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熙重新站起身，开始在紫苑面前来回踱步。黑色的靴跟在积水中踩出均匀的节奏，高跟鞋的回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像某个古老仪式的节拍。
“让我们来盘点一下你面前的所有选项——左边那条路，被革新社回收，成为他们的武器，或是继续当伽利尔摩的实验品。那位天才科学家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在南太平洋某个岛屿的地下实验室里，摩拳擦掌地等着把他的‘最伟大作品’重新抓回手中。他会拆解你、分析你、从你身上榨取所有的技术秘密直到最后一滴。然后呢？然后你会被扔进储藏室，和那些过时的武器样本一起落灰。”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右边那条路，被学院收容，送进RTW隔离区。全世界守备最森严的牢狱，一个杰出的工程学奇迹。他们会把你和一具十七岁小女孩的身体一起，锁进那个由钢铁姬亲自设计的囚笼里。然后，学院会对你做和伽利尔摩本质上相同的事情——用他们的仪器，‘治愈’你，研究你。而一旦他们得出结论，治愈是不可能的——”
她做了一个轻巧的抹脖子手势，“你的宿主，那个叫紫苑的孩子，会被和你一起处决掉。”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紫苑”。雨幕在她身后形成一道流动的帘幕，把她框成一个剪影——一个黑色的、修长的、如同从中世纪油画里走下来的女巫般的剪影。
“但如果你愿意跟我合作，我可以帮你避免所有那些结局。”
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指尖修剪得干净利落，在雨幕的映衬下泛着瓷器般的冷光。雨水在她掌心上方被弹开，无法触及她的皮肤。
“我知道，你的纳米机械，无法与本体相距太远，否则会失去感应而自毁。就像从灯塔上拆下来的灯，离开电源就会熄灭。所以你的‘身体’必须紧跟着紫苑，不能藏在学院外面，不能潜伏在排水系统里，更不能暂时转移到另一具身体里去。你必须让你的‘身体’也能进入学院，才能继续潜伏在这女孩身边，等待重见天日的机会。”
它在革新社的实验室里沉睡的那些年，伽利尔摩在它身上花的时间比任何人都多。楚熙曾经读过他留下的每一份实验记录。她在革新社当中极高的地位，恰好提供了阅读的权限。
“所以，我会帮你把那些属于你的纳米机械——那些构成你真正‘身体’的部分——悄悄送上即将抵达的那架医疗运输机。机上有我安排的人。你会和紫苑一起回到南湘学院，但学院的仪器上，你会看起来已经彻底消亡。就像从未苏醒过。你的意识会继续沉睡在这具身体的深处，等待恰当的时机再次觉醒。而我——”
她掌心向上，五指微拢，像在邀请某位地位相当的君王与她同谋。
“——会在那个时机到来时，为你提供你需要的力量，让你彻底挣脱枷锁。不是作为革新社的武器，也不是作为学院的标本。是你自己，帝耶波洛萨之影。以你自己的意志，选择你自己的道路。”
“紫苑”盯着那只手。
夜风裹着雨丝穿过巷子，把楚熙风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迎上那双液态水银般的银眸，两种截然不同的黑暗在这个瞬间彼此试探、彼此打量、彼此评估。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所以，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这一切。甚至于今晚你出现在这里，也并不是为了救那个倒在水里的女孩——或者说，不仅仅是为了她。”
楚熙没有否认。她甚至没有露出被戳穿的不安，只是微微歪了下头，嘴角挂着那抹不变的笑意。
“至少是其中一部分的原因。”她的声音轻描淡写，像是在承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紫苑”的水银眼眸凝视着她，仿佛在穿透那具人类躯壳，测量它底下那团幽暗意志的重量。她的头脑和胆识，远比她口中任何一句承诺都更值得警惕，也更有价值。
这样的人，与自己站在同一阵营，当然比成为敌人更可取。
“你知道的很多。比任何人类都应该知道的多。”
那双水银眼眸凝视着楚熙，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确认。
但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想要找我联手？你的条件也很慷慨。慷慨得不像是单纯的利用。”那双水银眼眸微微眯起，不是怀疑，而是审视。
“很简单。因为你的力量，对于我的事业至关重要。”楚熙用坦然的语气回答了她，毫不避讳。
“而且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楚熙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但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游刃有余——或者说，游刃有余的底下，渗出了一丝极淡的、不该属于“阴谋家”的东西。
“那是因为我们的处境是相同的。”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刀刃收回刀鞘，“你和我——都是为这世间所不容的‘存在’。你是雷霆王座的赝品，一个被遗忘种族铸造的兵器残骸。我是家族最后的遗孤，血脉里流淌着被历史抹去的禁忌。”
她顿了顿，雨声在停顿里显得格外空旷，“我们都被贴上了‘需要被清除’的标签。我们都在藏，都在等，都在找一个能翻盘的机会。所以——”
她把那只手往前递了一寸。
“为什么不联手呢？”
“紫苑”沉默了片刻。
楚熙也没有再开口。她就那样站在雨幕中，伸着手，耐心得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不介意再等更久的人。
巷子里只有雨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直升机旋翼破空的声音。那架医疗运输机正在靠近。它的引擎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倒计时的秒针，一秒一秒叩在巷子里的水面上。
然后，“紫苑”伸出手。
一只是楚熙白皙的右手，一只是属于紫苑却在此刻被另一个意志操控的左手。两只手在水银般的雨幕中握在一起，姿态并不亲昵，更像两位君王在交换盟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