他们在想什么?是什么感觉?那种彻底的虚无和……?”
天台陷入寂静,唯有风声低语。
我以为会换来嘲笑,但她只是停顿了一下。夕阳勾勒着她安静的侧影,几秒后,她才转回来。眼中没有惊诧,反而闪烁着一丝近乎研究者的好奇。
“是吗,”她轻轻说,拿下了嘴里的土豆棒,像捏着一根教鞭,“很新奇的答案。”
她冰凉的手指猛地攥住我的手腕!触感让我浑身一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拽起!
“喂!你——”
惊呼被风堵回喉咙。她毫不犹豫,拉着我冲向天台边缘——不是跳下去,而是紧贴外墙,敏捷地翻身踩上六楼窗台边缘。我心脏狂跳,脚下是令人眩晕的高度,粗糙墙面摩擦着校服。
“别往下看!”她声音奇异地镇定,另一只手灵巧地扳动一扇老旧推拉窗——竟没有锁死!
吱呀一声,窗户被推开一道刚够人钻入的缝隙。
“进去!”她用力一推我的后背。我跌撞着滚进黑暗的室内,嘴里混合了灰尘和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惊魂未定地抬头,她已如猫般轻盈跃入,反手关窗。
昏暗光线勾勒出这是一间堆满杂物的旧教室。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旧纸张和潮湿木头的气味。
“这是哪里?你想干嘛?”我压着嗓子低吼,揉着发疼的膝盖。
她走到教室中央,月光照亮半边脸庞,眼睛在昏暗中清亮得惊人。
“规则一,”她竖起一根手指,“‘管理员’不喜欢有人在天台边缘晃悠,尤其是这个时间。”朝窗外努努嘴,“闭路电视虽然老,但有些角度还能拍到。”
我愣住了。根本没注意过什么闭路电视。
“规则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想理解‘角色’的处境,光靠猜不够。你得‘进入’场景,或让场景‘进入’你。”她环视布满灰尘的教室,“这里,就是个不错的‘安全屋’和‘观察点’。”
她走到积灰的讲台前,手指划过灰尘:“跳下去,是最快也最蠢的办法。就像……直接拔掉游戏电源。什么数据都读不到,只有黑屏。”
她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土豆棒,把玩着:“但在这里,在‘游戏场景’里,在规则边缘……我们可以‘制造’一些情境,能让你触摸到‘边缘感’,却又不会真的死。比天台安全,也比空想真实。”
她的话像冰冷溪流,冲刷着我混乱的思绪。那扭曲的“求知欲”被点燃了。
“怎么……制造?”我的声音干涩。
她笑了,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用土豆棒指向教室紧闭的前门。
“很简单,”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比如,假设现在……‘管理员’或某个恶意‘NPC’,就在门外。而我们……无处可逃。你觉得,被困在这里的角色,会想什么?感受什么?是绝望?愤怒?还是寻找一丝不可能的生机?”
话音落下的同时——
“啪嗒。”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金属碰撞声,从门前传来。
像是钥匙插入锁孔。
空气瞬间凝固。
我猛地看向她。她脸上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专注和冰冷警惕。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贴在唇边。
嘘——
死寂中,传来缓慢而沉重的钥匙转动声。
嘎吱……
锈蚀门锁的声响,如同生锈的锯子在神经上拉扯。
“嘘——”她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动作快如鬼魅。在门外钥匙转动到极限、发出“咔哒”轻响的瞬间,她猛地抓住我,扑向教室后方一堆蒙尘的废弃器材和桌椅!
“躲进去!”她掀开一块散发霉味的深绿色体操垫,露出勉强容人的狭小空隙。里面是更浓的灰尘和蜘蛛网。
我被推了进去,后背撞上冰冷墙壁,激起呛人灰尘。要咳嗽时,一只冰凉手掌捂住我的嘴,她也挤进来,体操垫沉重落下,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
狭小空间里,两人紧贴。我能感受到她校服布料的触感,她捂在我嘴上的手没有放松。土豆棒的味道被灰尘和霉味覆盖。
“吱呀——”
前门被推开。沉重、缓慢,带着门轴呻吟。一道昏黄手电光束刺破黑暗,扫过积尘地面、歪斜桌椅,停在我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光束中尘埃疯狂舞动。
脚步声响起。沉重、拖沓,一步,一步,在死寂教室回荡,朝我们藏身的方向逼近。
我大脑空白,恐惧像冰冷潮水淹没意识。身体僵硬如石。
黑暗中,她的呼吸却异常平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她紧贴着我,微微侧头,凝神倾听。那份极致的冷静,在恐怖氛围中显得更加诡异。
脚步声停在了杂物堆前。光束在体操垫上晃动。
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冷汗浸透校服。死死闭眼,不敢想象下一秒垫子会被掀开。
“啧。”一声轻微、带着不耐烦的咂嘴声从外面传来。
脚步声再次响起,朝门口方向。沉重、拖沓,越来越远。
“吱呀——”门被关上。
“咔哒。”落锁。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
死寂重新降临。
捂住嘴的手松开。我瘫软下来,靠着墙壁剧烈喘息,每次吸气都带着灰尘颗粒,呛得闷咳。
“呼……”旁边传来她轻微的呼气,仿佛卸下重担。
“啪嗒。”一声轻响。黑暗中,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她近在咫尺的脸,也照亮飞舞的尘埃。她脸色苍白,但眼睛清澈,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
“走了。”她简短地说,声音恢复平静。
“那……那是谁?管理员?”声音嘶哑颤抖。
她钻出空间,把我拉出来,拍打灰尘,动作自然。
“算是吧。”她含糊应道,走到窗边,谨慎掀帘窥视。楼下,一个佝偻的保安身影正走向值班室。
“规则三,”她放下窗帘,转过身背对窗外天光,身影模糊,只有眼睛清亮,“‘管理员’不喜欢被窥探,也不喜欢解释。他们维护‘场景’秩序,清除……‘异常’。像我们这样,在非开放时间出现在非开放区域,就是‘异常’。”
她走到我面前,手机光照亮手中的土豆棒包装袋。她又掏出一根,捏在指间。
“刚才,”她声音压低,带着引导的意味,“当门锁转动,脚步声逼近,被堵在这个黑暗角落,无处可逃时……你感觉到了什么?”
“害怕……窒息……绝望……”我喃喃道,惊恐未散。
“很好。”她点头,嘴角勾起难以捉摸的弧度,“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角色’在绝境中最原始、最核心的体验之一——被猎捕的恐惧,无处遁形的窒息,对‘终结’的绝望预感。”
她向前一步,手机光照亮她认真的脸:“但这还不够。这只是‘被追逐者’的视角。你想理解的‘终结’本身,还差得远。”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刚才,只是小小的‘情境模拟’。让你先尝尝‘边缘’的味道。”
她晃了晃土豆棒:“想知道更多吗?想更接近一点吗?在‘管理员’回来前,我们还有时间。”话语带着危险的诱惑,“在这栋楼里,在‘规则’缝隙,还有别的‘场景’,能让你体验更接近‘终点’的东西……彻底的寂静,绝对的黑暗,或被所有人遗忘的感觉?”
她看着我苍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神,轻声问:“敢不敢再深入一点?”
——
那个暑假,仿佛被浸泡在奇异琥珀里。时间粘稠缓慢,又带着随时碎裂的危机感。
她兑现了“引导”。在废弃校舍深处、深夜无人的公园滑梯顶、即将拆迁的空荡公寓楼里……她像最危险的游戏设计师,用现实角落作为布景,设计着“角色扮演”情境。
“现在,你是被追捕的逃亡者,这栋楼就是你的迷宫……”
“想象你是末日后的幸存者,这个滑梯顶是你的瞭望塔……”
“这间空屋子,是时间胶囊。你被锁在这里十年,门要开了……你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
每一次,她都精准戳中我渴望“理解”的核心。我扮演濒死者、绝望者、迷失者,在她构建的“安全”边缘,体验恐惧、窒息、孤独、被遗弃的冰冷。
每一次体验都像灵魂溺水,让我精疲力竭,却又在她清澈平静的眼眸注视下,被扭曲的满足感拉扯回来。土豆棒成了每次“冒险”后的固定补给,咸香味道与黑暗体验交织。
她似乎乐在其中,像找到完美实验对象的科学家,又像拉玩伴沉浸幻想的孩子。
我不安于她的“游戏”越来越深入,对“规则缝隙”的试探越来越大胆,甚至流露出对“真正终结”近乎学术的好奇。
但我沉迷了。
沉迷于被理解、被引导、甚至被“折磨”的感觉。我不再是不被理解的怪咖,是她剧本里唯一的演员。
“所以你叫什么呀,我还没问过呢。”
“叫我央绘就好。”
——
直到暑假结束的前一天。
夕阳,和天台相遇时一样,燃烧着橘红。
央绘发来信息,约在城市边缘一栋荒废居民楼见面。
理由:“给这个夏天的‘游戏’,一个仪式感的结局。”
我爬上废弃居民楼的顶层,晚风带着初秋凉意。这里环境与学校截然不同——裸露水泥结构如巨兽骨架,破碎玻璃窗像空洞眼窝,空气中弥漫着衰败、尘埃和铁锈。狂风毫无遮拦穿过空旷楼体,卷起沙砾。央绘背对着我,站在未封闭的楼顶边缘,面对下沉的落日。身影在逆光中单薄遥远,裙摆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她手里没有土豆棒。
“你来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嗯。”我走近几步,心里发慌,“今天玩什么?”
央绘轻轻摇头。缓缓转身,脸上没有狡黠或探究,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彻底的平静。
夕阳金光穿透她,仿佛她是光的一部分,即将消散。
“不玩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穿透风声,砸在我心上。
我愣住了:“……什么?”
她迎着风,发丝拂过平静的脸庞,眼睛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燃烧天空,却毫无波澜。
“所有的‘扮演’,所有的‘情境模拟’……”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近乎悲悯的穿透力,“终究只是隔着屏幕看电影。数据流再真实,也无法模拟真正的断电时刻。”
寒意从脚底窜起,比废弃教室更甚。我想反驳,想抓住什么,喉咙却被堵住。
“谢谢你的参与。”嘴角牵起极淡、极疲惫的弧度,快得像错觉。“你的‘理解力’真的很出色。”语气平静,却让我莫名恐慌。
她向前一步,更靠近楼顶摇摇欲坠的边缘。风更大,吹得她单薄身形仿佛飘走。然后,她从裙子里掏出一张卡片。
非金非木,材质奇特,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无机质的光泽。边缘光滑,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我下意识伸手,她便轻轻将卡片放在我掌心。
触感冰凉,带着一丝她指尖残留的微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重量。
“拿着。”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就在我低头困惑地看向卡片的瞬间——
央绘毫无预兆地向后仰倒。
动作流畅自然,带着奇异的轻盈感,仿佛被一阵晚风拂倒。没有尖叫,没有呼喊,脸上没有一丝恐惧或挣扎,只有那片彻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我猛地抬头,瞳孔缩成针尖!
时间被无形巨手扼住。
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像一片失去重量的羽毛,轻盈地、决绝地离开楼顶边缘。
世界在视网膜上炸裂、燃烧、凝固。所有声音——风声、城市嗡鸣、血液轰鸣——都被那片刺目橘红抽干、碾碎。
从遥远下方,穿透层层楼板和凝固空气,传来一声沉闷得不像真实、令人五脏六腑扭曲碎裂的声响。
“砰。”
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无法抗拒的、终结性的重量,狠狠砸在我站立的水泥地上,也砸穿了我意识的壁垒。
我僵立原地,手中冰冷卡片硌得掌心生疼。晚风吹过空旷楼顶,卷起沙尘,拂过我凝固的脸颊。楼下,“日常”喧嚣从未中断,模糊传来,却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星系。
只有那声“砰”,像一颗烧红的钉子,带着滚烫橘红烙印,深深楔入时间的齿轮,卡死了所有转动。
卡片边缘锐利的棱角,深深陷进无意识紧握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是此刻唯一能证明我还“存在”的锚点。
——
那声“砰”,永远楔入了阿青时间的齿轮。大学四年,他机械完成学业,像一具空壳。
毕业典礼散去,阿青没有投简历。他回到了堆满游戏手办、轻小说和外卖盒的狭小房间,成了“尼特族”。世界被压缩到几块屏幕内。
他不再玩新游戏。
只反复地、偏执地玩着那些游戏——央绘曾引导他“扮演”时模拟情境来源的游戏。末日生存、密室逃脱、硬核动作、残酷结局的视觉小说……每一款都承载那个夏天冰冷灼热的记忆碎片。
游戏中每一个角落,都仿佛残留着她的气息。
他疯狂练习,将每一场战役、每一个隐藏结局钻研到极致。
不再是为了通关,而是为了无限逼近那个夏天她构建的“情境”,为了在虚拟死亡边缘,反复体会那一丝“边缘感”的战栗。
操作精准、冷酷,带着近乎自虐的专注。土豆棒成了唯一“补给”,咸香味道总能瞬间将他拉回天台。
这种病态执着,无意中将他推向顶峰。
一场名为“IOI游戏全国大赛”的赛事开启。比赛项目恰好是一款以高难度、多分支结局和深度角色扮演著称的硬核游戏——《边缘回响》。游戏核心机制正是探索角色在极端情境下的心理状态和可能性——为阿青量身定做。
报名。不是为了奖杯奖金,更像一场大型公开的“追悼仪式”。在万千匿名观众注视下,重演只属于他和她的“死亡游戏”。
预选、分区、全国总决赛……ID“FallingOrange”如同幽灵穿梭排行榜。打法时而精密如TAS,时而在悬崖边缘疯狂“机制测试”,只为体验0.01秒的濒死感。
匿名论坛里,“那个操作像鬼一样的FallingOrange”成了热议话题。
决赛日。“堡垒”窗帘紧闭,唯一光源来自巨大电竞屏。隔音耳机隔绝外界,只有机箱风扇低鸣。桌上堆积如山土豆棒包装袋,像激战后残留弹壳。
屏幕上是《边缘回响》最终地图——“虚空断崖”。脚下是吞噬一切的像素深渊,对手(顶尖职业玩家,ID:BladeMaster)攻势如狂风暴雨。角色HP槽闪烁刺眼红光。
“FallingOrange选手危险了!极限血量!这个位置……要坠落了吗?!”官方解说声音通过直播流传来,带着夸张惊叹。
就在角色被冲击波震飞、即将触及深渊判定框的刹那——手指在键盘鼠标上爆发出超越人类反应极限的APM!一个理论上不可能成立的“边缘滑铲”,角色模型以像素级精度擦过深渊判定框,利用地图上一个被开发者遗忘的、微小到几乎无效的“碰撞点凸起”完成受身动作!紧接着,在BladeMaster因大招后摇产生的致命硬直中——
“秘技·橘红一闪!”
下意识低吼出游戏中的招式名,手指化作残影!屏幕上,角色打出一套行云流水、伤害数值疯狂跳动的极限连段!
KO! Victory!
“胜利”特效占据屏幕。直播间弹幕爆炸,被无数“?????”、“神操作!”、“这什么鬼?!”、“FallingOrange神!”刷屏。官方解说激动得语无伦次:“逆转!惊天大逆转!FallingOrange选手在绝对死局中完成了不可能的操作!他触碰到‘边缘’,然后将对手推了下去!!”
冠军。全国冠军。
手机嗡嗡震动,赛事主办方连线邀请。屏幕上弹出视频通话窗口。深吸一口气,按下接通。
瞬间,我的脸(苍白、黑眼圈浓重、头发凌乱)和身后堆满宅物的房间背景,暴露在无数直播观众面前。弹幕又炸了:“草,真·家里蹲战神!”、“这房间……是终极NEET堡垒?”、“大佬居然长这样?意外地清秀?”
主持人热情洋溢:“恭喜FallingOrange选手获得全国冠军!真是惊心动魄的决赛!请问您此刻的心情如何?还有,最后那个不可思议的操作,您是如何想到并做到的?大家都称您为‘触摸边缘之人’呢!”
虚拟聚光灯打在脸上,比真实灯光更让我无所适从。屏幕上滚动弹幕像无法理解的乱码。我看着摄像头,仿佛要透过它望向某个存在于数据彼岸的身影。
心情?如何做到?
无数话语堵塞喉咙,最终汇成灼热念头:说出来!向庞大线上世界广播!她存在过!那个引导我、与我进行致命游戏的少女!她最终化作了那片橘红!
凑近麦克风,声音干涩沙哑:“……我玩这个游戏,是为了……记住一个人。”
弹幕停顿一瞬,随即被“???”、“有故事?”、“女朋友?”、“催泪环节?”填满。主持人八卦雷达亮起:“哦?是为了记住谁?游戏里让你印象深刻的角色?还是……现实中某位重要的人?”
“她……”那个名字,那个居民楼顶的身影,那声永恒的“砰”,几乎要冲破声带。仿佛看到她站在像素构成的虚空边缘,平静注视。说出她的存在,意味着要将我们之间那份扭曲、纯粹、被死亡加密的“双人副本”,上传到公共服务器,接受万千玩家的审视、解构、戏谑。这份暴露的恐惧,远甚于任何游戏深渊。
“……她教会了我,”最终改口,声音低沉疲惫,手指无意识捏扁空土豆棒袋子,“如何……更深入地‘理解’那个‘边缘’。”巧妙避开追问,也避开弹幕海洋的窥探。
镜头前,举起主办方寄来的亚军奖杯(放在堆满杂物的桌面)。冰冷金属杯身,在屏幕光映照下,反射着刺目、一小片凝固的夕阳余晖。
将奖杯稍微举起,挡住部分刺眼屏幕光。视线越过奖杯边缘,投向摄像头之外,投向房间墙壁上那片被屏幕光照亮的空白。
看啊,在心底对着那片虚无的橘红低语,‘我们的‘游戏’……还在继续。以这种方式。’
连线结束。直播间喧嚣褪去,房间回归带着薯片碎屑味道的寂静。奖金到账提示在手机屏幕亮起,数字后面好几个零,足够支撑“NEET堡垒”运转很久。随手按熄屏幕,丢回泡面碗旁边。
房间里,只剩下《边缘回响》待机画面幽幽闪烁,映照着散落的土豆棒包装和少年面无表情的脸。
拿起手边最后一根土豆棒,塞进嘴里。
咔嚓。
咸香的味道弥漫开来,带着永恒的、夏天的气息。
“哔哔——”
电脑右下角,一个常去的、极其冷门的游戏数据分析论坛图标闪烁。
有人发了新帖子。
标题:
《【坐标XX区】旧居民楼天台之谜:坠落少女的最后刻痕?!》
阿青的心猛地一跳。手指僵硬地点开。
发帖者ID是一串乱码:[Observer_0x7F]
内容是关于那栋荒废居民楼天台的照片场景,所有的过程。
照片焦点对准楼顶水泥平台边缘一小块区域。厚厚积灰和剥落油漆下,隐约透出几道……刻痕?仓促、凌乱,像用尖锐但不够坚硬的物体,在极度紧迫的时间里划下。刻痕很浅,被污垢半掩,在模糊照片里难以辨认形状。
图片下方,一行几乎与噪点融为一体的小字:
“…残响…未消…她…遗留的…指向…”
冷汗瞬间浸湿后背。这些只存在于那个夏天,这个[Observer_0x7F]是谁?!时隔多年为何突然提起那栋楼,还是……不敢深想。
颤抖着手试图回复询问,却发现乱码ID已经离线,帖子被设置禁止回复。如同一个幽灵,投下炸弹后消失无踪。
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前往那栋荒废的居民楼看看。
此时,手机传来消息,是好友发来的求救——
(笨小子lz)听说你得了亚军啊,很厉害啊,奖金是多少嘞
(笨小子lz)帮帮忙!货多的搬不过来,来帮我一下!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和立刻冲向那栋楼的冲动。看了一眼屏幕上模糊刺眼的照片,又看了看李泽的信息。迅速关闭论坛页面,仿佛那是个会噬人的黑洞。
站起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走到衣柜前,随手抓起皱巴巴的旧卫衣套上。拿起手机时顿了顿,目光落在手机壳上。几乎没有犹豫,用力抠开手机壳,将那张一直贴身存放、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的冰冷卡片抽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严丝合缝地塞进手机壳与手机背面之间。
卡片紧贴手机冰冷背板,也紧贴即将握住的掌心。
抓起钥匙,最后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待机画面的幽蓝光芒,转身,拉开了紧闭许久的房门。午后光线涌了进来,有些刺眼。眯了眯眼,将门在身后带上。
“咔哒。”
轻微落锁声,仿佛也暂时锁住了关于废弃居民楼顶和刻痕的谜团。现在,得先去应付现实世界的“求救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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