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是一片搭建出来的断壁残垣。
焦黑的土地，倾倒的墙体，空气中充满廉价烟饼的呛人味。
话剧社的众人穿着不合身的戏服，混在一大群群演里，表情各异。
典坤生无可恋地提着裤腿，那身土黄色的蝗协军衣服，从物理到精神层面都让他浑身难受。
“别说，典坤，”戴霖穿着一身鬼子军服，他勾着典坤的脖子，“你穿这身，真有那股汉奸的味儿。”
“滚！”典坤没好气地推开他。
展婉默默地站在几步开外，低头检查着手里的木头假枪，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典坤。
不远处的熊怜晴则已经和几个看起来像剧组老油条的群演聊上了，时不时传来几声轻笑，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飘向典坤。
“都给我安静！”
那个脾气不好的副导演拿着扩音器走了过来，对着乱糟糟的人群大吼。
“等会儿开拍，是一场巷战戏！八路军从那边冲过来，你们这群鬼子和二鬼子负责阻击！”
他指了指街道的另一头。
“记住，你们是反派，不要那么英勇！要演出那种惊慌失措，贪生怕死的感觉！懂了吗！”
“懂了——”人群有气无力地回应。
副导显然很不满意，但也没时间计较，他开始安排细节。
“待会儿一号机位那边的炸点会爆，听到爆炸声，你们第一排的，给我倒下一片！”
他用手指着前排的几个群演。
“要死得干脆，死得真实！有没有人自告奋勇，等会儿被主角一枪打死的？”
虽然是死人脸，但这也是个露脸的机会。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老群演立刻举手。
副导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典坤身上。
“你！那个穿黄皮的二鬼子！”
典坤心里咯噔一下。
“你等会儿负责带头逃跑，跑到那个墙角的时候，主角会从屋顶上给你一枪，你就从中枪，然后倒下。”
副导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倒下的时候，需要有个人被你连带着撞倒，压在你身上，表现出战场的混乱感。”
话音刚落，典坤立刻感觉到两道灼热的视线同时落在了自己身上。
机会来了。
“导演，我来吧！”熊怜晴第一个举手，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我以前学过民族舞，身体柔韧性好，知道怎么摔不容易受伤，也能让画面更好看！”
她这番话说得专业又得体，副导赞许地点了点头。
“行，就你……”
副导的话还没说完，展婉突然上前一步，语气清冷地开口：“导演，我觉得还是我来比较合适。”
所有人都看向她。
熊怜晴的笑容微微一滞。
“哦？你有什么理由？”副导饶有兴致地问。
展婉面不改色地看着典坤，说：“我跟他比较熟，知道他哪里有旧伤，摔下去的时候能避开，不会让他二次受伤。”
这话一出，典坤愣住了。
朱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差点就要吹口哨了。
熊怜晴的脸色沉了下去，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柔声说：“展婉同学真是细心呢，不过导演你放心，我只是轻轻压上去，肯定不会有事的。”
她巧妙地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行了行了！”副导不耐烦地摆摆手，“就那个跳舞的，你准备一下。另一个，你也站旁边候着，万一不行你再上。”
熊怜晴立刻对展婉露出了一个胜利的微笑。
展婉抿着嘴唇，没再说话，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很快，各部门准备就位。
片场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呼呼声。
典坤按照指示，紧张地站在预定位置，心脏怦怦直跳。
熊怜晴则在他斜后方不远处，摆好了准备摔倒的姿势，眼神里充满期待。
展婉站在更外围的地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假枪。
“预备——”副导的声音响起。
“Action！”
砰！！
不远处，炸点的烟火猛地爆开，发出巨响。
“跑啊！”典坤大喊一声，转身就朝指定的墙角跑去，演技浮夸又逼真。
就在他跑到位置，准备中枪倒地时，一直在他身后的熊怜晴也动了。
她算准了时机，正要朝着典坤的方向摔过去。
突然，斜刺里一个人影不小心撞了过来。
是展婉。
她像是被爆炸声吓到，脚下一个踉跄，正好撞在了熊怜晴的胳膊上。
“哎呀！”
熊怜晴被这一下撞得失去了平衡，身体一歪，虽然还是摔倒了，却完美地错开了典坤的方向，摔在了旁边的空地上。
“Cut！”副导愤怒的吼声响彻片场，“搞什么呢！那个女兵！会不会走位！”
展婉立刻站直，一脸无辜地道歉：“对不起导演，我……我刚才有点紧张，没站稳。”
熊怜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恶狠狠地瞪了展婉一眼。
她知道，这绝对是故意的。
“重来！再来一条！”副导气得直跳脚，“你，换你上！”他指着展婉。
展婉点点头，走到了刚才熊怜晴的位置，心里松了口气。
熊怜晴站在一旁，眼神冰冷。
“预备……Action！”
又是一声爆炸。
典坤再次迈开腿，开始了自己身为汉奸的逃亡之旅。
这一次，轮到展婉。
她看着典坤的背影，算着距离，深吸一口气，身体一软，就要朝着那个宽阔的后背倒去。
可就在这时，一只脚，悄无声息地，从旁边伸了出来，精准地绊在了她的脚踝上。
是熊怜晴。
她脸上带着我也是不小心的表情。
展婉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
最终和典坤隔了老远的距离。
“Cut！Cut！Cut！”
副导的扩音器里传来了几乎要破音的咆哮。
“你们是来捣乱的吗！一个两个的！到底会不会演戏！”
展婉和熊怜晴，一个从地上爬起来，一个收回脚，两人隔空对视，火花四溅。
典坤莫名其妙地站在墙角，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副导气得在原地走了两圈，最后目光在人群里胡乱扫视。
“算了算了！随便来个人！就你了！”
他随手一指。
手指的方向，是一个把钢盔压得极低，几乎看不到脸的鬼子兵。
吴梅有浑身一僵。
她本来只想当个背景板，混完一天拿到钱就行，所以特意用钢盔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看什么看！就是你！快点过来！”副导催促道。
吴梅有在舍友们鼓励的眼神中，硬着头皮挪了过去。
她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等会儿听到爆炸，你就往那个二鬼子身上摔，听见没！”副导没好气地说。
吴梅有点了点头，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典坤。
看到那身滑稽的黄皮军装，她非但没觉得好笑，反而想起了那天典坤为了她挺身而出的样子。
侠客……就算穿着这身衣服，也是侠客。
她的脸颊在钢盔的阴影下，悄悄红了。
“最后一条！谁再出问题，今天工资全部扣掉！”副导下了最后通牒。
“Action！”
爆炸声再次响起。
典坤第三次开始了逃亡。
吴梅有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导演说要摔倒。
她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
那是她看视频自学的受身技巧，一个非常标准的前扑摔。
动作干净利落，专业无比！
然而，她因为太过紧张，完全没控制好力道和方向。
Duang——
吴梅有整个人像一颗小炮弹，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典坤的后背上，然后顺势将他扑倒在地。
她的钢盔，还重重地磕在了典坤的后脑勺上。
嗷——
典坤发出一声惨叫，感觉自己看到了人生的走马灯。
“Cut！好！过了！”
副导那充满惊喜的声音传来，“这个好！这个摔得真实！有冲击力！”
片场上，吴梅有整个人趴在典坤身上，一动不动。
她已经懵了。
典坤躺在地上，感觉自己要看到太奶了。
“吴……吴梅有？”过了一会，他转过头艰难地辨认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你……还好吗？”
吴梅有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脸红得像要滴血。
“对不起！对不起学长！我不是故意的！”她连连鞠躬，声音都带着哭腔。
“没事儿，反正我皮糙肉厚。”典坤冲在他面前的吴梅有连连摆手。
不远处，展婉和熊怜晴都愣在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