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无力地松开。
紫苑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落入苏泠勉强伸出的臂弯中。
“——!”
巨大的冲击力让苏泠的膝盖猛地弯曲,她跪倒在积水里,怀里的紫苑差点脱手飞出去。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收紧手臂,把那具单薄的身体紧紧地箍在胸前。
冰剑还插在卡冈都亚的尸体上。剑刃上的蓝光正在急速消退,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随时都可能彻底熄灭。
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血污,露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银银色的长发黏在脸上、脖子上、肩膀上,狼狈不堪,像一只被暴风雨摧残过的银狐。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紫苑的脸色很苍白。有呼吸。脉搏还在。虽然很微弱,但她还活着。
还活着。
苏泠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她感觉嘴角好像扯了一下,大概是想笑。但眼泪比笑容先一步涌了上来,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紫苑苍白的脸上。
不是想哭。只是眼睛不听话而已。
她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极其轻柔地拂去黏在紫苑额前的湿发。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冷皮肤的瞬间,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温热——那是活着的人才会有的温度。
好了。
她对自己说。
现在你可以昏过去了。
然后,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耳边是雨水落地的声音,越来越远,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手臂上的伤口传来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肩膀,毒素正在占领她的身体。过度使用权能带来的反噬,让她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结冰,又像是在燃烧。
她想站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有这个念头——明明所有理智都在告诉她,你已经到极限了,你已经没有力气了,你可以放下了。但她就是想站起来。
是因为紫苑还在怀里,如果另一头卡冈都亚来了,她至少还能挡一下?是因为巷子外面的战斗还没有结束,队友们还在奋战,她作为会长不应该躺在这里睡大觉?还是只是因为……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从那个被楚熙压在祭坛上的夜晚开始,甚至从她在镜中看到这张陌生的银发红瞳的脸开始,从她被冠以“冰雪傀儡姬”这个头衔开始——她就一直在不甘心。
不甘心被当作傀儡。
不甘心被当作奴隶。
不甘心被当作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随手摆弄的棋子。
她以为一周前冲出学院、偷开飞机、飞到这座小岛上,是她第一次真正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她以为这一次,她终于可以不再是“被操纵、被拯救的那个”。
结果呢?
腿不听使唤。
视线越来越窄。
眼前的世界像是有人慢慢关上了一圈黑色的帷幕。雨水的声音、风声、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所有的声音都在变小,变得遥不可及。
她低下头,最后一次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紫苑的脸在她眼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我还是来了。
她在心里默默说。
虽然最后还是别人来收拾烂摊子……但我确实来了。我确实挡在紫苑身前了。我确实挥出了那一剑。
这就够了。
意识坠入黑暗。
就像有人关掉了整个世界所有的灯。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那具庞大的尸体发生了变化。
卡冈都亚的胸腔下方,那块被冰剑贯穿的“樟叶体”伤口处,墨绿色的液体已经不再喷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暗绿色的粘液,正从伤口深处缓缓渗出。
而那些已经僵直的肢体——那些曾经被苏泠的冰剑斩断神经连接的节肢——最末端的那一小截,正在微微颤抖。
像垂死之人最后的抽搐。
不。
不是“垂死”。
是“苏醒”。
这副躯体的设计者们,在这一次将它投入战场之前,进行了一次彻底的“优化”。革新社的生物兵器实验室最新研发的成果——备用神经节点。
他们当然知道,“樟叶体”是卡冈都亚唯一的致命弱点。这个弱点太明显了,明显到任何一个稍微有些战斗经验的典律者都能在短时间内找到。所以他们需要做的是……弥补这个弱点。
不是消除它——那是不可能的,卡冈都亚的再生能力本就依赖于这个神经中枢的精密结构,想要完全重构它的神经系统,等于重新设计一整套生物兵器。
但他们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在原樟叶体的旁边——紧挨着心脏的位置,他们植入了一个“影子”。一个完全相同的、结构完整但处于休眠状态的“备用器官”。当主神经节点被摧毁的那一刻,备用节点自动激活。
血液停止流动,心脏不再跳动,一切生命体征都归零——但在这具躯壳的最深处,那枚备用的神经组织正在急速生长、接通、取代。
三十秒。
只需要三十秒。
那头曾经被苏泠以命相搏、用尽最后一口气刺穿的怪物,就会……死而复生。
苏泠那一剑,在革新社的实验室里,已经被精确地计算在了卡冈都亚的“战斗寿命”之内。
这才是最讽刺的地方。
她拼上性命挥出的那一剑,在这头兵器的设计图纸上,只不过是一个“预期内”的环节。
三十秒过去了。
卡冈都亚的六条肢体同时弹起!
那具庞大的躯体以一种违反生物力学的姿态从地面弹起,头部以诡异的角度扭转。
它没有死。
它甚至比之前更加疯狂。
可怖的嘶吼声再一次响起。
卡冈都亚用无形的视线盯着她。
盯着那个跪在地上、抱着同伴、已经失去意识的银发少女。
那条新长出的触手伸了出来,如同巨蟒,极其精准地卷住苏泠的脚踝,将她倒吊起来。
苏泠的身体被动地升至半空,银色的长发垂落,雨水顺着她纤细的身体往下流。怀里还抱着紫苑——即使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的手臂仍然保持着环抱的姿态,像某种写进了肌肉记忆里的、再也改不掉的固执。
卡冈都亚的巨口缓缓上移。
那一圈圈旋转的利齿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腥臭的气息从食道深处喷涌而出,混着某种类似腐烂海藻的味道,令人作呕。
它要把她活活吞下去。
就像吞掉之前那些倒霉鬼一样。
而苏泠,这个刚刚完成了一场不可能的战斗、用尽最后一口气救下同伴的少女,此刻连挣扎的能力都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悬在半空中,银发在雨中飘荡,脸色苍白如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