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苏泠的身体倒在积水里,银色的长发散开,如同一朵被雨水打湿的残花。她的呼吸很轻,很微弱,但还算平稳——只是脱力,加上虫毒的麻痹效果,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楚熙站在三米外,低头看着这一幕。
她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露出白皙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但她的目光,这次落在了紫苑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紫苑紧闭的双眼上。
“她已经失去意识了。”楚熙的声音很轻,像情人耳畔的低语,却在雨幕中穿得极远,“现在是个好机会——‘你’不打算跟我谈谈吗?”
雨声依旧。
紫苑没有动。
她的睫毛没有颤抖,呼吸没有变化,手指没有抽搐。她躺在积水里,姿态和她身旁的苏泠一样脆弱,一样安静。湿透的洁白连衣裙贴在她单薄的身体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线条。她的脸苍白,嘴唇发紫,怎么看都只是一个陷入昏迷的普通少女。
但楚熙没有移开目光。
她没有催促。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姿态松弛得像是等公交车。
雨声在她周围被隔绝,而她耐心得像是一个已经下完二十手、确信对手迟早会落入陷阱的棋手。
雨声突然变得很响。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掩盖她接下来的话语。
“帝耶波洛萨。”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五个音节,每个都咬得极其标准,带着一种古老的、如同咒语般的韵律。那不是现代欧洲任何一种语言的发音方式,舌位和唇形也不像是人类发声器官能够自然做到的。
但她念得流畅,像念自己的名字,像念一个已经被念过两千遍的古老祷告词。
传说中,真名是有力量的。在某些早已失传的咒术体系里,知道一个存在的真名,就等于握住了它的喉咙。而此刻楚熙念出这个名字的姿态,太熟练了,熟练得让人不寒而栗。
紫苑的眼睛,睁开了。
但不是那双熟悉的、温柔的褐色眼眸。
那是两汪液态的水银。冰冷,无机质。
————————
“紫苑”的意志陷入了沉睡。
——然而,那真正构成“她”本质的另一半,寄生在身上的“伽利尔摩流体”,却仍然处于活跃状态。
它,依然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无声观测着周围的情况。
那个身影——那个浑身浴血、衣衫破碎的银发少女,如同刺破永夜的第一缕寒芒般,冲向那巨大青灰的异形巨人。
“HUDIKEI—————————!!!”
怪物发出了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呼号,骇人的声浪声浪几乎要震碎周遭残存的建筑。
它的左臂上伸出的触手,一把卷住了苏泠纤细脆弱的身体。随后一点点紧紧的收缩,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的声音,像是要生生的挤碎她的骨骼。
不——
寄生体的思维中,不受控制的涌出这个念头。
“它”拒绝接受这一幕。
“君王”的意志,在那一刻,产生了一丝连自身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抗拒”。
————————
“紫苑”坐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从容。她的身体以一种说不出的优雅姿态从积水里升起,湿透的黑发贴在脸颊两侧,却一点也不显得狼狈。她抬手将额前的湿发撩到耳后,动作里带着某种不属于十七岁少女的、古老贵族的从容。
她的目光落在楚熙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审视一件从未见过的展品。
仅仅只是知道这个禁忌的名字,就让她将楚熙视为了远比伽利尔摩更大的威胁。
楚熙没有退缩。她微笑着张开双臂,任由那双水银眼眸打量自己。那个微笑里有刀刃的寒光,也有某种棋逢对手的愉悦。
“帝耶波洛萨。”她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品评的玩味,“以那位端坐于雷霆王座上的古老神祇为原型,用纳米机械仿造的神明之赝作。你的制造者们——那个连名字都已风化在银河边缘的古老种族——用了一颗又一颗恒星喂养你,让你膨胀到足以在群星间穿行。”
“他们把你铸成一柄剑,一柄能斩碎星辰的剑。”
她顿了顿,歪着头,黑曜石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可惜。赝品终究是赝品。他们把你造得太好了——好到连原典的傲慢与暴虐都一并复刻了下来。他们忘了给剑加上剑鞘。于是剑锋所向,第一个割伤的就是握剑的手。”
雨声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整个夜空都在屏息倾听。
“伽利尔摩虽然是天才,”楚熙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而且用了十年以上的时间不遗余力的研究你,但就连他也没能理解你的本质。他以为你只是特斯拉创造的一团有智慧的金属纳米机械,以为可以用电流和金属来控制你、驯服你。”
她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是造物主,实际上,他只是在一个沉睡了千万年的巨人耳边低语了寥寥数语。”
“紫苑”的银眸凝视着楚熙。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意外,没有任何人类能够轻易命名的情绪。
但楚熙注意到了——在她说出“赝品”那个词的时候,那双水银眼眸的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很浅,浅得像针尖刺破水面时泛起的涟漪。但已经足够。
楚熙的微笑加深了,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种表情像是一个赌徒终于看到了自己最想翻开的底牌,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以及一丝毫无来由的残酷。
“被一群原始种族逼到这种境地,”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羽毛落在冰面上,却在落下的瞬间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一定很不甘吧。”
“紫苑”没有立刻回答。
但楚熙不需要回答。她知道自己说中了。一个曾经吞噬恒星的兵器,一个被远古种族当作最终武器铸造的神明之影,沦落到蜷缩在一个小女孩的身体里,被一群原始的种族追捕、研究、囚禁——这种羞辱,比任何物理上的伤害都更刺骨。
“你说了这么多,”“紫苑”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的冰冷,“又能给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