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深渊诡语之人

作者:懒惰的KABI 更新时间:2025/10/15 21:43:50 字数:8189

阿青离开酒馆时,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麦酒的酸腐气、廉价香料的刺鼻味、人汗的咸腥——这些从酒馆里带出来的味道,正在被夜晚清冷的空气一点点洗去。

街道上的行人已经稀少,只有零星的几个醉汉踉跄走过,嘴里嘟囔着含混不清的话语。远处传来巡逻卫兵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节奏单调而规律。

阿青需要缓一缓。刚刚被动用过能力,他还没完全适应这种消耗。

他沿着主街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旁已经打烊的商铺。面包房的铁门紧闭,但缝隙里还透出微弱的面粉香气;裁缝铺的橱窗里摆着几件成衣,布料粗糙但裁剪工整;一家武器店的门口挂着铁质招牌,上面刻着一柄长剑和一面盾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至少,表面上如此。

所有的招牌都是手绘的,所有的商品都靠人力搬运,所有的照明都依赖油灯或蜡烛。他在一间马厩前停下脚步,看着里面的马匹安静地咀嚼着干草,咀嚼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齿轮与畜力。 阿青心想。这个世界的发展水平,大概相当于我认知中的中世纪晚期。

但那张卡片、那道橘红色的光门、还有王女口中“影子吃人”的传闻——这些东西不属于中世纪。它们是这个世界的“异常”,就像他自己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在一座石桥的中央停下。

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波光,水流很缓,几乎听不到声音。阿青趴在石栏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少年黑发黑瞳,面容清瘦,与这个世界的人并无太大差异。但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央绘。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你到底把我送到了什么地方?

口袋里的卡片安静地躺着,没有发烫,也没有任何异动。仿佛刚才酒馆里的那场游戏耗尽了它的精力。

阿青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巡逻卫兵的脚步声再次靠近,他才转身离开。

---

他在一家偏僻的旅店找到了住处。

旅店名叫“长夜炉火”,门面不大,夹在一家铁匠铺和一间废弃的仓库之间。木制的招牌已经褪色,字迹也有些斑驳,但门口挂着一盏还亮着的旧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木材和麦酒的气味扑面而来。前台是一张磨损的橡木柜台,上面摆着一盏油灯和几串钥匙。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告示和一张发黄的价格表,字迹歪歪扭扭。角落里摆着几盆快要枯死的绿植,叶片上落满了灰。

地面是普通的石板,走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楼梯在柜台左侧,木质的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边缘有些破损,踩上去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呻吟。墙上挂着几幅廉价的风景画,画框歪斜着,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老板娘是个圆脸的胖妇人,正靠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门响,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随即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

“小伙子,住店?”

“一晚多少钱?”

“十五枚奥拉。”她说着,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二楼左转第三间。床单昨天刚换过,放心。”

阿青数出十五枚铜币放在柜台上。老板娘接过钱,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哪儿来啊?”

“远方。”

“远方?”她笑了笑,没有追问,“行吧,远方来的小伙子。早饭有黑面包和稀粥,要的话再加五枚。”

“不用了。”

阿青接过钥匙,上了楼。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一张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洗得发白的粗布,叠得还算整齐。床头有一张木桌,桌面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一张木凳放在桌下。窗户的木板有一道小裂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墙角有一个洗脸架,上面放着铁制的脸盆和水罐。水罐是满的,水已经凉了。墙上钉着一根铁钉,挂着一条干净的毛巾,边角有些起毛。

阿青把布袋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但还算结实。

比想象中好一些。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他的思绪渐渐飘远。

他想起了央绘。想起了那个夏天,她逼着他做各种“边缘情境”训练——蒙着眼走过独木桥、在暴雨中辨别方向、被突然推入水中然后自己爬上来。当时他觉得这些训练毫无意义,现在才知道,那些东西救了他的命。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吗?

没有答案。只有口袋里卡片微弱的温度。

---

第二天清晨,阿青被楼下的嘈杂声吵醒。

他推开窗户,看见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菜贩在路边摆摊,扯着嗓子吆喝;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几个孩子追着一只流浪狗跑过,笑声尖锐而明亮。

阿青在楼下要了一碗稀粥和半块黑面包。老板娘多给了他一片腌萝卜,说是“新客优惠”。

“小伙子,你是冒险者?”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不是。”

“那你是做什么的?”

阿青咬了一口面包,想了想:“找东西的。”

“找什么?”

“一个人。”

老板娘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仿佛“找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常见的事情。

阿青吃完早饭,走出旅店。阳光洒在石板路上,将昨夜的凉意一点点驱散。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

在这个世界,他需要钱。住宿、食物、情报……哪一样都离不开这个世界的通用货币。

一个卖水果的小贩正在和顾客讨价还价,声音尖利;面包师从炉子里取出新烤的面包,金黄色的表皮在阳光下泛着光;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唇微微翕动。

阿青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停下。

摊主是个瘦削的老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低头翻一本厚厚的手抄本。看见阿青驻足,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有兴趣?都是好东西,从贵族府邸里流出来的。”

阿青扫了一眼摊上的书。大部分是手抄本,纸张泛黄,字迹潦草。他随手翻开一本,发现是关于斯特拉姆王国历史的编年体记录,文字晦涩,夹杂着大量他不认识的术语。

“这本多少钱?”

老人看了一眼:“那本啊,三枚银币。”

阿青摇了摇头,放下了书。三枚银币,他现在花不起。

他继续往前走,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铺子不大,但东西齐全——绳子、油灯、盐、干粮、针线、剪刀……阿青的目光在一把短刀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没有买。

我不会用刀。买了也是累赘。

他买了一根绳子和一小袋盐,花了八枚铜币。

正要离开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伙子,你是外地来的吧?”

阿青回头,看见杂货铺的老板——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说?”

“本地人不会在这个点买东西。”老板指了指他手里的绳子和盐,“这些东西一般都是早上或者傍晚买。你这个时候来,说明你不熟悉这里的作息。”

阿青没有否认。

“找活干?”

“……算是吧。”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说:“帮我个忙,给你十枚铜币。”

阿青挑眉:“什么忙?”

“后巷有几箱货,我一个人搬不动。你帮我搬到库房里,十枚铜币。”老板指了指店铺后面的方向,“不重,就是箱子大,我一个人不好搬。”

阿青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虽然不痛了,但还有些酸软。不过搬几箱货应该没问题。

“行。”

后巷里堆着四只木箱,确实不重,只是体积大。阿青和老板一人抬一头,来回两趟就搬完了。老板爽快地数了十枚铜币给他,还多给了两枚,说是“茶水钱”。

“小伙子,你眼神不像干苦力的。”老板靠在门框上,点燃一杆烟斗,“你是做什么的?”

“找人的。”

“找什么人?”

“一个女人。”阿青顿了顿,“大概这么高,黑头发,眼睛是深棕色的。”

老板想了想,摇摇头:“没印象。不过你可以去南边的市集问问,那边人多,消息也灵通。”

“多谢。”

阿青离开杂货铺,朝南边走去。

---

南市集是王都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与中心区的庄严肃穆不同,这里充满了市井的喧嚣和活力。卖菜的、卖肉的、卖布匹的、卖陶罐的……各种摊位挤在一起,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味、香料味和油炸食物的香气。

阿青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扫过每一个摊位和行人。他在观察,也在寻找——寻找可能的情报来源,也寻找赚钱的机会。

他在一个卖烤肉的摊位前停下,花了两枚铜币买了一串烤羊肉。肉串烤得焦香,撒着不知名的香料,味道出乎意料地好。他一边吃一边继续走。

打听之后,他得知可以前往偏僻的南郊地区接活。那里有一个破烂的木质公告栏,俗称“野单子”,发布各种零散雇佣和求助信息。至于正儿八经的冒险者公会或佣兵工会?需要身份认证和注册流程,他这个外来人显然没资格。

告示栏上贴满了各种零散委托——帮铁匠找木料、帮主妇找猫、帮商人送货……报酬低廉,但积少成多。

阿青站在告示栏前看了一会儿,揭下了几张看起来比较简单的委托单。

帮面包房送十份面包到附近的贵族宅邸——报酬:二十枚铜币。

帮花店送一束花到城东的某户人家——报酬:十五枚铜币。

帮一个老妇人把一袋面粉搬回家——报酬:八枚铜币。

都是些零碎的活计,加起来也有四十多枚铜币。

他的效率高得惊人,如同在游戏中清理日常任务,精准而迅速地完成着一个个“野单子”。送面包时,他记住了贵族宅邸的位置和门口守卫的换班时间;送花时,他路过了一座气派的庄园,听见里面传出悠扬的琴声;帮老妇人搬面粉时,老人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话,从家长里短聊到王都最近的物价,最后塞给他两个苹果。

阿青坐在一个小广场的长椅上,啃着苹果,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阳光温暖,微风和煦。一个卖艺的老人在广场中央拉着一把奇怪的弦乐器,琴声悠扬而忧伤。几个孩子围在他身边,跟着节奏拍手。一个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着,伸手去抓空气中的光斑。

阿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刻,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个“外来者”。

如果央绘在这里就好了。 他想。她会喜欢这个地方的。

但他很快睁开眼睛,将这份短暂的放松收起。

眼角的余光被公告栏最角落一张略显陈旧、边缘卷曲但赏金数额却格外惊人的委托单牢牢吸住了。

【紧急委托:调查城西旧矿场】

内容:近一周内,共有三名经验丰富的矿工在城西旧矿场区域相继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场仅发现少量散落的工具,未见明显打斗痕迹。怀疑非普通意外,恐有异常。急需胆大心细者前往调查,查明原因或找回失踪者线索。

赏金:500 法治

发布者:矿场管理处

备注:极度危险!已有两批前往调查的巡逻卫兵无功而返,甚至有人负伤!切勿单独行动!

五百法治——按目前的汇率来说,确实是一笔能让不少人铤而走险的巨款。

城西旧矿场!

诺顿刚刚提到的、官方讳莫如深的、出了问题的矿产区域!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阿青伸手,平稳地揭下了这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委托单,将其仔细折好,塞入怀中。

---

阿青回到旅店,将今天赚到的铜币倒在床上,一枚一枚地数。

一共五十七枚奥拉铜币。

他把其中四十枚收进钱袋,剩下的十七枚放在桌上——这是明天的饭钱。

钱袋里原本有王女给的一些钱,加上诺顿帮他付酒钱时剩下的铜币,再加上今天赚的,不多,但足够他在这个城市活上一阵子。

够用了。 他想。但不是长久之计。

阿青坐在床边,将诺顿提供的信息在脑海中重新梳理了一遍。

三个月前,工具自己移动。

两个月前,井底传来呼吸声。

一个月前,有人死了。

诺顿知道这些,但不知道更多。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不知道它有没有规律,不知道它和卡片有没有关系。

这些缺口,就是阿青需要填补的。

他拿出那张委托单,端详起来。

“失踪案……现场无痕……异常……连卫兵都束手无策……”阿青看着委托单上那简略却透着一股寒气的描述,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下巴。这听起来就像一个典型的、充满未知风险的悬疑探索副本。高风险,但对应的回报也极其诱人。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卡片。它已经彻底变黑了,边缘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然后,卡片突然发烫。

不是那种微微的温热,而是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的灼烧感。

阿青本能地抽出手,但卡片像是黏在他掌心一样,甩不掉。

一幅画面强行挤入他的脑海。

黑暗。潮湿的空气。岩壁上滴落的水珠。

矿洞。

他在往里走。不是他自己在走,是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视线在晃动,脚步在踉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拖着。

然后他看到了——

深处有一团影子。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浓稠的、几乎像液体一样的黑色,在缓慢地涌动。影子的轮廓……像是一个人。

一个人形的影子,正在矿洞深处站着。

不,不是站着。

是等待着。

画面猛地拉近,阿青看到那个影子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纯粹的黑色,但阿青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他。

然后,影子的“嘴”的位置裂开了一条缝。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干涩、嘶哑,像是摩擦着生锈的铁片:

“来。”

画面碎了。

阿青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坐在旅店的床边,大口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也被浸透了。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卡片。它更黑了,黑得像是在吸收周围的光线。

阿青的手指在发抖。

他不想去矿洞。这一点,他非常清楚。诺顿的情报已经够用了,他没必要亲自去送死。

但卡片在告诉他:必须去。

而且——如果那个画面是真的,如果央绘真的在那里……

阿青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城西的方向漆黑一片。

“……行吧。”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对卡片说,还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

他拿起桌上的布袋,将绳子和盐装进去,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只住了一晚的小房间。

---

推开房门,走下楼。

“退房。”他对老板娘说。

“这么快就走?”老板娘有些意外,“不多住几天?”

“再说吧。”

“行吧。”老板娘接过钥匙,“下次再来啊,远方来的小伙子。”

阿青走出旅店,站在街道上,辨明方向,然后迈步朝城西走去。

少年单薄的背影,没有任何豪言壮语,就这样沉默而坚定地没入了通往城市边缘、愈发稀疏的人流之中,也迈向了他主动选择的、那片被迷雾与危险笼罩的未知之地。

不远处,某栋废弃建筑二楼的阴影中,一双冰橙色的眼眸无声地将焦点锁定在他身上,细微的数据流在眼底闪过。

【个体:阿青】

【行为更新:已接取高危险等级委托“城西矿场调查”。动机分析:经济需求(占比78.5%)与深层情报探索需求(占比21.5%)高度融合,目标明确。】

【风险重估:目标表现出极强的信息关联、机会捕捉与行动决断力。对非常规事件倾向性明显。观测等级维持“战略威胁”。】

【行动:保持中距离追踪,持续监测其生理指标与环境交互数据。】

---

城西的地势逐渐抬高,远离了王都中心的繁华与喧嚣。空气中也渐渐弥漫起尘土与矿石特有的粗粝气息。阿青按照路人的指引,来到了一片相对荒僻的区域,眼前赫然是一个黑黢黢的矿洞入口。

洞口周围散乱地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矿车和工具,显得颇为冷清寂寥。只有一个身影,坐在洞口附近的一块大石头上,默默地抽着一杆旱烟,眉头紧锁,满是灰尘的脸上写满了忧虑和疲惫。那是一位看起来经验丰富的中年老矿工。

听到脚步声,老矿工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警惕和一丝期待。

他看见阿青这个生面孔的年轻人独自走来,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迎了上来。

“小兄弟,”老矿工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这地方最近不太平,不是闲逛的地儿。你是来……找活干的?还是走错路了?”

阿青没有多言,直接从怀中取出那张皱巴巴的悬赏单,展开递到老矿工面前。

老矿工的目光一落到悬赏单上,尤其是看到那“五百法治”的字样时,整个人猛地一震。他眼中的警惕瞬间被巨大的激动和难以置信所取代,拿着烟杆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你……你是来接这委托的?!”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等了这么多天,终于……终于有人来了!还是……只有你一个人?”

阿青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好!好!”老矿工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连忙自我介绍,“我是这里的工头,大家都叫我老陈!那几个失踪的,都是跟我干了十几年的老伙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不见了呀……”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尽是担忧。随即,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猛地一咬牙,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看起来分量十足的旧钱袋,不由分说地塞进阿青手里。

“小伙子,不管你信不信,这钱,你先拿着!”老陈态度坚决无比,“俺老陈看人准!你肯一个人来,就是有胆色的!我不求你一定能把人找回来……那太贪心了……”

他指着那深不见底的矿洞,声音沉重:“我只求你,能进去,看看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然后……然后能好好的出来,把里面的情形告诉我!让我们心里有个数,这就够了!这钱就归你!”

老陈的目光灼灼,充满了托付的意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这反常的举动——预先支付全额高额赏金,只求情报——恰恰说明了矿洞内的情况可能远比委托单上写的还要诡异和危险,以至于让这位老工头几乎不抱希望能彻底解决问题,只求能揭开那恐惧迷雾的一角。

阿青掂量了一下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情绪激动的老矿工,再望向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矿洞入口。

这感觉,很像接取了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探索任务,而NPC甚至提前把任务奖励都支付了,只为了增加一点玩家挑战副本的动力。

“行。”阿青的回答简单而肯定。他将钱袋妥善收好——这不仅是报酬,现在更是一份必须完成的契约。

“好!好小子!”老陈见阿青如此干脆,更是激动,他连忙从旁边取过一盏早已准备好的、点燃的旧油灯,灯油烧得很足,光芒稳定。“拿着这个!里面黑!千万……千万小心!感觉不对就立刻跑出来!”

阿青接过油灯,昏黄的光芒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庞,在矿洞的黑暗中划出一小片光明的区域。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老陈微微颔首,然后一手提着油灯,毫不犹豫地迈步踏入了那片浓郁的黑暗之中。

灯光很快被黑暗吞没,他的身影消失在了矿洞的深处。

洞口的老陈攥紧了拳头,紧张地望着那片黑暗,口中喃喃自语,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期盼。

---

矿洞之内,只有阿青孤独的脚步声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而幽深的坑道中回响。

空气黏稠而阴冷,弥漫着泥土、锈蚀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气息。唯一的光源——那盏老陈给的旧油灯——在阿青手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身前几步的黑暗,却在更远处被浓稠的墨色吞没。脚下的路变得泥泞湿滑,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呲”的轻响,在死寂的坑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岩壁湿漉漉的,不时有冰冷的水珠滴落,砸在他的额头或脖颈,激起一阵寒颤。阿青裹紧了单薄的衣物,后悔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心头。

“有点怕怕的,后悔了啊哈哈。”

他握紧了油灯的木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脚步未曾停下。

支撑坑道的木梁从入口处还算完整,到内部已变得腐朽不堪,深色的霉斑如同溃烂的伤口蔓延其上,一些梁柱歪斜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就在这时,一种异样的声响钻进他的耳朵。

不是水滴声,不是自己的脚步声,也不是木头的呻吟。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粗糙岩壁上缓慢拖行的……刮擦声。

嘶啦……嘶啦……

声音断断续续,来自前方黑暗的拐角后方。

阿青猛地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油灯的光芒不安地晃动,将他紧张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扭曲拉长。

他侧耳倾听,那声音却又消失了。只有水滴落的单调声响。

是错觉?还是矿坑里常见的风声?或者是……老鼠?

就在他试图说服自己时——

呼——!!!

一股极其猛烈的、完全不似矿洞内应有的狂风毫无预兆地从坑道深处呼啸而来!风力之强,几乎要将他掀倒!

“呃!”阿青下意识地抬手护脸,而那盏本就摇曳不定的油灯,火光疯狂挣扎了几下,随即“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间降临。

阿青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耳边只有风声掠过的余响和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不对劲!这风太邪门了!

黑暗中,他的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能闻到风中夹杂的一丝难以形容的腥气。能感觉到空气温度的骤然下降。

然后,他听到了。

就在他的正后方,极近的距离。

一个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伴随着一种像是湿透的麻袋在地上摩擦的窸窣声,正一步步地、坚定不移地向他靠近。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而且已经离他非常近了!

恐惧如同冰水浇头。阿青几乎是凭借本能反应,猛地转身,同时抡起手中那根原本用来挑油灯、此刻已成为唯一武器的硬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后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矿坑湿气和某种更深层腐败的恶臭,猛地窜入他的鼻腔。

阿青的动作僵住了,挥棍的姿势凝固在半空。他的眼睛在极度惊恐中勉强适应了黑暗,借着从身后坑道拐角处极其微弱反射过来的一点点不知来源的微光——或许是某种发光苔藓?——他模糊地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一具人形。

直挺挺地、无声无息地站立在他面前,几乎与他贴面。

衣服破烂沾满泥污,皮肤在微弱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湿漉漉的灰白色。头部低垂着,看不清面容。

这是一具尸体。一具早已冰冷、僵硬的矿工尸体。

刚才的脚步声……是它发出的?它……在走路?

巨大的惊骇如同巨手攥住了阿青的心脏和喉咙。

但下一秒,一个更冰冷、更恐怖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的脑海:

这具尸体……是正面对着他的。

而他刚才听到的脚步声和摩擦声,是来自身后。

也就是说……

阿青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他极其缓慢地、像是生锈的齿轮般,一点一点地扭动僵硬的脖子,朝着自己的后方看去。

就在他身后,不足半步之遥。

一个更加浓稠、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乎乎的身形,正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

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却散发着比矿坑深处更刺骨的寒意和死寂。它似乎正“低头”凝视着刚刚攻击了尸体的阿青。

阿青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目光”中蕴含的、非人的冰冷与……一丝扭曲的好奇?

极致的寂静中,那黑乎乎的身形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干涩、嘶哑、像是摩擦着生锈铁片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地直接钻入阿青的脑海,打破了死寂:

“你……是魔术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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