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苑盯着那只手，胸口剧烈起伏。她脑子里那个声音——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最真实的声音——正在疯狂地叫嚣着。答应她。那些画面不会骗人。楚熙确实得到了她得不到的东西。泠学姐在那个祭坛上发出的声音，那副情欲与羞耻交织的表情，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学姐，那是一扇她甚至连门都找不到的门——而现在有人愿意为她打开。
她盯着那只手，呼吸越来越急促。
然后，她的手向前伸出了一寸。
“君王”的嘴角弯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但那只手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像是在摸索什么东西。紫苑的手指慢慢收回来，攥成拳头，紧紧贴在胸口。她垂着头，肩膀轻轻耸动。
“……不是。”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君王”微微的怔了一下。她低下头，银色的眼眸凝视着紫苑的发顶。“你说什么？”
“我说——不是。”紫苑猛地抬起头。泪水从她的眼眶里决堤而出，顺着脸颊的弧度滚落，在下颌凝成一颗颗闪光的珠子。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我想要泠学姐看着我。我想要她对我一个人笑，我想要成为她心里最特别的那个人。我想过无数次了，在梦里，在发呆的时候，在看到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我想牵她的手，我想抱她，我想——”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模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如同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在最后一刻没有崩断。
“——但绝不是用你说的这种方式。”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月光无声地倾泻，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又被撕裂开。
“君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那张完美无瑕的冷白瓷一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她弯下腰，用指尖轻轻抬起紫苑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告诉我，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叹息，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微妙波动——那不再是嘲弄或诱惑，而是某种更接近困惑的东西。
“因为……”紫苑的嘴角扯出一个脆弱的弧度——那个弧度在颤抖，在融化，但始终没有彻底消失。“我已经做过一次了。在那个棚屋里，在塔希提岛上。我对她做了……你说的那些事。我把手指伸进她的身体，我用电流折磨她，我看着她在我面前昏厥。”
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拔出一根带血的钉子。但她没有停下来。
“那之后我每一个晚上都在想——如果那天我真的把她伤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如果她从此以后看到我的脸就会想起那天的痛苦，如果她再也不会对我笑了，我要怎么办？我甚至想过……如果我从此消失，她是不是就不用再面对那些记忆了。”
她用掌心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动作粗野得不像她，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另一个自己，“但学姐她醒来之后，来看我时说了什么你知道吗？她毫无芥蒂的拥抱了我，拥抱了我这个狠狠伤害了她的人，然后轻轻的对我说——‘没关系的，别再为此感到痛苦了。那不是真正的你。’尽管她自己才是承受了最大痛苦的那个人。”
紫苑的声音终于碎了。不是崩溃，而是一块被压了太久的玻璃终于找到了可以碎裂的空间。
“她从来没有怪过我。那些天在棚屋里，我那样对她，她明明可以恨我，可以上报学院把我关进最深的隔离区，可以从此再也不想看到我的脸。但她没有。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担心的是我会不会被学院追责，担心我晚上睡不睡得着。她还叫我学妹。她还是把我当作过去的那个值得她信任的紫苑。她明明自己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却还在担心我的地狱。”
紫苑抬起手，抓住了那根抵在自己下巴上的、戴着手套的手指。十指相触的那一刻，“君王”的指尖微微一僵——那是某种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反应。
“所以，不要再用学姐的事情，来诱惑我了。”
紫苑的声音沙哑，但不再颤抖。她将那只手——那只曾经想要握住“君王”递过来的毒药的手——轻轻推开，按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喜欢她。这份心情哪怕变质了，哪怕在某些夜晚变成了我自己都无法面对的丑陋和炽热，它也还是我的东西。我可以远远地看着她变老，可以在人群里沉默地为她的幸福感到幸福，可以永远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我不会……再一次让她因为我而受伤了。这就是我的选择。我认了。我会靠自己的力量，把学姐从副会长的掌控之下救出来的。”
“君王”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紫苑几乎以为她下一秒就会愤怒，会用更残酷的方式撕开自己刚结痂的伤口。她缓缓收回那只被推开的手。银白色的睫毛低垂下来，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真是不争气。”她的声音极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却又故意让紫苑听见。然后，她抬起眼，银色的眼眸仍旧孤高而漠然，但那份漠然之下——极深极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在那碎裂的瞬间被冻结。
“算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天真的想法不会带来任何好的结果。不接受我的力量，你根本没办法对抗那个人。”
这句话听起来仍然像贬低，但她的唇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轻太快，快到紫苑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那不是嘲讽，那只是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连她自己都遗忘了如何表达的东西。
“君王”转过身，月光在她身后缓缓铺展成一条银色的河流。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如同雾气融入天光。
“好好睡吧。下次见面，不要再挂着这张被欺负的蠢脸了。”
声音消散在月光中时，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紫苑的指尖还残留着她体温的余韵——那温度，意外地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冰冷。
那扇落地窗依然敞开着，夜风拂动着白色的纱帘。月光依旧皎洁，却不再像方才那样沉重。紫苑怔怔地看着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位置，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脸埋进膝盖之间。这一次不是在躲避，只是在整理那些太满太乱以至于漫出来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