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是被左臂一阵阵沉闷的钝痛唤醒的。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中华丽精致的王立医学院病房,而是一间干净、简洁,但明显普通许多的房间——这像是一家中等档次的医护站。
“醒了?”一个平静到没有丝毫波动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阿青猛地转头,看见那位冰蓝长发的少女,正像一座完美的雕塑般站在那里,仿佛她已经站了几个世纪。
“你……”阿青刚想开口,却因动作太大扯到伤处,痛得龇牙咧嘴,“嘶——等等,你先告诉我,这里是哪?我们为什么没在王立医学院?”
少女冰橙色的眼眸微微闪烁,像是在读取数据:“根据诺顿骑士的行动逻辑分析,有83.5%的概率是出于对您人身安全的考量。宫内局势评估:复杂。对您的威胁等级:已确认提升。”
「糟了,看来不只是矿洞里的怪物,连人类的宫殿里也藏着想吃人的东西啊。诺顿是好意,但像个伤员一样躲在这里,只会成为更容易被瞄准的靶子。」
阿青看了一眼自己被固定得严严实实的左臂,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谜一样的少女。
“你有名字吗?”
少女似乎进行了一次微不可查的停顿,然后以一种陈述事实的语调回答:
“本机体隶属[械魂族]分析体分支,编号UT-07XG-724-Ψ。”
阿青愣了一下:“?啥啥?U…T…?呃,”他试着发音,觉得有些拗口,干脆说道,“就叫你优特行不行?!听起来顺口多了。”
少女……或者说,优特,微微歪了歪头,冰橙色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数据流的光芒,她似乎在进行某种内部检索或逻辑判断。
“不明确。为何要更改本机的既定编号?”
“方便称呼呗!”阿青觉得跟这个似乎有点死板的家伙解释起来有点费劲,“优特,听起来像个名字,不比一串数字好记吗?这个你总能理解吧?好吧,我觉得挺好听的呀。”
优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处理这个“非逻辑性”的提议,最终,她再次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称呼。“指令接收。代号已记录:优特 (Yōtè)。”
“好吧,优特,”阿青松了口气,感觉交流稍微顺畅了一点,他继续追问,“那么,优特,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优特的目光平静无波,用她那特有的、缺乏顿挫的语调回答道:
“本机——优特,是隶属于您的向导单元(Guidance Unit)。”
她稍微停顿,似乎在选择最合适的词汇。
“核心指令:作为您的向导(Guide),提供必要的协助与信息指引,确保您能在此界域内有效执行初始指令,并规避潜在的系统性风险。”
阿青看着优特那副精密仪器般毫无波澜的样子,无奈地扶额。
“优特啊,”他尝试着沟通,“咱们说话…能不能别这么人机啊?听起来太别扭了。你能不能…稍微像‘人’一点说话?”
优特冰橙色的眼眸注视着他,没有立刻用语言回应。她只是极轻微地偏了下头,随即,幅度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便陷入了彻底的静默。
阿青看着她这副明显在“处理中”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知道一时半会儿从她这里得不到更多信息。他艰难地单手撑起身,左臂传来的钝痛让他眉头紧锁。
他深吸一口气,用没受伤的右手抓起一张纸,潦草地写下几个字:「诺顿,我出去透口气,别担心。」
随即,他看向优特,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却又带着决意的笑容:
“‘向导’小姐,看来安逸的休养时间提前结束了。”
———
阿青明白坐以待毙是没用的,于是他并不打算去找艾谱莉,他认为这时去找她肯定会为她带来不便。
那么,应该去找另一位了解了解情况如何?
就在阿青思考该如何寻找那位黑紫发大小姐时,一个戴着画家帽的娇小身影像炮弹一样撞进了他怀里!
“呜啊!”阿青的左臂遭到重击,痛得他眼前一黑,身体向后倒去。
预想中与大地亲密接触的疼痛并未传来,一只有力而稳定的手抵住了他的后背——是优特。她不知何时已如幽灵般贴身护卫。
“检测到中等力度撞击。建议:提升环境警觉性。”优特用毫无波澜的声音给出建议。
阿青还没来得及吐槽,下意识往腰间一摸——央绘给他的那个旧钱包,不见了!
“喂!小偷!”他对着那仓惶逃窜的背影喊道。
几乎是同时,从另一个方向,那位黑紫发的贵族少女也带着一丝怒气追来。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状况。
“你也被……”阿青开口。
“看来我们被同一只不识趣的老鼠光顾了。”黑紫发少女打断他,她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丝,但眼神锐利如刀。
就在这时,阿青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优特提供了实时追踪导航。
黑紫发少女瞥了一眼那发光的屏幕,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但她立刻收敛,并用扇子轻点屏幕:“魔法产物?好吧,‘天降之人’,让我们去看看。”
---
两人追随着画家帽少女的踪迹,穿过曲折巷道,最终来到一条装饰华丽的死胡同。这里与外面破旧的街景截然不同,墙面由光滑的大理石砌成,墙角整齐地堆放着几个雕刻精美的橡木箱。
"她肯定躲在这里。"阿青盯着那些木箱,压低声音说。
他正要上前查看,黑紫发少女却伸手拦住了他。
“别碰。”她微微蹙眉,“在这种地方,空箱子根本不可能存在。这是贵族区的规矩——每个摆设都必须有其存在的意义。”
见阿青面露困惑,她只好进一步解释:“这里是王都有名的贵族交际区,所有陈设都要符合‘体面’。空箱子摆在这里,就是在暗示主人家境败落,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阿青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就在这时,他怀中的手机轻微震动。优特发来简讯:「右侧墙面第三排第七块砖为暗门开关」
他正要询问具体位置,优特的消息却突然中断,再无回应。
“看来得自己找了。”阿青叹了口气,开始在墙面上仔细摸索。
然而黑紫发少女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墙面,随即抬脚,精准地踹向其中一块砖石。
轰隆——
墙面应声旋转,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阿青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是这块砖?”
“这块砖比周围的颜色要深一些。”少女轻描淡写地整理着衣袖,“常年被按压的砖块总会有些不同。”
阿青凑近细看,却完全看不出差别:"明明都一样啊……"
“就那一块啊。”少女似乎懒得再多解释,率先向通道内走去,只留下一句略带催促的话,“算了,快走吧。再耽搁,‘小老鼠’可真要跑没影了。”
在她转身的瞬间,阿青仿佛看到她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笑什么?”
“被你气笑的,‘大侦探’!”
穿过暗门,一个光怪陆离的地下世界在眼前展开。靠近入口的地方像是贫民窟,而深处则灯火辉煌,陈列着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珍宝。
一股混杂着奇异香料、陈旧皮革、金属锈蚀与某种淡淡腥甜气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嗡嗡作响的喧嚣,那是无数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货物碰撞声交织成的背景音。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似乎依托于某个废弃地下空间构建而成的集市。视线所及,首先是靠近通道口的区域,摊位简陋,大多由破旧的木板、粗麻布和捡来的石块搭建。摊位上摆放的物品也显得粗粝而原始:一些形状古怪的矿物原石、色泽暗淡的不知名兽骨、锈迹斑斑的旧武器、以及用粗糙手法封装的各种颜色诡异的粉末和草药。光线主要来自墙壁上零星分布的、散发着不稳定幽绿色或昏黄色光芒的苔藓水晶,将这片区域映照得如同鬼蜮。
然而,随着视线向更深处延伸,景象骤然变化。
远处的摊位开始出现坚固的木料、光洁的石台,甚至点缀着金属饰物。悬挂的光源变成了更加稳定明亮的晶石灯,或是罩着精致灯罩的油灯。
那里陈列的物品也截然不同:闪烁着隐晦能量波动的卷轴、盛放在天鹅绒垫子上的精美首饰、造型奇特的机械构件……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些血龙晶制品。
它们被小心翼翼地陈列在最显眼的位置——一枚未经雕琢就自然呈现心形的原石,内部仿佛有血液在流淌;一对打磨得极其光滑、闪烁着妖异红光的耳坠;甚至有一柄短杖,顶端镶嵌着鸽卵大小的血龙晶,仅仅是注视着,就能感受到一股灼热而危险的气息。旁边的标价牌上的数字,足以让王都最富有的商人倒吸一口凉气。
“是黑市吧,看起来像是。”阿青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个地方。
黑紫发少女不知何时已拿出一把精致的折扇,轻轻扇动,掩住了口鼻,似乎对这里浑浊的空气略有不适。
“确实没错。”她的声音透过扇面传来。
两人决定向深处走去。然而,奇特的事情发生了。路上那些形形色色的行人、摊主,在瞥见黑紫发少女那身即便在此地也难掩华贵的裙装与独特气质时,竟如同被无形的波浪席卷,纷纷低下头,继而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得仿佛经过训练。
少女蹙起眉头,扇子一顿,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快起来!我可没有叫你们行跪礼。”
阿青有些诧异,低声问:“你们贵族都要受这种跪拜礼吗?”
“根本不会,”少女回答,语气肯定,“王国律法从未规定平民需向贵族跪拜请安,至少我从未要求过;寻常最多是躬身致意才对……”她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似乎这种情况也超出了她的认知。
就在这时,阿青的目光捕捉到了目标——在那个木板区与更豪华区域的交界处,那个戴着歪斜画家帽的少女,正文静地坐在一个空木箱上,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当他们找到那个正在啃苹果的画家帽女孩时,女孩吓得苹果都掉了。
“等等!”阿青在她逃跑前喊道。
但女孩还是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钻进了小巷。在追逐中,她不幸绊倒,膝盖磕破,鲜血直流。她看着追来的阿青,恐惧地抱住了头。
预想中的粗暴没有降临。她只感觉到阿青在她面前蹲了下来,随后,一双不算强壮但很稳定的手臂小心地穿过了她的后背和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呀——!”女孩吓得尖叫,下意识地拼命挣扎,右手胡乱挥舞中,“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阿青的左脸上。
“放…放开我!”女孩惊恐地挣扎着,“啪”地一声,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在阿青脸上。
阿青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他“嘶”地吸了口气,眉头紧锁,明显极为不爽,他语气带着压抑的烦躁:“我只是想问你点东西,不会要你命的…哎呀——!”
话未说完,又是一记清脆的耳光,这次是左手。
阿青咬着后槽牙,感觉两边脸颊都在发烫。怀里的女孩似乎发现挣扎和打耳光对方都不为所动,反而停了下来,不再乱动,只是用一双盈满泪水、充满戒备和恐惧的大眼睛死死瞪着他。
阿青吸了口凉气,但抱着女孩的手臂却没松开:“都说了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只是想问点事…唉…”
跟在后面的克莱斯汀用扇子掩着嘴,但弯起的眼角出卖了她:“呵呵,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呢,阿青先生。”
阿青没理会她的调侃,言简意赅:“她摔倒了,膝盖伤得不轻。”
黑紫发少女走上前,目光在女孩流血膝盖和惨白的小脸上扫过,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所以?”
“先带她去处理伤口。”阿青低头看了看怀里因为黑紫发少女的靠近而再次绷紧身体的女孩,“这个样子,也问不出什么。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黑紫发少女。
“随你便。”她转过身,语气依旧淡然,却默认了阿青的决定。
走出那光怪陆离的集市,回到相对“正常”的街巷,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可能是为了安抚女孩的情绪,他半是自嘲半是打趣地对身旁的黑紫发少女说:
“说起来,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抱一个女生啊哈哈。”
黑紫发少女瞥了他一眼,扇子后传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其实没必要说这种事情的,不过,你的初次体验可真够‘热烈’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他微红的脸颊。
阿青碰了个钉子,只好低头看向怀里依旧紧绷的女孩,带着一丝歉意:“那个…刚才追你,对不住了。下次,不会这样硬抓你了。”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听起来有点奇怪,像是某种糟糕的承诺。
他笨拙的道歉似乎起了作用。女孩紧绷的身体又放松了一些,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低下,虽然依旧沉默,但那种拼死抵抗的惊惧消散了不少,把小半张脸埋进了臂弯里,异常温顺地任由他抱着。
阿青抱着她一路回到了他之前离开的那家私人医护站。
黑紫发少女也安静地跟在后面,冰紫色的眼眸中思绪流转。她最初对这位“天降之人”的兴趣,源于他能解决矿洞危机所展现的“能力”。然而亲眼所见,这人行事莽撞、缺乏贵族仪态、甚至有点傻气……但奇怪的是,他这份“傻气”里,却又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善良和原则。这与她熟知的王都那些精于算计的人格格不入,让她在些许失望之余,又产生了一丝更复杂的探究欲。
刚回到医护站门口,一个焦急的身影便迎了上来——正是骑士诺顿。
“阿青先生!您终于回……这位是?”诺顿的话戛然而止,他惊愕地看着阿青怀里抱着的陌生女孩,以及身后那位气质非凡的黑紫发少女,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路上‘捡’的,”阿青言简意赅,将女孩小心地放进诺顿臂弯,“诺顿,安顿好她,找医师处理一下膝盖的伤。”
诺顿虽然满腹疑问,但对阿青的命令没有丝毫犹豫:“是,先生!”
片刻后,在女孩所在的病床前,三人形成了微妙的合围之势。
女孩坐在床上,膝盖已经包扎好,小小的身子在洁白的床单上显得更加瘦弱,她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好了,”阿青率先开口,语气认真,“关于我的钱包,里面的钱,你如果需要可以拿走一部分,但那个钱包本身,必须还给我。它对我很重要。”
黑紫发少女也轻摇着折扇,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压迫感:“那么,我的吊坠呢?”
“不在我这儿了…真的不在我这儿了…”她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被‘毒蛇帮’的人拿走了…就在集市最深处的‘血杯’酒吧…”
她抬起泪眼,看向阿青,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无奈:“是那里的老板…他控制着附近所有像我这样的人…他让我们去偷…如果交不够‘供奉’,在那里就活不下去…”
“‘血杯’酒吧…”黑紫发少女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冰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厌恶,显然对这个地方及其主人有所耳闻。“那个喜欢仗势欺人的霍克斯…”
就在这时,阿青口袋里的手机轻微震动。他拿出来,看到是优特发来的信息:
「已抵达巷道入口。侦测到复数生命信号于内部聚集。是否需要我在此处待命,或潜入侦查?」
阿青快速回复:「先等一会儿吧。」
他将目光转回女孩身上,语气放缓了些:“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少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将自己如何被胁迫,如何被指定目标,以及得手后必须立刻将最值钱的物品(也就是那枚吊坠)上交给酒吧老板的事情全盘托出。
阿青听完,深吸一口气,看向身旁的黑紫发少女:“情况比想的麻烦。你怎么打算?”
少女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的东西,自然要去拿回来。更何况,是从‘蝮蛇’霍克斯那种人手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阿青身上,“倒是你,确定要掺和?”
阿青揉了揉还有些发疼的脸颊,无奈却坚定地笑了笑:“我觉得,让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风险就挺大的。”
黑紫发少女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随你。”
“对了,”阿青忽然想起什么,认真地看向她,“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少女停下把玩折扇的动作,抬起眼,第一次正式地报上名号:
“克莱丝汀·布鲁斯特。”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天生的矜持,“请记住这个名字,先生。”
---
片刻之后,几人已悄然聚集在“血杯”酒吧所在的阴暗巷道入口。
酒吧的门面粗糙而坚固,由厚重的暗色木材和金属铆钉构成,两盏散发着昏红光芒的壁灯,像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汗水和某种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混合的浑浊气息。
“我和克莱丝汀进去就好了。诺顿,你在外面看着情况,具体啥情况,你随机应变吧。”
“呃…明白,先生…”诺顿沉稳点头,手已按在剑柄上,身影无声地融入巷道侧的阴影中。
阿青又看向优特。
只见优特点点头,她的身影微微一闪,周围的光线似乎发生了奇异的扭曲,她的轮廓迅速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几乎与背后斑驳的墙壁融为一体,只有那冰蓝色的长发和眼眸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视觉残留。
阿青点了点头。“好,我们走。”
他与克莱丝汀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同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踏入了“血杯”酒吧喧嚣而压抑的声浪与昏暗的光线之中。
门在身后合拢,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
酒吧内部的光线比门外更加晦暗,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麦酒酸气、陈年烟垢、汗臭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低矮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灯罩上覆满了油污,将本就有限的光线过滤得更加浑浊。
大厅颇为宽敞,但布局拥挤。粗糙的原木桌椅随意摆放,大多已经磨得油亮,上面布满了刀刻的痕迹和干涸的、不明来源的深色污渍。
墙壁是用粗粝的石块垒砌,几乎没有装饰,只有一些意义不明的涂鸦和几张泛黄的、画风粗犷的悬赏令。
此刻并非营业高峰,但零散的酒客已然不少。
他们大多身形彪悍,衣着粗陋,身上带着武器和伤疤。
投来的目光混杂着审视、漠然,以及毫不掩饰的恶意,如同黑暗中窥探的野兽。交谈声、骰子撞击木碗声、酒杯顿在桌上的闷响,交织成一片压抑而危险的背景噪音。
阿青与克莱丝汀径直走向最里面那处显得稍高一些的吧台。吧台后的酒保正漫不经心地用一块脏布擦拭着酒杯。
阿青单手按在粗糙的吧台面上,开门见山:“我们找管事的人。”
酒保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扫过阿青,又在他身旁气质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克莱丝汀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管事的人很忙。”他语气生硬,“想喝酒就点,不喝就滚。”
“我们不是来喝酒的。”阿青压着性子,“今天有个女孩送来一个钱包和一条吊坠,吊坠紫水晶的。那是这位小姐的东西,我们来拿回去。”
酒保嗤笑一声,放下酒杯,朝着角落里一个穿着稍体面些、像是经理模样的瘦高男人使了个眼色。那经理踱步过来,眼神精明而警惕。
“客人,话不能乱说。”经理皮笑肉不笑,“我们这儿是做正经生意的,来路不明的东西可不收。你说丢了东西,有证据吗?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想找茬?”
克莱丝汀的眉头蹙起,扇子在指尖不耐烦地转了一圈,显然不想与这些小角色多费唇舌。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一个沙哑而带着戏谑的声音从侧面的楼梯上传来:
“哟——!看看这是谁来了?我们尊贵的克莱丝汀·布鲁斯特小姐,今天怎么有兴致,大驾光临我这个小地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暗红色丝绒外套的男人正慢悠悠地走下楼梯。他面容带着几分饱经风霜的英俊,眼神如同他的名号“蝮蛇”一般,阴冷而滑腻。他便是这里的老板,霍克斯。
霍克斯的目光掠过克莱丝汀,最终落在阿青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这位……是你新找的仆人?啧啧,看起来可不如你上一个帅。”
克莱丝汀冰紫色的眼眸中寒意凝聚,但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直接切入主题:“霍克斯,我不想浪费时间。把我的吊坠还给我。”
霍克斯走到吧台后,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琥珀色的烈酒,慢条斯理地说道:“吊坠?什么吊坠?我这儿每天进进出出的东西多了,克莱丝汀小姐,你总得说清楚点吧?”
“今天下午,一个戴画家帽的女孩送来的,紫水晶,银质底座,上面有古精灵文徽记暗纹。”克莱丝汀语气冰冷,“别装傻,霍克斯。你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它是谁的。”
霍克斯抿了一口酒,咂了咂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哦——你说那个啊……”他拖长了语调,“确实在我这儿。不过,克莱丝汀小姐,按照我们这儿的规矩,下面人‘孝敬’上来的东西,可就是我的了。你想要回去……是不是也得按规矩来?”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带着压迫感,笑容变得危险起来。“毕竟,这里可不是你的公馆。在我的地盘,就要守我的规矩。”
没等克莱丝汀发作,阿青却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什么滑稽戏的嘲弄。
“哎呀,这位……‘蝮蛇’?——
您这身衣服料子真不错,眼光不错,可惜啊,灯光太暗,头顶不太亮。
——啧啧,皮肤保养得可真用心,粗细不一,是专门……用来吓唬小姑娘,显得特有厉害!”
他语速不快,咬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精心打磨过的毒刺。
霍克脸上那故作热情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没有愤怒,没有抽搐,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审视。
他原本随意搭在吧台上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木质台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至于您说的‘规矩’……我懂,我懂。”阿青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就像野狗圈地盘,撒泡尿证明所有权,对吧?理解。”
“不过啊,”阿青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真诚”的劝诫,“做生意呢,眼光要放长远。为了条来路不算太正的项链,非要得罪布鲁斯特家的大小姐……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血亏吧?还是说——”他拖长了音调,眼眸里闪过一丝戏谑,“您这,其实早就穷到必须靠克扣偷来的东西,才能维持您这身行头了?”
霍克斯终于放下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如同最寒冷的深渊,牢牢锁住阿青。“小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黏稠的恶意,“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激怒我,证明你不怕我。很勇敢。”他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但在这里,勇敢……往往死得最快。你以为攀上了高枝,就有了在我面前放肆的资本?
阿青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领,对着霍克斯,露出了一个毫无歉意的阴暗笑容:
“怎么还急眼了呢?我只是在跟你讲道理啊。”他歪了歪头,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他轻轻拍了拍吧台,总结陈词般地说道:
“和气生财嘛,有钱不赚,非要跟自己过不去,何必呢?”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火星四溅。
阿青非但没有退避,反而上前一步,几乎要贴上霍克斯的脸,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冰冷笑意的语调说:
“别装了,霍克斯。你根本就不在乎那条项链。”他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如同捕猎前的鹰隼,“你背后有人……一个懂‘法术’的。让我猜猜,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不太像是王庭认证的路子……”
他刻意顿了顿,满意地看到霍克瞳孔难以察觉地一缩。
“在这个国家,私通异端法术……可是要掉脑袋的重罪。”阿青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比刀锋更利,“你的那点伪装,瞒不过我。”
霍克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滴冷汗不受控制地从鬓角滑落。尽管他立刻恢复了阴沉,但那瞬间的失态已被阿青精准捕捉。
就在霍克眼神下意识地向左侧,可能是楼梯上方,或者某个包厢方向极快地一瞥,试图寻找依靠或确认什么时——
“行了。”阿青猛地后撤半步,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对峙,声音恢复如常,带着了然和不耐烦,“扯这么多,不就是不想白还,非要靠赌局来找回场子吗?”他双手一摊,一副“我懂你”的模样,“来呗,划下道来。不过……”
他眼神骤然锐利,再次锁住霍克斯。
“赌注得公平。我赢了,项链原样奉还,我们走人。你赢了……”他扫了一眼自己受伤的左臂,冷笑,“随你开口。怎么样,敢接吗?”
克莱丝汀站在阿青身侧,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讶异,以及……一丝更深沉的、被勾起的兴味。她手中那柄一直轻摇的折扇,也不知在何时悄然合拢,纤长的手指稳稳地握住了扇骨。
霍克看着阿青那副看似鲁莽、实则步步紧逼的姿态,心底那股杀意再也无法抑制。这个人,不仅看穿了他的秘密,更用一种他无法掌控的方式,将他逼到了墙角。
必须除掉他。就在这里,用他最擅长的方式。
---
霍克斯只是微微眯起了那双蝮蛇般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狂妄的底气,通常来自于无知。”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危险,“既然你主动走进了游戏,那么……希望你不会后悔。”
霍克斯带着几人走上二楼。与一楼的喧嚣不同,二楼更像一个隐秘的私人俱乐部,光线更加集中,气氛也更加凝重。赌场最里端,那张巨大的石桌周围已经自发地围拢了一圈看客,他们屏息凝神,仿佛在等待一场神圣又邪恶的仪式。
霍克斯打了个响指,经理立刻上前,手中托着一个古朴的木盘,上面不仅有骰子与扑克,还排摆放着三样东西:一个布满凹槽和血色纹路的暗金色轮盘,大约有巴掌大,一叠背面是统一暗纹、正面却空白如白玉的奇特卡牌,以及一个盛放着暗红色液体的水晶小碗。
“欢迎来到真正的‘游戏’。”霍克斯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带着一种仪式般的肃穆。“三轮赌局,每轮一人坐庄,一人下注。”
他依次指向三样物件:
“扑克,比大小。
骰子,定命运。
空白卡片……写你的赌注。”
经理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补充道:“‘血契天平’需要媒介。我们将进行三轮‘命定之牌’的博弈。每轮,双方需先从那叠空白卡牌中各抽一张,牌面会自行显现你们此刻能用以押注的‘筹码范畴’。”
他示意阿青和霍克斯看向那叠白玉般的卡牌。“然后,由坐庄者转动这‘血契轮盘’。”他指向那个暗金色的轮盘,“轮盘指针停驻的区域,将决定天平在评判筹码价值时的‘倾向性’——可能对‘财富’类筹码有利,也可能对‘情感’或‘记忆’类筹码更青睐。最后,双方才是在掌印区,献上你们的具体‘筹码’,由天平裁定价值高低。三局,决定一切。”
阿青的目光扫过石桌,除了那些看不懂的、仿佛拥有生命的古老纹路,他感受不到任何机关。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着规则。“筹码指的是什么?”他需要确认最坏的情况。
“任何你‘拥有’的东西。”经理的笑容意味深长,“这里只认‘所有权’。”
阿青只认为,对方最多耍点小千,藏藏牌什么的,因为对方都只是人类而已。
霍克斯从容地将手掌按上。“由我先开始,很合理吧。”他话音落下,石桌中央那些黯淡的纹路微微亮起,散发出一种不祥的、血色的微光。
霍克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第一轮,我是庄家。下注前,先看看命运给了你们什么范畴。”
阿青没有犹豫,将右手按在了自己这一侧的掌印上,石质桌面立刻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的指尖。
“开始吧!”
---
“从这些亮晶晶的小玩意儿开始吧,布鲁斯特小姐。”霍克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他抬手示意,经理立刻端上一个沉甸甸的黑丝绒托盘,放在石桌他那侧。
托盘里,金锭垒成小塔,未经雕琢的宝石随意散落,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诱人却冰冷的光泽。“一点小小的诚意,希望能让您感到……宾至如归。”
克莱丝汀·布鲁斯特冰紫色的眼眸淡淡扫过那盘财富,如同看一块路边的石头。她没有丝毫犹豫,优雅地抬起手,从如云的发髻间取下一枚造型简洁却工艺极精的银质发簪。发簪顶端,一颗泪滴形的月光石流转着柔和的光晕,与这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将发簪轻轻放在桌面属于他们这一侧的区域,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以此为注。”她的声音透过精致的折扇传来,平静无波。
“月光石,映照内心,是好东西。”霍克斯嘴角勾起,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掠过阿青,最终落回那副看似普通的扑克牌上。他拿起牌,洗牌的动作流畅得近乎炫技,纸牌在他宽大的掌间如同活物般跳跃、交错,发出“唰唰”的、带着某种奇异节奏的声响。最后,他“啪”地将牌堆稳稳置于桌面正中央,那声音在寂静的二楼显得格外清晰。
发经理上前,以专业手法为两人各发三张牌,牌面朝下。
阿青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左臂的钝痛和周围聚焦的目光。他没有立刻看牌,而是先观察霍克斯。霍克斯只是随意地用指尖按住自己的三张牌,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微笑,仿佛牌面早已了然于胸。
“请。”霍克斯示意阿青先行动。
阿青知道这不仅是比牌大小,更是心理的较量。他小心翼翼地捻起自己的三张牌一角,遮挡着,快速瞥了一眼——红心J,方块9,梅花3。一副杂牌,点数很小,几乎是最差的牌型之一。他的心沉了下去。
“跟注。”阿青不动声色,将一枚克莱丝汀提供的、价值不菲的金币推入彩池。他不能未战先怯,尤其是在对方气势如此之盛的情况下。他希望霍克斯的牌同样不大,或者能用气势逼退对方。
霍克斯笑容不变,甚至没有看自己的牌,或许他早已看过?“跟注,再加注。”他轻轻推入相当于阿青下注两倍的金币,动作轻描淡写。
压力给到阿青。他的牌很差,跟注需要投入更多,不开牌就只能继续加注或弃牌认输。
“跟注……再看一张牌。”阿青硬着头皮,又推入相应金币。这是炸金花的一种变体规则,允许在特定轮次支付代价换取换牌机会。经理示意后,阿青将那张无用的梅花3退回牌堆,经理重新发给他一张牌。
他屏住呼吸,再次小心查看——红心K!
牌面变成了红心J,方块9,红心K 。依旧是杂牌,但有了最大的K,局面稍好,但仍非常脆弱。
关键时刻:“加注。”霍克斯依旧没有看牌,再次将筹码翻倍,目光带着审视,仿佛能看穿阿青的底牌。“年轻人,有时候,及时弃牌是智慧。”
“跟注!”阿青将剩余的金币大半推了出去,彩池已经堆起一小堆金光闪闪的钱币和那枚蓝宝石胸针。
“有胆色。”霍克斯终于,第一次,用他那只带着疤痕的手,慢条斯理地捻起了自己的三张牌。他的目光在牌面上停留了足足三秒,脸上那抹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却让人更觉寒冷。
“我不开牌,”霍克斯将牌轻轻扣回桌面,手指点着桌面,“选择暗牌,再加注。”他将面前剩余的所有金币,连同几颗品相极好的宝石,全部推入了彩池!“赌你面前,所有的,以及……”他的目光掠过克莱丝汀,“小姐,您发间那对珍珠耳坠。”
全场哗然。暗牌加注,这是极致的心理施压!霍克斯手握绝对大牌!
阿青看向克莱丝汀。
克莱丝汀没有任何犹豫,轻轻摘下了那对光泽温润的珍珠耳坠,放在阿青面前,用行动表示了支持。
阿青看着自己 J、9、K 的杂牌,思考着对方可能的大牌或者虚张声势,阿青只是冷着个脸。
跟,需要克莱丝汀付出更多;不跟,之前投入的一切付诸东流。
“开!”阿青微微的张开嘴,将珍珠耳坠推入彩池,选择了摊牌。他必须知道对方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霍克斯笑了,那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笑容。他缓缓地,一张一张地,亮开了自己的牌。
方块A,黑桃A,红心A!
豹子A!最大的牌!
绝对的碾压!
“看来,今晚的命运女神,似乎更青睐我一些。”霍克斯脸上露出一个毫无意外的笑容,对着经理扬了扬下巴。
经理立刻上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枚月光石发簪,如同对待某种圣物,恭敬地放到了霍克斯面前的托盘里。
那柔和的光晕,瞬间被周围金锭的俗气光芒所吞没。
其余则是全部收起。
克莱丝汀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合拢的扇子,在她纤细的指间无声地收紧了些许。
阿青看着那枚被取走的发簪,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不是因为输了,而是因为刚才抽牌时那诡异的触感,以及霍克斯那过于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
这第一局,看似平常,却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他隐隐觉得,从指尖触碰到牌的那一刻起,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已经悄然缠上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