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熙站在这些异常存在的中央。
她没有移动。
她甚至没有看它们。
她只是微微抬着头,雨水在她周围被弹开,黑色的风衣下摆被风吹起,露出修长的小腿和黑色的短靴。
在这种世界末日般的景象中,她的姿态优雅得如同站在自家后院的玫瑰花园里。
那些东西——那些从“影之国”涌出的、无形的恐怖存在——在她的脚边匍匐、蠕动、翻涌。
没有一个敢触及她。
不——不是“不敢”。是“在朝拜”。
如同群狼仰望狼王。如同祭司簇拥神明。如同所有黑暗,都归顺于第一道黑暗。
她是它们的王。
“去吧。”
楚熙的声音很轻,语气如同吩咐卑微的仆人。
“把那头碍事的东西处理掉。干净些。”
——————
接下来发生的事,只能说是——
——一片混乱。
那些从阴影中涌出的存在,如同潮水般涌向卡冈都亚。
那头曾经一度让苏泠拼尽全力才勉强击倒的生物兵器,在那些东西面前,如同一只蚂蚁面对一群远古巨兽。
最先行动的是那头狼形的存在。
它的身体在移动的过程中拉长、变形,如同一道流淌的黑暗,沿着地面无声地滑向卡冈都亚的肢体。然后——听到了“咔嚓”一声。
那是骨骼被咬碎的声音。
卡冈都亚的一条手臂从根部断裂,墨绿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溅在那团模糊的黑暗轮廓上,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些液体如同落入虚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卡冈都亚发出了凄厉的嘶鸣,触手痉挛的松开。
苏泠从半空中坠落。
下一秒,那个一直在楚熙脚边待命的、如同纠缠藤蔓般的黑影无声地滑动到苏泠坠落的位置下方,化作一片柔软的黑暗缓冲垫。苏泠落在上面。银色的长发铺散在积水的洼地里,如同一片经历了暴风雨后被折断的银色芦苇。
卡冈都亚根本没有注意到猎物已经脱手。它正忙着面对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声的噩梦。
但它的触手在接触到那些存在的瞬间,就如同被酸性物质腐蚀般迅速枯萎、断裂。不是被咬断,不是被切断——而是“消失”了。
仿佛那些触手被拖入了另一个维度。
那头巨兽般的黑影已经移动到卡冈都亚的正上方。
它没有“攻击”。
它只是……“覆盖”了下来。
如同一座山峦倾倒。
卡冈都亚的整个身体被那片巨大的黑影吞没。听到了一连串的碎裂声、撕裂声、以及某种无法描述的、如同无数昆虫在啃食朽木般的细碎声响。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那片黑影缓缓“升起”,重新变成那头如山峦般的模糊轮廓,安静地退回到巷子角落的阴影中。
而卡冈都亚——
已经不存在了。
没有尸体,没有残骸,甚至没有一滴血迹。
那具两吨重的生物兵器,连同它那坚硬的外骨骼、四条手臂、无数触手、以及那颗被苏泠刺穿的伤口——全部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雨水冲刷着卡冈都亚最后停留的那块地面,将残存的些许墨绿色液体冲入下水道。
一切归于平静。
那些从“影之国”涌出的存在,一个接一个地退回了阴影中。
如同潮水退去。
如同梦醒。
最后一只离去的,是那只从一开始就蹲伏在楚熙脚边的狼形存在。它在完全没入阴影之前略微抬起模糊的轮廓,仿佛在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君王。然后它也消失在墙角的黑暗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风声。
楚熙站在那里,雨不知何时开始不再特意绕开她。细密的雨丝落在她的黑发上、肩头、风衣的下摆,濡湿了她额前几缕散落的碎发。
她的目光落在苏泠身上。
苏泠已经从触手的束缚中解脱,摔在那片积着雨水和血水的洼地里。
但她胸口还在起伏。心脏还在跳动。
楚熙看了她很久。
没有人知道那沉默的几秒里她在想什么。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的样子,和高高在上俯瞰世间万物毫无差别。但她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指节微微向内蜷了一下。
然后她迈开步子。
高跟鞋敲在湿润的水泥地面上,清脆,稳定,节奏不紧不慢。在苏泠身前停下。她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昏厥过去的脸。睫毛很长,银白色的,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因体温过低而有些发紫,但形状依然精致。呼吸很轻。
楚熙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也没有嘲讽、没有轻蔑、没有任何她习惯挂在脸上当面具的东西。
她蹲了下来。
——不是居高临下式的优雅蹲姿。她的膝盖压在积水的洼地里,风衣下摆浸在泥水中。这个姿势破坏了她的从容,破坏了她精心维持的“掌控者”形象,甚至有点狼狈。但她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开黏在苏泠脸上的银色发丝。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裂的前朝瓷器。苏泠的脸很凉,苍白得几乎透明,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浅而急促。
楚熙的手指停在她的眉心,没有动。
雨声填满了沉默。
“……你还是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雨听的,又像是说给某个更遥远的、早已不存在的人听的。
“明明只要低头就可以了。只要服一次软,就不用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这么多年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她用拇指擦去苏泠眼角残留的一小片血污。指腹的温度落在冰凉的皮肤上,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清理多了一秒。
然后,她的手指沿着苏泠的眉心,极其缓慢地滑过鼻梁,最后停在鼻尖的位置。那个动作不像是擦拭——更像是在描摹某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轮廓。
“为了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学妹,你倒是舍得。”
她垂下眼帘。
“以前……有人也这么对过你。你大概早就不记得了。”
她的手指从苏泠脸上移开,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像完成某个仪式,轻轻点在苏泠的眉心。
“……算了。这一笔,等你醒了我再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