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牌在阿青指尖翻转,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你又输了。”议会长把牌拍在桌上,笑得脸上的肥肉直颤,“来来来,把手伸过来。”
阿青面无表情地把手递过去。议会长握住,粗糙的拇指在他手背上画圈,嘴里念念有词:“嫩,真嫩。”
阿青抽回手,低头收拾骨牌,动作不紧不慢。
“听宫里都在传。”阿青把牌叠好,语气轻描淡写,“议会军队是要‘整顿王都治安’。对吗?”
议会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得意。
“本座的事,你少打听。”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的呻吟,“不过告诉你也没什么——再过两天,王宫防务就由本座的人接管了。到时候,那个不听话的小丫头……”
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
“本座想怎样就怎样。”
阿青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行了,茶凉了,去换一壶。”议会长摆了摆手。
阿青端起茶盘,退出了房间。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
当天夜晚,阿青端着茶盘站在偏殿门外。
茶是议会长亲自吩咐准备的,装在专用的瓷壶里,壶盖封得严严实实。
他深吸一口气,叩门。
“进来。”
艾谱莉的声音比前几天更哑了。阿青推门进去,把茶盘放在桌上。偏殿里的窗帘拉得更紧了,几乎不透一丝光,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燃着,火苗摇摇欲坠。
艾谱莉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晨衣,头发披散着。她的脸更瘦了,眼下的青黑深得像淤青。
“殿下,您的茶。”阿青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艾谱莉站起身,走到桌边。她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阿青。”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走吧。”
阿青抬起头。
“什么?”
“我让你走。”艾谱莉咬着嘴唇,“趁还来得及。你帮不了我,别把自己也搭进来。”
阿青沉默了片刻。
“来都来了。”他说。
艾谱莉的眼眶红了。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甜味——议会长特意加了蜂蜜。
“他说两天后接管王宫防务。”阿青压低声音,“到时候,他想怎样就怎样。”
艾谱莉放下茶杯,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让你走。”
两人沉默了片刻。阿青注意到艾谱莉的脸色有些泛红,但以为是屋里太闷,没放在心上。
“你有没有想过——”
话没说完,艾谱莉忽然扶住了桌角,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怎么了?”阿青皱眉。
“没……没事。”艾谱莉松开手,勉强站直,“可能起猛了。”
但她的脸越来越红,呼吸也变得急促。她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口,像是在发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烧。
阿青盯着她看了两秒,心里猛地一沉。
不对。
他端起那杯茶,凑近鼻尖又闻了一遍——依然没有气味。但他用手指蘸了一点茶渍,放在舌尖尝了一下。
甜得发腻。
不是蜂蜜的甜,是另一种甜——化学般的、虚假的甜。
阿青的脸色瞬间变了。
“殿下,这茶——”
咣当!
偏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议会长站在门口,肥胖的身体堵住了大半门框。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侍卫,走廊里还有更多脚步声。
“哎呀呀。”议会长笑着走进来,目光在阿青和艾谱莉之间来回扫视,“茶喝了吗?感觉怎么样?”
阿青挡在艾谱莉身前,手指悄悄摸向口袋里。
“你在茶里下了什么?”
“没什么。”议会长舔了舔嘴唇,“就是一点助兴的小东西。放心,死不了人,只会让美人更美。”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短杖,杖头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内部有黑色的雾气在翻涌。
阿青挡在艾谱莉身前,手指悄悄摸向口袋。
“本座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议会长一步一步走近,每一步都让地板发出沉闷的呻吟,“你——青棠,本座本想慢慢陪你玩的,但你太不听话了。”
他举起短杖,杖头的红宝石亮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本座今天心情好。你们两个——”
他舔了舔嘴唇。
“一起伺候本座。”
阿青猛地甩出手中的卡片。
卡片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射议会长面门。议会长下意识地举起短杖格挡——
卡片击中短杖后,议会长惨叫,黑烟弥漫。
黑气从议会长身上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张扭曲的脸。
议会长捂着胸口,脸色惨白,但没有倒下。他咬着牙,举起短杖,杖头虽然裂了,但暗红色的光芒还在闪烁。
“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倒本座?”
就在这时,偏殿的窗户炸开。
一道黑影从窗外翻进来,动作快如闪电。黑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落地后没有半点犹豫,抬手就是一道刺目的白光。
议会长再次举起短杖格挡,白光与红光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啸。僵持了几秒,白光穿透了红光的屏障,正中议会长的胸口。
议会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肥胖的身体直接瘫软在地,昏了过去。
“嗤——”
“走!”黑衣人一把抓住阿青的肩膀,另一只手拉住艾谱莉的手腕。
“等等——!”
阿青来不及问,身体已经被拽着往窗户冲去。三人翻窗而出,落在偏殿外的花园里。混沌猎人的速度快得惊人,阿青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脚下的地面飞速后退。
身后的偏殿里传来侍卫们的惊呼和脚步声,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艾谱莉被冷风一吹,意识清醒了一些,但身体依然燥热难耐。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知跑了多久,黑衣人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巷口停了下来。
阿青弯着腰,大口喘气。艾谱莉脸色煞白,扶着墙,腿在发抖。
“你……你是什么人?”阿青抬起头,盯着眼前这个黑衣人。
黑衣人转过身,兜帽下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冷静而深邃。脸上的汗珠不断滴落,他身上有股很难闻的味道,他的表情看起来是在强忍着难受。
“混沌猎人。”他说。
“混沌猎人?”阿青皱眉,“那是什么?”
“神所赋予我的职责。”混沌猎人简短地回答,“专门处理‘污染’——就像刚才那个人身上的黑气。”
他看了一眼阿青的手。
“你刚才用的那张卡片……你是魔术师吧?”
“你一直在跟踪我?”阿青询问。
“并没有,我从城外的树林一路跟着这个议会长进来,但是你的魔术师气息引起了我的注意。”
阿青愣了一下,随后询问道:“那么这个魔术师是什么?”
“魔术师也是驱魔师的一种。”混沌猎人说,“与混沌猎人不同源,走的路也不同。你有这个天赋,但你还不懂得怎么使用。”
阿青还想问更多,混沌猎人忽然皱起眉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袖口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皮肤,有一小块被黑气侵蚀的痕迹。
“我得走了。”他说,“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你受伤了?”
“皮外伤。”他抬起头,看着阿青,“你的力量……好好练。下次见面,希望你已经能控制它了。”
说完,他跃上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了黑夜中。
---
艾谱莉靠在墙上,身体微微发颤。
“你怎么样?”阿青扶住她。
“热……”艾谱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好热……”
阿青咬了咬牙。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药——虽然没有解药,但冷风和水能缓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深蓝色的侍女裙——裙摆又长又窄,刚才逃跑时好几次差点绊倒。
“这裙子太碍事了。”他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优特发了一条信息:“把我之前穿的衣服送到这个位置。快。”
几乎是立刻,优特回复:「已定位。预计送达时间,七分钟。」
七分钟不长,但阿青不敢在原地等太久。他扶着艾谱莉沿着巷子往里走,拐了几个弯,在一堵矮墙后面蹲下。艾谱莉靠在他肩上,呼吸急促,额头滚烫。
“水……”她喃喃道。
阿青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那是他平时送茶时随身带的——拧开盖子,递给她。艾谱莉接过,喝了几口,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似乎缓解了一点,但脸上的潮红依然没有退去。
阿青扶着艾谱莉刚坐下,巷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小哥?”
阿青猛地回头。
老陈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夜宵,他上下打量着阿青,目光在阿青的脸和那身男装之间来回扫,然后又看了看靠在阿青肩上的艾谱莉——她的脸红得不正常,衣领有些凌乱,呼吸急促。
老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他盯着阿青——盯着那条深蓝色的侍女裙,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盯着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
眉头皱起,又松开,又皱起。
“你……你是……”他眯着眼睛,凑近了几步,“哎?这不是……”
阿青心里一紧。
老陈的眼睛忽然亮了,一拍大腿:“哎呀!小哥!是你啊!”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阿青,目光在侍女裙上停留了好几秒,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哥,你打扮得挺可爱呢哎嘿嘿。”
“老陈,你听我解释——”
“我什么都没看见!”老陈连忙摆手,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真的,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裙子啊、打扮啊,我眼神不好使,啥也没看清。”
他说“什么都没看见”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盯着阿青的裙子看。
老陈皱起眉头,想了想,忽然一拍脑门:“你们刚才说什么魔术师,你是吗?还是要找?”
“你知道吗。”
老陈挠了挠头,忽然咧嘴笑了:“我有个老朋友,就是魔术师。”
阿青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真的,几十年的交情了。”老陈点头如捣蒜,“他叫西奥多,别看才二十岁,本事可不小。就是脾气有点古怪,不爱理人。你们要是去找他,就说是我老陈介绍的,他准帮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
“拿着。雪山路不好走,得准备充分才行。”
阿青接过纸条,看着上面潦草的字迹,攥紧了。
“老陈,谢谢你。”
“谢啥呀。”老陈挠挠头,又看了一眼阿青身上的裙子,忍不住又笑了,“不过小哥,你这身打扮……”
“老陈。”
“好好好,我不说了。”老陈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看见。”
没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优特提着一个布包,冰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衣服。”她把布包递给阿青。
“哎哟!”老陈被吓了一跳,他就呆呆的看着面前的女孩与阿青交流。
阿青接过布包,看了一眼艾谱莉。艾谱莉意识尚在,勉强点了点头,背过身去。优特也转过了身。
阿青以最快的速度脱下侍女裙,换上自己的衣服。
“好了。”
艾谱莉转回身,看见阿青那身打扮,愣了一下,然后虚弱地笑了。
“还是你穿裙子顺眼。”
“走吧。”阿青把侍女裙塞进布包里,交给优特,“帮我把这个处理掉。”
优特点了点头,提着布包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这位是?”老陈挠挠头,“什么时候来的?”
“反正是我的朋友,我叫他帮忙运衣服来的。”
阿青那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那也不方便多问,老陈也就不再问了。
他看了一眼艾谱莉,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别让她着凉。”
阿青点了点头,扶着艾谱莉转身离开。
老陈走出巷口时,他的肩膀还在微微抖动,显然在憋笑。
老陈回头望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世道,真是不太平啊。”
---
阿青扶着艾谱莉站在巷口,左右张望了一下。
夜深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狗吠和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艾谱莉靠在他肩上,呼吸依然急促。
回王宫?不可能。去克莱丝汀的公馆?布鲁斯特家族虽然中立,但收留逃亡的王女和“假侍女”,一旦被宰相的人发现,整个家族都会被牵连。他不能把克莱丝汀拖下水。
诺顿那边也联系不上——骑士团的旧部现在恐怕自顾不暇。
阿青看了一眼手机。信号还在,优特刚走不久。
“先去我之前住的旅店。”他说,“长夜炉火。那里偏僻,没人注意。”
艾谱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阿青扶着她,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夜风很凉,吹得艾谱莉的头发飘起来。她缩了缩肩膀,但没有抱怨。
走了大约一刻钟,那条熟悉的巷子出现在眼前。旅店的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摇晃,“长夜炉火”四个字被月光照得发白。
阿青扶着艾谱莉走进大门时,夜风刚好把门帘吹起来,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前台亮着一盏油灯,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动静,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住店?”她打了个哈欠,然后目光落在阿青身上,又落在他怀里用侍女裙裹住头脸的人身上。
老板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是你呀小伙子。”她站起身,探出脑袋往阿青身后张望,嘴角挂着那种“我懂我懂”的笑容,“上一次那个小女孩还在呢,这次是哪个妹妹?”
阿青把艾谱莉往怀里拢了拢,侍女裙的布料正好遮住了她的面容。他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亲戚。来投奔的。”
“亲戚?”老板娘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过来,“二楼左转第三间,你上次住那间。床单刚换过。”
“谢了。”
阿青接过钥匙,扶着艾谱莉上了楼。身后传来老板娘压低的笑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小伙子看着老实,倒是挺招人的。”
阿青推开房门,房间里的油灯还亮着——床上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抱着膝盖,面前摊着一个破旧的画本。
莉娅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阿青哥哥?”她的声音带着困意,“你这么就回来了?”
“嗯。”阿青愣了一下,“你知道我会回来了?”
莉娅点了点头,目光落到他怀里的人身上,歪了歪头。
“这位是?”
“一个……朋友。”阿青把艾谱莉轻轻放在床上。艾谱莉的脸颊绯红,呼吸急促,身体还在微微发烫。药效没有过去,她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像是在忍耐什么。
阿青自己也觉得身上有点燥。他刚才尝了那口茶渍,虽然只沾了一点点,但那种药劲显然不小。喉咙发干,心跳比平时快,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莉娅。”他蹲下身,平视着女孩的眼睛,“帮我看着她,别让她乱跑。如果有人来敲门,不要开。知道吗?”
莉娅看了看艾谱莉,又看了看阿青,认真地点了点头。
阿青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优特的通讯。
“优,我在长夜炉火。艾谱莉需要休息。”他顿了顿,“你帮我去找克莱丝汀,让她来这里一趟。”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明白了。”
阿青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艾谱莉——她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脸上的潮红没有退。莉娅已经爬到她身边,用小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抬头对阿青说:“她好烫。”
他累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然后他推开门,探出头,朝楼下喊了一声:
“老板娘,打一个地铺!”
楼下传来老板娘中气十足的回应:
“好的!”
没多久,脚步声噔噔噔上了楼。老板娘抱着一床被褥,笑眯眯地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的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床上躺着一个裹着侍女裙的姑娘,床边坐着一个抱着画本的小女孩,阿青站在卫生间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老板娘什么也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利索地把被褥铺在地上。
“好了。”她拍了拍手,“有需要再叫我。”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阿青,压低声音:“小伙子,悠着点。”
而后阿青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卫生间的空间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转身。墙壁上有一面模糊的铜镜,映出他的脸——苍白,眼底有血丝,嘴唇有些干裂。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领上。
但体内的那股燥热没有退。
阿青在里面呆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出来了,他走到地铺边,坐下来,靠着墙,闭着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莉娅轻轻地翻着画本,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艾谱莉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阿青太累了。
他闭上眼睛,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哇,为什么这么多纸?”莉娅在卫生间里发问。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夜色沉沉。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警告。
---
优特回来了。
她没有敲门,直接从窗户翻进来的。莉娅被吓了一跳,但看到是优特,又缩回了被窝里。艾谱莉已经睡了,呼吸平稳,脸上的潮红退了大半。
阿青坐在地铺上,靠着墙,闭着眼睛。
优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冰橙色的眼眸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青。”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遇到了混沌猎人?”
阿青睁开眼,点了点头。他的嗓子还是有点干,声音沙哑:“你认识他?”
“认识。”优特说,“我感知到了他的气息。”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
“你身上也有他的气息。还有……别的东西。”
阿青知道她说的“别的东西”是什么。体内的那股燥热还没有完全退下去,虽然比之前好了很多,但还是隐隐约约地烧着,像埋在灰烬里的火星。
优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出手,贴上了他的额头。
她的手指很凉。
阿青下意识地想躲,但没有躲开。
“你在发热。”优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皮肤温度比正常值高出1.8度。”
“不是普通的发热。”优特的手没有收回去,反而往下移了一点,贴上了他的脸颊,“是药物反应。”
她收回手,站起身,走到卫生间。阿青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毛巾拧干的声音。
优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她将敷在阿青额头上。凉意渗进皮肤,他闭了闭眼睛,感觉舒服了一点。
“在人类的情感逻辑中,当一个人处于不安或痛苦的状态时,另一个人应该怎么做?”优特说,“我一直在观察人类的互动。但是有很多事情,我不确定。”
她的语气很平静。
“你的身体在发热,你的心率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五,你的呼吸频率也不正常。你的脸很红。”
“……所以?”
“所以我在想,”优特歪了歪头,“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感觉好一点。”
阿青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优特看着他,冰橙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脸。
“我查了很多资料。”她说,“人类的书籍、诗歌、戏剧、历史记录……在很多情境下,当一个人处于困境时,另一个人会给出一种回应。”
她坐在靠在墙角的阿青的腿上,凑过来。
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冰橙色的眼眸离他只有几厘米。他能看到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狼狈的、苍白的、不知所措的自己。
然后她的嘴唇碰上了他的。
很轻。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已经融化了。
阿青的呼吸停了一拍。
房间里很安静。莉娅翻了个身,被褥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优特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干嘛?”阿青的声音卡了一下。
“在人类的文化记录中,”她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念论文摘要,“亲吻是一种被广泛记载的、用于表达安慰和支持的行为。”
阿青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我不确定它是否有效。”优特继续说,“所以我想验证一下。”优特歪了歪头,“在这种情境下,亲吻被认为是‘正确’的回应。我想知道,这是否会让你‘安心’。”
阿青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没有杂质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眼睛是冰橙色的,像两块被磨亮的宝石,里面没有欲望、没有试探、没有暧昧。只有一种……好奇。
像一个小孩子在拆开一个礼物之前,猜测里面是什么。
“疑问?”优特的声音从面前传来,依然平静,“是因为我无法满足你的标准吗?”
阿青沉默了片刻。
阿青:“…………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阿青看着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算了。”
“所以,”优特又问了一遍,“亲吻,你安心了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心跳还是很快,脸上的温度也没有退。
“嗯。”
优特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落在她的长发上,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落在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里。
“下次你不安心的时候,”她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可以告诉我。我再验证一次。”
阿青坐在原地,脸上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
“……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验证过了。”
优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样本量太小。”她说,“一次不足以得出结论。至少需要三次。”
阿青把毛巾盖在脸上,不想再说话了。
莉娅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艾谱莉的呼吸很均匀,偶尔微微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
阿青把毛巾重新敷在额头上,靠着墙,闭着眼睛。
但他睡不着。
嘴唇上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放下手。
在“长夜炉火”旅店二楼的那间小房间里,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
咚咚咚——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这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