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结束了她的回忆。
暴君的银白睫羽低垂,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阴翳。她保持这个姿态,静默了几秒。
不是恍惚。是回味。
那晚在塔希提的巷道里,楚熙站在她面前,对她说了那个禁忌的名讳,然后像谈一笔再寻常不过的生意,邀她联手。那个黑发的少女——她的姿态、她的语气、她眼底那种将一切玩弄于股掌的从容——令她怀念。在那个早已化为星尘的年代,在她还被称为“艾瑟维昂(Aethervion)”、被整个星系畏惧的时代,她也曾见过这样的存在。不是臣服者,而是足以与她并肩俯瞰众生的同类。
楚熙是那个存在在这个时代的影子吗?她不确定。
但她确定的是,那一晚她做出了选择——放下暴君的骄傲,接受一个人类的交易。那一晚,巷子里有两个人。楚熙将苏泠从卡冈都亚的口中救下,却在她昏迷不醒时转身来与自己谈判。她口口声声说苏泠是她的所有物,语气里却藏着比占有欲更深的东西,深到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
“君王”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楚熙也好,苏泠也好,紫苑也好——这些人类都同样可笑。她们在爱与恨之间反复撕裂自己,明明想要占有却谈守护,明明早已沉沦却偏要端着体面的架子。
但可笑归可笑,至少那两个人是从不犹豫的。楚熙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苏泠毫不犹豫地冲向死亡。只有这个蜷在床角的小东西,连自己想要什么都分不清,哭了一整夜,还在为那点不值钱的善良自我感动。
暴君收回最后一丝属于回忆的余味,她向前迈出一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没有脚步声。月光在她脚下仿佛自行避让,在地板上铺出一条更深的银白。
“真是令人失望。我的半身。”
她的语气忽然放轻了,那种轻不是温柔,而是一个猎人在居高临下地打量受伤的猎物,判断它还有多少挣扎的力气。
“今晚的宴会,你本应该出席。你应该穿上你最漂亮的裙子,走进那座灯火辉煌的殿堂,走到你那位亲爱的泠学姐面前。你应该让她看到你,让她对你笑,让她把注意力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收回来,全部放在你身上。”
“我……”紫苑下意识地将身体往后缩了缩。
“你什么?”
“君王”歪了歪头,那个曾属于紫苑的、带着点天真意味的小动作在她脸上却显得异常冰冷,像一只狐狸在打量被自己逼入绝境的野兔,“你不敢。你害怕她看到你,害怕她从你的眼睛里读出什么——读出你对她的渴望,读出那些连你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所以你缩在这里,穿着为她准备的裙子,独自发霉。”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紫苑的手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没脸见人?”
“君王”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弯下腰,抬起手,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抵住紫苑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月光照亮了紫苑的脸——苍白,眼眶微红,睫毛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泪珠。
“真可怜。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君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冰冰的、陈述事实般的漠然。那比直接的嘲笑更伤人心。
“你以为在这里自怨自艾就能让事情变好?你以为蜷缩在这里、忍住眼泪、告诉自己‘我是个坏人我不能靠近她’,就能让那些画面从你脑子里消失?”“君王”松开手指,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你看到了吧。在塔希提岛上,她是怎么被那位副会长对待的。”
紫苑的肩膀猛地一颤。
那是她最不想触碰的记忆——在蔚蓝海滩上,“君王”曾将那些画面呈现在她面前。那个祭坛。楚熙的手指,楚熙的嘴唇,楚熙将苏泠按在冰冷的石台上,扯开她的衣领……还有苏泠在那双手下发出的声音。那不是惨叫,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无法分辨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的低吟。紫苑至今记得苏泠当时脸上的表情——眉头紧蹙,唇微张,眼角湿漉漉的,白皙的皮肤下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
“楚熙得到了她。无论你如何想否认。”
“君王”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异常清晰。
“用最直接的方式。用你连想都不敢想的方式。那些夜晚你躺在床上,在脑子里画了几百几千遍你和你那位泠学姐牵手拥抱的画面,画到最过分的程度,也无非是她低头在你额头上落一个晚安吻。但楚熙——她把你的全部幻想,变成了现实。”
“别说了……”紫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的某个破口漏出来的。
“为什么不说?”
“君王”弯下腰,凑近紫苑的耳边,她的气息冰冷,带着一种类似雪后空气的凛冽。
“是因为你心里知道我说的是事实,所以你才会觉得痛苦。你的泠学姐——她的身体,楚熙碰过了。她的嘴唇,楚熙尝过了。她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侵犯时发出的声音,楚熙听过了。而你——”
她直起身,手背轻轻拂过紫苑的脸颊,拂去一滴刚刚滑落的泪水,“你只能在这里哭。”
紫苑咬住下唇,拼命忍住即将冲出喉咙的啜泣。指甲嵌进掌心,那股尖锐的疼痛勉强替她维持着最后一点堤防。
“君王”看着她这副模样,银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如同某种冰冷的满足感,又像是一种古老的、沉淀了太久而被遗忘原貌的悲伤。但那光芒转瞬即逝,被更深的东西吞没了。
“想让她属于你吗。”
“君王”的声音忽然放柔了,那种柔不再冰冷,而是一种渗透性的、裹着蜜糖的毒液,“那就接受我,服从我。我可以教你。楚熙用的那些手段,我知道。那天在那个祭坛上发生的一切,每一秒,每一个细节,我都可以告诉你。第一次该碰哪里,该怎么控制力道让她既不反抗又无法忽视,该怎么用嘴唇和手指让她把意识交出来。她的弱点,她的敏感之处,她最容易被击溃的防线——我全都可以告诉你。”
紫苑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有某种东西忽然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只要你想。”君王伸出那只戴着手套的手,五指微微张开,呈现在月光下,如同一朵夜色中绽放的白花,“你就可以掌控她的一切。她的时间,她的注意力,她的身体,她的欢愉和痛苦。她会从你的口中得到从未感受过的快乐,发自内心的感激你。你再也不用蜷在这个角落里,看着她的背影默默流泪。她会看着你——她的眼睛里,只会有你。”
那只手悬在她面前,白皙而优雅,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