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影子里的人

作者:懒惰的KABI 更新时间:2026/4/7 15:36:52 字数:8823

古遗迹的废墟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骸骨。

断裂的石柱东倒西歪,藤蔓从裂缝中垂下来,风穿过残垣断壁,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在呻吟。

一个黑衣人站在废墟边缘,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兴奋。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废墟中央那团浓稠的黑暗。

那黑暗不是阴影,不是光线缺失。它是活的。它在缓慢地涌动,像一颗凝固了千百年的心脏,突然恢复了跳动。

黑衣人跪了下来。

“我的主人。”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膝盖磕在碎石上。

那团黑暗缓缓凝聚,收拢,最后显露出一个人形的轮廓。灰白色的皮肤,暗红色的图腾纹身,以及头部两侧弯曲的暗色犄角——古尔亚莫。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黑衣人,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信徒?”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黑衣人抬起头。

“从未被遗忘。”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们一直在等您回来。”

古尔亚莫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扫过废墟,扫过那些断裂的石柱和风化的浮雕——那是数千年前,他曾生活过的古神殿。如今只剩一片荒芜。

“你只解除了我的封印吗?”他问。

黑衣人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愧色:“暂时只有您。但是——我会将其他大人也释放出来的。”

古尔亚莫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月亮很圆,很亮,把整片废墟照得像一片银色的坟场。

黑衣人跪在地上,不敢动。

古尔亚莫收回目光,看向他。

“你叫什么名字?”

---

“青棠?”

“新来的?”圆脸的女孩先开了口,声音清脆,带着一股自来熟的劲儿。

阿青点了点头。

尚仪局的侍女房在宫殿的西南角,是一排低矮的砖房,灰墙黑瓦,与王宫其他建筑的华丽格格不入。

房间不大,四张木板床靠墙排列,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个粗陶茶杯和一把缺了嘴的茶壶。窗户开得很高,阳光只能从上方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阿青推开门的时候,此时房间里已经有三个女孩了。

一个圆脸的坐在床边叠衣服,动作麻利,一看就是老手。一个瘦小的蹲在墙角整理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还有一个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手里攥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青棠……”圆脸女孩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听。我叫洛林,她——”她指了指蹲在墙角的瘦小女孩,“叫安娜。那边那个——”

她朝趴在桌上的女孩努了努嘴。

“阿蓝。别理她,她每天都那样,想家。”

阿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瞪了洛林一眼:“我才没有。”

“是是是,你没有。”洛林笑了一声,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阿青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长得真好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羡慕,“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似的。”

阿青面无表情,用很小的声音说:“谢谢。”

“不过你的声音。”洛林皱起眉头,“怎么感觉很粗呀?”

“可能,是喝酒喝多了。”

“是吗?”

洛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想到你还是个酒鬼呢啊哈哈。”

阿青没有解释。

安娜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阿青面前,认真地看着他。

“别紧张。”她说,声音很轻,“头几天可能会不习惯,但慢慢就好了。这里的姐妹们都不错,管家虽然凶,但只要你不犯错,她不会为难你。”

阿青点了点头。

阿蓝趴在桌上,终于在那张信纸上写下了一行字,然后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抬起头看了阿青一眼。

“你……不怕吗?”她问。

“怕什么?”

阿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洛林,洛林摇了摇头。

“没什么。”阿蓝低下头。

阿青没有追问。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靠窗的位置,床板很硬,被褥很薄,但叠得很整齐。窗台上有一盆快要枯死的绿植,叶片上落满了灰。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坐在床沿,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门、窗、衣柜、梳妆台。每一处可以藏东西的地方,每一条可能的逃生路线。

---

进宫第三天,阿青就被盯上了。

那天清晨,管家把他从早班名单里单独叫了出来。

“青棠,今天你去给王女送早茶。”

阿青心里微微一紧,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接过茶盘,低头应了一声:“是。”

偏殿在王宫深处,穿过三道门、两条走廊、一个花园。阿青一边走,一边默记路线。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红得像血,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偏殿的门半掩着。他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是艾谱莉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疲惫。

阿青推开门,端着茶盘走进去。偏殿不大,但很空旷。家具很少,窗帘拉得很紧,只有几缕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线。

艾谱莉坐在窗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晨衣,头发披散着,没有梳妆。她的脸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但她坐得很直。

阿青把茶盘放在桌上,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您的茶。”

艾谱莉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茶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阿青的脸。然后她的动作僵住了。

茶杯停在半空中,她的手指攥紧了杯壁,指节泛白。她的眼睛睁大了,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阿青没有动。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

艾谱莉放下茶杯,向前走了一步。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青的脸,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你……”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个……?”

“阿青。”阿青慢慢抬起头介绍自己的名字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那张没有表情却莫名熟悉的脸——

艾谱莉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阿青……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又轻又颤,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欣喜。

艾谱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一朵被压在石头下的花终于探出头来。

“你穿着裙子。”她说。

“嗯。”

“还挺好看的。”

“……。”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激动都压下去。然后她的表情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你来做什么?”她问,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底还残留着没散尽的欣喜。

“帮你。”阿青说。

艾谱莉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你怎么帮我?”她转过身,走回窗边,“你一个人,穿着裙子,端茶送水——你能帮我什么?”

阿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艾谱莉转过身,看着阿青。

“你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来?”

“来都来了。”阿青说。

艾谱莉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你不该来的。”她终于说,声音闷闷的。

“来都来了。”阿青重复了一遍。

艾谱莉忍不住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厉害。”

阿青没有接话。他退后一步,重新低下头,恢复了侍女的温顺姿态。

“殿下,茶凉了。我去换一杯。”

艾谱莉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阿青端着茶盘退出了偏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走廊里,晨光很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石板地上。

---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走廊尽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小跑着过来,脸色比平时更难看。

“青棠!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

阿青愣了一下。

“联邦议会长,理查德·冯·霍恩海姆大人!”管家几乎是在吼,“他指名要见你!快跟我走!”

阿青没有多问,跟在她身后快步穿过回廊。

经过侍女房门口时,门半开着。洛林、安娜、阿蓝三个人都站在门边,脸色惨白。

阿蓝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嘴唇在发抖。

安娜攥紧了洛林的袖子。

阿蓝看着阿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身后传来阿蓝压抑的抽泣声。

---

联邦议会长的临时住处设在王宫东侧的一座独立院落里,雕梁画栋,门口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侍卫。

管家在门口停下,示意阿青自己进去。她自己的脚步却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怕沾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阿青推开门。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地上铺着厚实的绒毯,墙壁上挂着精美的挂毯,桌上摆着银质的烛台和一套精致的茶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烈的、甜腻的熏香味,甜得发腥,像腐烂的水果。

一个男人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

理查德·冯·霍恩海姆,联邦议会长。

他大约五十多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身体肥胖臃肿,像一只被喂得太饱的蟾蜍,瘫在椅子里,肚腩把深紫色礼服的纽扣撑得紧绷绷的。他的脸油腻发亮,双下巴垂下来,把领口的金色胸针半遮半掩。手指短粗,指甲缝里嵌着不明污渍。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小,浑浊,眼白泛黄,看人的时候像在舔。

阿青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是用那双小眼睛从下往上扫了一眼,然后嘴角慢慢咧开。

那笑容油腻、黏稠,像一层油糊在脸上。

“你就是青棠?”他的声音比想象的要细,带着一种黏糊糊的腔调,像舌头在嘴里搅动。

“是。”阿青低着头。

“抬起头来,让本座看看。”

阿青缓缓抬起头。

议会长的小眼睛在他脸上来回游走,从额头到眉骨,从鼻梁到嘴唇,最后停在脖颈以下的位置。那目光像一只湿漉漉的手,在阿青身上慢慢摸过去。

“布鲁斯特家的远房表亲?”议会长咂了咂嘴,舌尖舔了一下嘴唇,“果然水灵。”

阿青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走近些。”议会长招了招手,手指短粗,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黄色。

阿青向前走了两步。

“再近些。”

又走了两步。现在他离议会长不到一臂的距离。那股甜腻的熏香味更浓了,混合着议会长身上散发出的、像是很久没洗澡的酸腐气,几乎让人作呕。

议会长伸出那只胖手,想摸阿青的脸。

阿青没有躲。但他抬起了眼睛。

他盯着议会长。不是低眉顺眼的“侍女”该有的眼神——是冰冷的、刀锋一样的、从矿洞深处带出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顺从,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议会长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恼羞成怒——

“啪!”

那只胖手直接扇了阿青一巴掌。阿青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捂脸,没有后退,只是慢慢地把脸转回来,重新盯着议会长。

那眼神没有变。

议会长的小眼睛眨了眨,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慌张。他舔了舔嘴唇,慢慢地收回了手。

“眼神……不错。”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不自然,“胆子不小。本座喜欢。”

议会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肥胖的身体在椅子里扭了扭。

“以后每天这个时候,你来给本座送茶。”他说,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少了些轻佻,多了些……谨慎。

“……是。”阿青垂下眼睛,声音恢复了侍女的温顺。

议会长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阿青退出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胃里的恶心感翻涌上来,他扶着墙,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擦了擦嘴角,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

不能在这里吐。

不能让他们看到。

他迈步走回尚仪局,脚步平稳,脊背挺直。

侍女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三个女孩齐刷刷地抬起头。

洛林的眼睛红了。

安娜的嘴唇在发抖。

阿蓝直接哭了出来。

“你……你没事吧?”洛林的声音在打颤。

“没事。”阿青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坐下来,“他只是让我以后每天去送茶。”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阿蓝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那些被叫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我知道。”阿青说,“但我回来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议会长那双油腻的、色眯眯的小眼睛,那张肥胖的、咧开笑的脸。

但他的内心依然是一片灰白色的荒漠。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冰冷的计算。

他看到我的眼神时,他怕了。

一个会害怕的人,就有弱点。

---

次日,阿青在送茶后休息的间隙,收到了一条来自优特的信息。

优特发来一段文字解析,附带一张图片——莉娅的画。

画面上是一座废墟。断裂的石柱,倾斜的拱门,藤蔓爬满了墙壁。废墟中央站着几个黑黑的人影,没有脸,只有轮廓,像被墨汁浸透的剪纸。

人影的脚下,散落着几张扑克牌。牌面朝上,画着梅花、黑桃、红心、方块。而在扑克牌的旁边,有一顶高耸的帽子——魔术师的礼帽。

阿青盯着那顶帽子,手指微微收紧。

魔术师。

他想起矿洞里那个黑影问他的问题:

“你是魔术师吗?”

他想起赌桌上那张石桌选择他时,那些血色纹路在他指尖颤抖的感觉。

他想起卡片——那张来自央绘的、已经融入他身体的卡片。

这个废墟,和我有关。

那些黑影,和那个古尔亚莫有关。

扑克牌和高帽子——是魔术师。

是我。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

当天晚上,阿青端着茶盘,站在议会长房间门外。深吸一口气,叩门。

“进来。”

还是那个黏糊糊的声音。

阿青推门进去,把茶盘放在桌上,动作比昨天更稳。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大人,您的茶。”

议会长今天换了一身暗红色的袍子,领口敞开,露出油腻的脖颈和一层层叠起来的赘肉。他依旧瘫在扶手椅里,像一堆正在融化的脂肪。

他没有看茶,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阿青。

“过来。”

阿青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安全距离外。

“再近些。”

又近了两步。现在他离议会长只有半步之遥。那股酸腐的体味混合着甜腻熏香,几乎让他屏住呼吸。

议会长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抓住了阿青的手腕。

那只手又胖又湿,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鱼,手指紧紧箍住阿青纤细的腕骨。

“青棠啊。”议会长舔了舔嘴唇,浑浊的小眼睛里发出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光,“本座昨晚想了一夜,你可真合本座的口味。”

阿青没有动,也没有抽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大人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议会长用力把他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另一只手想要去揽他的腰,“本座见过的美人不少,但像你这样——眼神带刺的,少见。”

阿青侧身避开了那只手,但手腕还被攥着。

他忽然用力一拉,阿青踉跄了一下,几乎跌进他怀里。议会长趁机把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粗糙的手指在他肩头摩挲。

“今晚留下来陪本座。”议会长凑近他的脸,嘴里喷出的热气带着烟酒和腐烂的臭味,“本座不会亏待你。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你想要什么,本座都给你。”

阿青终于抬起头。

他盯着议会长那双浑浊的小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放手。”

议会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更欢了。

“脾气还挺大。”他的手不但没松,反而顺着阿青的手臂往下滑,“本座就喜欢这种烈性的,驯起来有意思。”

“我说——放、开。蠢猪!”

阿青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议会长瞪大了眼睛,油腻的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然后是恼怒,然后——

他笑了。

不是假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笑得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笑得双下巴叠成了三层,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哈哈哈——好!好!好!”

阿青猛地抽回手。议会长的手指被挣开,指甲在他手腕上划出几道红痕。

“大人。”阿青退后两步,站定,脊背挺直,“我来是送茶的,不是来卖身的,你个臭**!”

“你要痒得受不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把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去找别人。我不伺候。”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本座多久没遇到敢这么跟本座说话的人了!”他擦着眼角的泪花,喘着粗气,“三年?五年?不对——十年!上一个敢骂本座的,还是联邦议会里那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被本座弄得家破人亡,跪在雪地里磕头求饶。”

他盯着阿青,眼睛里亮得吓人。

“青棠啊青棠,你可比那个老东西有意思多了。”

阿青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坨肥肉有病。

“大人如果没别的事,我先退下了。”

“慢着。”

议会长收起笑容,身体前倾,两只胖手搭在膝盖上。

“你越是这样,本座越想要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带着一种病态的认真,“本座见过的美人,没有一个敢对本座说‘不’。你是第一个。”

“那大人应该多出去走走。”阿青说,“外面敢说‘不’的人多了。”

阿青不客气的坐在议会长对面的床尾,脸色阴冷,他明白这种好色的情感,所以他自己只是被烦得火大,仅次而已。

议会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又开始笑。这次笑得不那么大声,但更让人毛骨悚然——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搓着手,目光在阿青身上来回舔舐,“本座改主意了。本座不强迫你——至少今天不强迫你。”

他顿了顿。

“但你得陪本座做点别的。”

阿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做什么?”

议会长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手,指向房间角落的一张檀木小桌。

桌上摆着一副骨牌。牌面是象牙色的,背面刻着精细的花纹,边缘镶嵌着银丝。旁边还有一只小巧的骰盅,紫檀木的,雕刻着祥云图案。

“这是我带来的骨牌,叫‘天九’。”议会长站起来,拖着肥胖的身体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吱呀的呻吟,“本座一直找不到人陪玩。宫里那些人,要么怕本座,要么故意输,玩起来没意思。”

他抬起头,小眼睛里闪着光。

“你来陪本座玩几局。赢了,本座放你走。输了——”

他舔了舔嘴唇。

“输了,你让本座……”

阿青盯着那副骨牌,沉默了片刻。

骨牌?天九?

他在克莱丝汀的书房里见过这种东西的图谱。规则不算复杂——牌面有点数,分文牌、武牌,配成对子或组合比大小。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人。

他看了看议会长的手——那双肥厚、笨拙、指节粗大的手。

他不会洗牌。

或者说,他不擅长。

牌的顺序,是可以被记住的。

“大人。”阿青开口,“我不会玩天九。”

议会长笑了:“不会玩?没关系,本座教你。规则很简单,几局就会了。”

“我不是怕规则难。”阿青说,“我是怕——我赢了,大人不高兴。”

议会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倒是自信。”

“不是自信。”阿青说,“是运气好。”

议会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

“行!本座就喜欢有胆量的人。”他把骨牌推到桌子中央,“来,坐下。本座教你。”

阿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有点矮,他坐直了,视线刚好与议会长平齐。

---

议会长把骨牌从盒子里取出来,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天九一共三十二张牌,分文牌和武牌。”他用粗短的手指指着每一张牌,指甲泛黄,“文牌有十一种,武牌有十种。最大的牌是天牌,地牌次之,人牌、和牌……”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唾沫星子偶尔飞溅出来。阿青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一直在牌面上游走。

天牌:两张六点,共十二点。

地牌:两张一点,共两点。

人牌:两张四点,共八点。

和牌:幺点加三点,共四点。

他默默记下每张牌的点数和特征。不是因为他打算靠记忆作弊——而是因为他需要知道,议会长在讲规则时,是不是故意漏掉了什么。

议会长讲完了,搓了搓手:“懂了?”

“大概懂了。”阿青说,“文牌比武牌大?还是武牌比文牌大?”

“文牌比武牌大。但武牌里有些特殊组合,比如‘至尊’——幺六配幺七,是最大的。”

“至尊?”阿青重复了一遍。

“对,至尊。只有两张牌能配出来。”议会长舔了舔嘴唇,“你要是能拿到至尊,本座直接认输。”

阿青没有接话。

“来,先试一局。”议会长开始洗牌。

他的手法确实笨拙。牌在他手里磕磕绊绊,有几张差点滑到地上。他把牌叠在一起,推了几下,又切了几次,最后码成两叠。

阿青看着他的手,心里已经有了数。

牌的顺序——他记住了开头几张。

不是因为他的记忆力有多强,而是因为议会长洗牌的方式太简单了。他把牌分成两叠,交叉叠放,再重复一次。这种洗法,只要记住第一叠最下面一张和第二叠最下面一张,就能大致推断出牌序。

但阿青不需要推断。他只需要知道——议会长会怎么出牌。

“你先切。”议会长把牌推过来。

阿青伸手,切了牌。他的动作很轻,手指在牌背上滑过,切出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

他没有做手脚。

至少这一局没有。

他在试探。

议会长开始发牌。每人四张,牌面朝下。

阿青拿起牌,一张一张看。

文牌:人牌(四点)。

文牌:和牌(幺点加三点,共四点)。

武牌:幺六(一点加六点,共七点)。

武牌:幺七(一点加七点,共八点)。

他的手指在牌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算好,也不算差。有对子的可能——人牌和和牌都是四点,可以配成“双四”。但如果议会长手里有更大的对子,他就输了。

“你先出。”议会长说,嘴角带着笑。

阿青出了幺六。

议会长看了一眼自己的牌,出了一张牌。牌面朝上——文牌,天牌(双六,十二点)。

阿青的心沉了一下。

天牌。最大的一张。

他出了幺七。

议会长又出了一张牌——地牌(双一,两点)。

他在故意压我。

天牌最大,地牌次大。他手里有两张大牌。

但这不是运气——是他洗牌时就安排好的。

阿青抬起头,看了议会长一眼。议会长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小眼睛里闪着得意的光。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其实不是。

阿青出了人牌。

议会长出了最后一张牌——文牌,人牌(四点)。

“哈哈,我赢了。”议会长把牌拍在桌上,“你的牌面不够大。幺六配幺七虽然能组成‘至尊’,但你出牌的顺序不对——至尊需要两张一起出,你拆开了。”

阿青沉默了一瞬。

“大人说得对。”他说,“我输了。”

议会长伸出手。

阿青把手放在桌上。议会长握住,肥厚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两下,指腹粗糙,像砂纸。

“皮肤真嫩。”他咂了咂嘴。

阿青抽回手。

“再来。”

---

第二局,议会长洗牌。这次他洗得更用力,牌在手里啪啪作响。阿青看着他的动作,注意到他切牌时特意把几张牌挪到了上面。

他在给自己做好牌。

不是出千——是笨办法。

把大牌放在上面,发牌时自然发到自己手里。

阿青没有拆穿。他只是安静地切了牌,然后等着发牌。

四张牌到手。他一张一张看——幺六、幺七、天牌、地牌。

他的手指在牌背上停了一下。

这不是议会长给自己做的牌。

这是议会长做牌时,把好牌堆到了一起,然后他切牌时,好牌落到了自己手里。

议会长给自己做了好牌,但被切走了。

阿青抬起头,看了议会长一眼。议会长正盯着自己的牌,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知道。

他甚至没发现自己做的牌被切走了。

“大人先出。”阿青说。

议会长出了一张牌——文牌,梅花(五点)。

阿青出了幺六。

议会长又出了一张——文牌,长三(三点)。

阿青出了幺七。

“至尊。”阿青把两张牌放在一起,“幺六配幺七,至尊。比大人的牌大。”

议会长愣住了。他盯着阿青的牌看了好几秒,然后翻开自己的牌——梅花、长三、还有两张小牌。

“你……”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运气好。”阿青说。

议会长盯着他,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他笑了。

“好!好!”他拍着桌子,“本座小看你了。再来!”

---

第三局,阿青调整策略。他开始摸清议会长的出牌习惯——喜欢出大牌压人,不管局势;手里有天牌一定第一轮就出;喜欢对子,不擅长算牌,只凭感觉。

阿青开始控制节奏。当议会长手里有大牌时,他故意输;当议会长手里牌一般时,他赢。输的时候让议会长赢得很轻松,不给他思考的机会;赢的时候让议会长觉得是“运气”,不是实力。

议会长的情绪被他牵着走——赢了就笑,输了就皱眉,下一局又笑。

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第四局、第五局、第六局……一局接一局。

第七局,议会长险胜。他笑得像个孩子,拍着桌子:“再来!再来!”

阿青放下牌。

“大人,茶凉了。我去换一壶。”

议会长意犹未尽地看了看桌上的骨牌,又看了看阿青。

阿青已经端起茶盘,退出了房间。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回尚仪局。

身后,房间内,议会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摸过“青棠”的皮肤。他笑了,笑得油腻、黏稠、心满意足。

他把骨牌一张一张收起来,叠整齐,放回檀木桌上。

“青棠……本座会慢慢陪你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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