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这是阿青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映入眼帘的,是高耸的穹顶上绘制着繁复瑰丽的壁画,星辰运转与神祇赐福的场景在柔和的光晕中若隐若现。
光线来自墙壁和柱子上镶嵌的发光水晶,将整个房间笼罩在温暖而梦幻的氛围中。
家具是优雅的古式造型,边缘镶嵌着并非黄金、却闪烁着更加内敛光泽的金属纹饰,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阿青撑起身子,从床上坐起。
“啊!你终于醒啦?”
一个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娇憨与惊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阿青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少女正端着一个银质托盘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设计极其精致繁复的裙装,层层叠叠的浅粉色薄纱与光泽柔和的丝绸交织,既显华贵又不失少女的轻盈。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如同初绽樱花般的柔粉色长发,用与瞳色相近的碧绿丝带优雅地束起部分,其余的如流光瀑布般垂落至腰际。她的眼眸是清澈纯粹的碧绿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关切。
“太好了!你已经睡了整整三天了哦!感觉怎么样?头还很痛吗?要不要先喝点水?”
她快步走过来放下托盘,很自然地就坐在了床边。
托盘上放着盛满清水的水晶杯、几样造型精巧的点心和一碗闻起来就令人眉头紧锁的深褐色药汁。
“还、还好……”阿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请问……这里是?”
记忆的碎片涌入脑海——
三天前,他穿过了那扇由央绘的刻痕和神秘卡片打开的光之门,但门的对面根本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万里无云、澄澈得令人心悸的蓝天!
他惨叫着从高空直线坠落,狂暴的风声在耳边呼啸,撕扯着他的意识。
而在他即将化作肉泥的坠落地点旁,是一片开阔草地。
两个衣着华贵的少女,正站在那儿,她们之间激烈的争吵声传来。
“——哈?所以说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呢!”一个带着明显嘲讽语调的冰冷女声响起。
“你那套‘人人平等’的天真想法只会让王都的秩序彻底崩溃!减免入城税?你知道那会让我们损失多少财政收入吗?你那漂亮的小脑袋瓜里到底有没有装进过基本的算术概念?”
一位有着醒目的粉毛。另一位,则是留着顺滑黑紫色长发的少女,她抱着手臂,漂亮的脸上满是居高临下的嫌弃与不耐烦。
“你总是只看得到钱和数字!”粉毛少女气鼓鼓地反驳,“那些辛苦来到王都谋生的农民和工匠,就因为凑不出入城税而被挡在门外,这难道公平吗?”
黑紫发少女嗤笑一声,优雅地挥了挥手,“王国不是靠善意和空想运行的!城墙需要修缮,卫兵需要粮饷,街道需要维护——这些每一件都需要真金白银!你那软弱的提案只会让国库更快见底,最终让所有人一起受苦!”
粉发少女激动地反驳,脸颊涨红:“我的提案才不软弱!我们可以从别的地方节省开支!比如……比如你上个月定做的那十套华丽过头、根本没机会穿几次的礼服!”
“注意你的言辞。”黑紫发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但很快被她压下,语气反而更加讥诮冰冷,“我的衣着代表着贵族的体面与威严,这是必要的投资。不像某些人,整天穿着像是要去田间地头的粗布裙在王宫里晃悠——恕我直言,这简直是在拉低我们整个贵族的格调。说真的,你父亲当年就没请过礼仪老师吗?”
“至少我知道子民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而不是像某些人,只会躲在象牙塔里算计着怎么从他们身上榨取更多铜板!”被戳到痛处的粉发少女,声音带着委屈,但依旧倔强地坚持对峙。
就在她们吵得最激烈,几乎要忘记彼此身份的时候——
“轰——!!!”
阿青精准地砸在了两人身后不到十米的草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地面微微一震,溅起一片草屑和尘土。
他瘫在自己砸出来的一个小小土坑里,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模糊一片,只有色彩在晃动。
尘土稍微散去,那位粉毛少女蹲了下来,漂亮的脸上混合着极度的震惊和纯粹的担忧,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阿青的视线好不容易才对焦在她脸上,那张充满活力的脸庞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剧烈的疼痛和强烈的眩晕袭来,他眼睛一闭,脑袋一歪,当场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喂!你、你没事吧?!醒……”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和不知所措。
zzzz——
一阵轻微而平稳的鼾声,不合时宜地从昏迷的少年口中响了起来。
“原来只是睡着了啊。”黑紫发少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随即化为玩味,“看来摔得不轻,带他回去吧,也许能给你带来好运气呢~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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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是想起来了呢?”
粉发少女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觉得非常好笑的表情。
“真是吓死我了!突然就从天上掉下来,还正好砸在我和那个讨厌鬼吵架的时候……!”
她把那碗黑乎乎的药递过来,浓郁的药味直冲鼻腔:“给,这是宫廷医师开的,据说用了很好的药材,喝了会好得快一点。至于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关于这些,调查司的人可能会来问话,他们不太友好,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如果调查司会来找他,对他自己来说可能就是个麻烦。他现在需要独处,需要信息,需要理解自身的处境。
“那个……多谢你的照顾。”阿青再次撑起身子,虽然四肢依旧酸软,脑袋也有些昏沉,但态度坚决,“我感觉好多了,想……出去透透气。”
粉发少女有些意外:“诶?现在吗?你的身体……医师说还需要观察……”
“没关系,只是在这附近稍微走一走。”阿青努力扯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他微微颔首致意,便坚持着,一步步走向那扇华丽的房门。
少女取出一个钱袋:“这些你拿着吧。尽量不要到城西那边的矿场,最近听说那边有奇怪的传闻……说影子会吃人。这个信息似乎还没有传开。”
阿青接过东西,微微颔首。留下粉发王女有些愣神地坐在床边,看着他略显匆忙却坚定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走廊外的空气带着与房间内截然不同的清冷和微尘气息。
阿青深吸一口,步入了这座庞大而陌生的王都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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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拉姆]王都——人类国度的首都,第一眼望去,充满了坚实、厚重与蓬勃的活力。
宏大的石砌建筑鳞次栉比,风格统一而庄严;熙攘的人群穿着各异,从简朴的麻布到光鲜的丝绸,勾勒出清晰的阶层轮廓;琳琅满目的商铺传出各种吆喝,空气中有刚出炉面包的麦香、烤肉油脂的焦香、香料摊的异域芬芳,以及不远处铁匠铺传来的、富有节奏的叮当敲击声。这里没有想象中魔法炫光乱飞的情景,一切似乎都依赖最原始的人力、畜力和那些看起来颇为精巧的齿轮与连杆机械。
阿青摸了摸口袋里的钱袋。王女给的不多,但足够他在这个地方活动。他需要情报,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特别是那个“吃人的影子”和卡片的关系。
他习惯性地观察着街道布局、行人动向、商铺种类,如同扫描着一张巨大的开放世界地图,试图从中找出隐藏的任务点或可交互的目标。
而信息,往往掌握在特定阶层手中。
冒险者鱼龙混杂,贵族门槛太高,神职人员过于扎眼。那么,最好的人选就是——骑士。他们地位不低,能接触到许多秘密,同时又往往被“荣誉”所束缚,在某些情况下……更容易被预测和操控。
他在一间酒馆的角落坐了四十分钟,观察着每一个进出的客人。最终,目光锁定在一个年轻的骑士身上——独自坐在最阴暗的角落,面前盛满麦酒的木杯。锁子甲锃亮但边缘磨损,斗篷上象征家族的“枯藤”徽记也显得黯淡无光。
他的姿态很奇怪:脊背挺直得像在站岗,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章,一遍又一遍。
那是恐惧的姿势。不是对外,是对内。他在害怕自己会崩溃。
几名酒客忍不住偷看他,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来:
“……就是他父亲……边境那件事……”
“听说大公的调查组已经……”
“诺顿家这次怕是要彻底……”
就在这时,一杯清水被轻轻放在了他对面的桌上。
骑士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不请自来的黑发少年。对方衣着奇怪,神色平静得与这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里的酒掺水太多,”阿青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背景的嘈杂,“不如喝点干净的。”
“滚开。”骑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阿青仿佛没听到他的威胁,目光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方向,又落回骑士脸上,语气平淡:“流言蜚语,就像街角的污水,越是躲避,溅得越脏。”
他压低声音,仿佛在进行一场推心置腹的密谈:“有时候,污水之所以能伤人,不是因为它们本身有多毒,而是因为有人相信它。而相信与否,往往取决于最先听到的是哪一个版本的故事。”
骑士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你是谁?”
“一个偶然路过,或许能帮你把污水引向该去之地的人。”阿青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挚,他露出微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你坐了四十分钟,麦酒一口未动。周围的酒客在谈论你,但你既不反驳也不离开。你的指甲缝里有墨渍,说明你在写什么东西。你的剑柄磨损在左侧,说明你是左撇子,但刚才擦杯子用的是右手——你在强迫自己改变习惯,因为‘正确的骑士’应该是右撇子。”
“你……你想做什么?”骑士的声音因紧张而干涩。
“我欣赏骑士的荣誉,不忍见它被污秽淹没。交个朋友吧……”阿青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在等一个结果,一个你改变不了的、和你父亲有关的结果。”
骑士的脸色瞬间惨白,手再次按上剑柄:“你——”
阿青向后靠,姿态放松而自信,“我是来给你提供……一个可能性。”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桌角——那里有一副破旧的扑克牌,被之前的客人遗落。
“会玩牌吗?”
“……什么?”
“扑克牌。”阿青伸手拿过牌,熟练地洗牌,牌在指尖翻飞,“在我的家乡有一种说法——人在牌桌上说的话,比在任何地方都真。因为每一张牌都是选择,每一次选择都暴露本性。”
他将牌分成两堆,推到骑士面前:“我们来玩一个游戏——‘说谎者’。规则很简单。”
他将五十二张牌去除大小王,分成三叠:两叠底牌,一叠公共牌。
“我们各抽两张底牌,不公开。桌面三张公共牌,轮流翻开。结合五张牌,声明自己的牌型。”
他抬起眼,嘴角微微上扬:“可以真话,可以撒谎。关键在于,让对方相信什么,怀疑什么。”
骑士皱眉:“那怎么判断输赢?”
阿青将三枚铜币放在桌面中央,“声明后,对方可以选择相信或者质疑。质疑成功,对方输。质疑失败,你的牌也要被验证,而且输双倍。”
“还有换牌权。”他继续说,“每轮限一次,可换一张底牌,但需额外下注。下注可以是钱,也可以是信息。”
“五轮定胜负,赢得信任者胜。”
“信任?”骑士皱眉。
“你信任我,我告诉你怎么救你父亲。”阿青将四叠牌推向诺顿,“有时候,朋友之间,不正应该互相帮助,澄清迷雾吗?”
骑士犹豫片刻,选了最左边一叠。阿青拿了最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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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翻开第一张公共牌——黑桃A。
骑士的眼睛亮了一瞬。A是公共牌,任何人都能用,但拥有A的底牌会更有优势。
阿青观察他。眼睛亮等于没有A,但希望有。这个信息值一枚铜币。
“我的声明。”阿青将底牌扣在胸前,声音平静,“对子。A带K。”
骑士盯着他,又盯着公共牌。A是明的,K是暗的。如果阿青真的有K,对子A-K很大。如果没有……
骑士推出一枚铜币,“我不质疑,但我跟注。下一轮,公共牌翻开,如果你的对子不成立——”
阿青微笑,推出一枚铜币:“加注。我的赌注是——如果你下一轮质疑我,而我说的是真话,你要告诉我,你父亲的罪名。”
诺顿的手指收紧。这个赌注很毒——不强迫他现在回答,但埋下了一颗雷。
“……接受。”
阿青翻开第二张公共牌——红心Q。
骑士的表情变了。Q是新的公共牌,如果阿青真的有K,现在可以组成A-K-Q的顺子雏形。但如果阿青在撒谎……
“你的声明?”阿青问。
骑士看着自己的底牌,又看着公共牌的A和Q。他的牌不大,但可以组合。
“高牌。”他说,声音谨慎,“Q带J。”
阿青观察他。说“高牌”时,对方的肩膀微微下沉——松了一口气。说明他的真实牌型比高牌大,但他说小了,在等待机会。
“我不质疑。”阿青靠回椅背,“但我换牌。”
骑士脸色微变:“你——”
阿青推出两枚铜币,将一张底牌收回牌堆,重新抽了一张。
“我的新声明,”他说,“两对。七带A。”
公共牌有A,他说有对子七。如果再有另一张七或A的底牌……
骑士盯着他,眼神困惑。阿青第一轮说对子A-K,现在说两对七-A。哪句是真的?都在撒谎?还是部分真实?
“……相信。”骑士最终说,声音发紧。
阿青笑了。第一层欺诈成功——用虚假的A-K,掩盖真实的对子七。诺顿被搞糊涂了,选择了最安全的选择:相信。
他的底牌是两张七。对子七。很小,但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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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翻开第三张公共牌——方块七。
三张公共牌:黑桃A,红心Q,方块七。
骑士的表情彻底变了。方块七是公共牌,阿青声称有对子七,现在公共牌真的有七。如果阿青的底牌有七……
“我的声明,”骑士的声音有些发颤,“顺子。十-J-Q-K-A。”
公共牌有A和Q,他需要十-J-K的底牌。或者,他在撒谎。
阿青观察他。说“顺子”时,骑士的目光向右上方看了半秒——构造谎言。而且,如果真的有顺子,语气应该更自信,而不是发颤。
但阿青没有立刻质疑。他的底牌是两张七,公共牌有一张七,所以他实际上有三条七。很大,但不是顺子。
如果质疑骑士,而骑士真的是顺子,阿青要输双倍。如果骑士撒谎,阿青赢,但要暴露自己的三条七。
“加注。”阿青说,推出三枚铜币,“我的赌注是——这一局的总赌注,加上一个答案:你父亲在矿场看到的东西,是第一次出现,还是之前就有征兆?”
骑士脸色惨白。这个赌注直接刺向核心。
“你……你怎么知道他在矿场看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阿青微笑,“所以我才问。而你可以拒绝——只要质疑我,证明我在虚张声势。”
骑士的手指在颤抖。他的底牌是什么?阿青不知道。但阿青知道,骑士不敢质疑——因为阿青之前的表现太神秘了,神秘到让骑士怀疑他真的有底牌。
“我不质疑,但我跟注。下一局,如果你再赢,我告诉你。”骑士最终说,声音沙哑。
阿青点头。心理击溃,第一步完成。
他翻开自己的底牌——两张七。三条七,加A和Q。葫芦,比顺子大。
“我的真实牌型,”他说,语气平淡,“葫芦。七带A。”
诺顿僵住了。阿青之前说“两对七-A”,实际上是葫芦——更大的牌,但说小了。这是第二层欺诈:明明有大牌,却说小牌,引诱对方误判。
“你一直在撒谎……”骑士的声音发颤。
“我一直在说真话。”阿青纠正,“我说‘两对七-A’,确实有七和A。只是没说第三条七。这是规则允许的——只说部分真相。”
他收取赌注:“你欠我一个答案。但我不现在问。我要你留着,直到你完全信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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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的心理状态已经彻底改变。从自信,到困惑,现在变成了恐惧——他完全无法判断阿青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什么时候在撒谎。
阿青洗牌,重新发牌。底牌:红心A,梅花Q。很大,但阿青不打算用。
公共牌第一张——黑桃三。
“我的声明,”阿青看都不看底牌,“同花顺。A-2-3-4-5,黑桃。”
最大的牌型。但公共牌只有三,底牌需要A-2-4-5,而且全是黑桃。
诺顿盯着他,眼神混乱。阿青上一轮用葫芦赢了,这一轮直接说最大的牌型?是真的,还是虚张声势?
“……质疑。”骑士咬牙。
阿青挑眉:“确定?”
骑士的手指攥紧牌,指节发白。他在计算,在恐惧,在怀疑自己的判断。
“我确定。”
阿青翻开自己的底牌——红心A,梅花Q。不是同花顺,不是顺子,只是高牌A-Q。
“质疑成功。”阿青坦然承认,“同花顺是假的。现在,验证你的牌。”
骑士僵住了。他质疑成功,但自己的牌也要被检查。
他缓缓翻开底牌——方块J,梅花十。高牌J。
“高牌J。”阿青说,“你质疑我的同花顺,但你的牌更小。质疑成功,但你的牌也暴露了——你没有底气跟注,所以你选择质疑,这是一种防御姿态。”
他前倾,声音压低:“防御的人,往往在保护什么。你在保护什么?”
骑士脸色惨白,但他没有说话。他保护的是父亲的信息,是家族的秘密,是自己即将崩溃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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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洗牌,重新发牌。底牌:黑桃K,方块K。对子K,很大。
公共牌第一张——红心A。
“我的声明,”阿青声音平静,“高牌。A带Q。”
他说的是公共牌A和虚构的Q。实际上他有对子K,比A-Q大。
诺顿盯着他,眼神混乱。阿青这一轮居然说这么小的牌型,是真的在示弱,还是另一个陷阱?
“……加注。”骑士说,声音沙哑,“我的赌注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但你要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这些?”
阿青微笑。骑士在反击,用信息换信息。
“我跟注。”
公共牌第二张——梅花K。
骑士的表情彻底崩溃。K是公共牌,阿青说有A-Q,但如果阿青有K……
“我的声明,”骑士的声音发颤,“两对。K带Q。”
他在撒谎。阿青知道,因为他的底牌有两张K,诺顿不可能有两对K-Q。但阿青不质疑。
“换牌。”阿青推出三枚铜币,将一张K收回,重新抽了一张——红心K。
现在他的底牌是两张K。三条K。比两对大。
“我的新声明,”他说,“葫芦。K带A。”
骑士盯着他,眼神绝望。阿青说有葫芦,K带A。公共牌有A和K,如果阿青有两张K的底牌……
但他不能质疑。他质疑过两次,两次都暴露了更多信息。而阿青,似乎永远有底牌。
“……我相信。”骑士最终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青笑了。第三层欺诈——用三条K说葫芦,实际上可以报更大的牌,但说小了,让骑士以为有机会。
他翻开底牌——两张K。三条K,加A和Q。实际上比葫芦更大,是四条K的雏形。
“我的真实牌型,”他说,“四条。K带A-Q。”
骑士将牌扣下:“你……你一直在说小牌……明明有大牌,却说小牌……”
阿青将所有的牌收拢,在指尖洗成完美的扇形:“让对方以为有机会,然后发现,自己一直在边缘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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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轮。
诺顿的心理已经彻底崩溃。从自信到困惑,从困惑到恐惧,从恐惧到绝望——他已经完全放弃了。
但阿青知道,绝望的人最容易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他洗牌,发牌。底牌他看都没看——不需要看。
公共牌三张翻开:黑桃Q、红心J、方块十。
阿青扫了一眼牌面,心中已有计较。他的底牌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让诺顿看到“赢的可能性”。
“我的声明,”阿青将底牌扣在胸前,语气平静如水,“同花顺。8-9-10-J-Q,方块。”
最大的牌型之一。公共牌有10-J-Q,需要8-9的底牌,而且全是方块。
诺顿盯着他,眼神空洞。上一轮他用四条赢了,这一轮又说同花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底牌——梅花K、黑桃A。高牌A-K,很大,但不是同花顺。
阿青在观察他。诺顿看牌时,瞳孔微微放大——说明牌不错。嘴角没有上扬——说明牌没有好到能赢。手指在桌下攥紧——说明他在挣扎。
他在犹豫是否质疑。
阿青需要他质疑。如果诺顿选择相信,这一轮就结束了,阿青赢,诺顿彻底臣服。但那样的臣服是带着怨恨的。
所以阿青需要给诺顿一个理由,一个让他敢于质疑的理由。
他做了一个细微的动作——在诺顿看向他的瞬间,他的目光微微向右下方飘了半秒,然后迅速收回。
这是阿青在整个游戏里第一次“露出破绽”。
诺顿捕捉到了。
他见过这个眼神——在第二轮,当他自己撒谎的时候,阿青也是这样看他的。
阿青在撒谎。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诺顿脑海中的迷雾。
“……我质疑。”诺顿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我质疑你的同花顺。”
阿青挑眉,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被你看穿了”的认可。
“确定?”
“确定。”
阿青缓缓翻开底牌——梅花A、方块二。
不是同花顺。不是顺子。只是高牌A。
诺顿的呼吸骤然急促。他赢了?他真的赢了?
“质疑成功。”阿青坦然承认,“同花顺是假的。现在,验证你的牌。”
诺顿的手在发抖。他翻开底牌——梅花K、黑桃A。高牌A-K。
“高牌A-K。”阿青说,“比我的A-2大。你赢了这一局。”
诺顿愣住了。他赢了。
在经历了四轮的碾压、困惑和恐惧之后,他赢了。
“游戏结束了。”阿青将所有的牌收拢,“你赢了最后一局。所以,整体来看——你赢了。”
诺顿抬起头,眼里的恐惧和绝望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狂喜,而是一种……释然。
“你渴望真相,即使代价是失败。”他说,“而一个愿意在绝望中站起来质疑的人,说明你还是没有完全丧失勇气,值得我帮。”
他站起身,将扑克牌塞进口袋,与那张发烫的卡片贴在一起。
诺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站起来,脊背挺直。不是之前那种僵硬的自尊,而是一种真正的、重新找回的尊严。
“查尔斯·艾尔伍德·诺顿,”他伸出手,“诺顿家族,会记住这份友谊。”
“很好。”阿青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么,作为朋友间的闲谈,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诺顿沉默了片刻,开始低声诉说:“我的父亲,官方的罪名是——边境矿场管理失职,导致十二名矿工死亡。”
“三个月前,矿工报告说工具会自己移动。两个月前,有人听到井底传来呼吸声。父亲以为只是瓦斯泄漏引起的幻觉,直到……”
“直到一个月前,有人死了。”阿青接过话,“但不是普通的死。要么消失了,尸体找不到;要么找到了,但姿势不对,像在走路时突然停下。”
诺顿的脸色惨白,手指攥紧牌:“你……你怎么知道?你看过调查司的报告?”
阿青微笑,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触到口袋里的卡片,感觉到一阵微热。那些信息是从哪里来的?他不知道。但诺顿的反应证实了——他说对了。
诺顿又提到了几位贵族的微妙动向,一些边境摩擦的传闻,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事,虽未证实,但在中上层官员中有所流传。王国的几个主要矿脉,尤其是城西旧矿场那边,近期的产出品质骤降,输送也时常中断,上面似乎颇为头疼,却秘而不宣,只是加强了封锁。”
“现在正规渠道一法治换一百因特隆,但地下钱庄已经开到一百四十五了。王室在强行维持官价,但撑不了多久。”
矿产资源出了问题。
阿青默默记下。这条信息与他观察到的某些物资价格轻微波动隐隐吻合。
谈话告一段落。阿青起身,作势要招呼酒保结账,诺顿立刻抢先一步,将几枚铜币放在桌上。
“区区小事,我来便是。”诺顿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重新找回的矜持与担当。
离开酒馆,诺顿告诉阿青自己的住址,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他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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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拿出口袋里的那张卡片。
它变黑了。
边缘浮现出细微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然后缓缓流动。
“通过游戏来获取信息……”他喃喃自语,“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吗,央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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