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交流节第二日。
晨光穿过百年银杏的枝叶,在主校道的石板路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空气里残留着昨夜烟花的气息,混着牛角包甜香和刚割过的草坪的青涩味。
彩旗还在头顶呼啦啦地飘,只是比起昨日开幕式时那股子锣鼓喧天的劲儿,今早的学院喧嚣里带着点慵懒,热闹中透着一丝闲适。
因为从今天开始,是家长开放日。
从早上七点开始,挂着临时通行证的车就开始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学院东门外。
平时森严得连只野猫都难溜进来的学院大门,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人流。穿着各异、口音混杂的家长们,脸上带着半是好奇半是拘谨的神情,被自家孩子挽着手臂,走进这座大的超乎想象的学院。
有的父亲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走路的步态却暴露了平时多半穿的是运动鞋;有的母亲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从家乡的腊肉到手工织的围巾,恨不得给孩子带齐一整年份的物资——好像学院是什么生存条件恶劣的边疆哨所似的;还有的小朋友被哥哥姐姐抱在怀里,瞪大眼睛看着头顶飘过的悬浮广告板,嘴里发出“哇”的惊叹,小手伸出去想抓,当然什么也抓不到。
主校道两旁的摊位比起昨天,多了许多生活化的内容——美食社支起了露天厨房,现做现卖各国特色早餐,一个戴高帽子的男生正用长柄铲翻着平底锅里的可丽饼,翻面的动作相当花哨,成功率大概在六成左右;家政社开辟了一个小型茶话区,为家长和学生们提供了一个能坐下来喝茶休憩的角落,桌上铺着蕾丝桌布,花瓶里插着从园艺社现摘的雏菊;园艺社自己则摆出一整排多肉植物,冠以“亲子合作盆栽”的噱头,引来了不少围观的母女组合,其中一位母亲正认真地跟女儿争论“这个长得像屁股的植物到底该不该买”。
普通大学。普通庆典。普通开放日。
苏泠默念了这三个词,像默念某种咒语。
她在这里待了太久,久到差点忘了——在围墙外面那个世界里,南湘学院只是教育部备案名录里一行不起眼的楷体字,对外宣称的办学方向是“国防科技与高等职业教育”。
家长们收到的镀金邀请函上印着“国际学术交流节暨校园开放日”,括号里用小字标注:欢迎参观教学成果展、学生社团汇演、国际文化博览。
至于典律者、权能——这些词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封寄往校外的信件里。每个学生在入学时都签过保密协议,那纸张薄得能透光,分量却够在军事法庭上坐实一条泄密罪。
所以今天,她得演好一个普通的学生会长。
她只是一个叫苏泠的十七岁女生,今年刚被学生们选举为学生会会长,成绩不错,人缘还行,仅此而已。
前段时间在塔希提岛上发生的事,她没有告诉家里。一个字都没有。在医务室醒过来那几天,她给妈妈发了条短信,说学院搞封闭培训,信号不好,暂时联系不上。那条短信她来回改了六遍——
第一版:“妈妈,我最近参加了一个海外实践项目,通讯不太方便,可能要失联几天,别担心。”
删掉。海外实践?以妈妈的性格绝对会追问去了哪里、跟谁去的、有没有老师带队。撒一个谎就得用十个谎去圆。
第二版:“我受了点小伤,在医务室……”
删掉删掉。这简直是自杀式发言。妈妈会直接杀到学院来,甚至可能动用她那些自己永远搞不清楚的人脉关系。
第三版到第五版是各种措辞的排列组合,试图在“不让妈妈担心”和“不编造会被拆穿的谎言”之间找到一条钢丝。但每一版读起来要么过于刻意,要么漏洞百出。
最后发出的第六版,是最简单的版本:
“妈妈,学院搞封闭培训,信号不好,暂时联系不上。等结束了我给你打电话。”
培训。封闭。信号不好。
每一个词都是真话,拼在一起却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她在这堵墙后面躺了整整一周才能从病床上爬起来。
她不打算让妈妈知道这些。从来没有打算过。
“——啊,无事一身轻。”
苏泠小小的伸展了一下筋骨,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今天不仅是学院正式向外开放的日子,同时也是六校联盟之间的体育竞技比赛正式拉开帷幕的日子。第一天和第二天进行的是水上赛事。
不过,大多数的体育比赛,跟苏泠没什么关系。
这具身体的原主本来就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人,以前也只会参加其中少数的几项竞技项目。这恰好让她不需要勉强自己参加比赛去维持人设——简直是继承来的遗产中最贴心的一项设定。
所以嘛,在昨天学生会策划完开幕式和欢迎晚宴之后,今天除了下午有一场水上竞赛要参加,苏泠就没有什么特殊的安排了。
终于,这段时间的忙碌迎来尾声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唯一让她心里有些挂怀的,是最近紫苑的异常表现。
自从那天学生会从蔚蓝海滩回来之后,她就一直表现得很奇怪。
平时紫苑坐在自己旁边批文件的时候,虽然话不多,但偶尔会递一杯温度刚好的红茶过来,或者用笔尾敲敲她写错的地方。
可现在——她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在主动回避自己。偶尔不经意对视,她也会突然有些慌乱的移开视线,像是被抓住偷吃什么的小猫。
昨晚的欢迎晚宴也是,她没有来参加。
还有今天也……
还好,冉静那孩子作为她的好朋友,经常会去看望她,把关于她的消息告诉自己。冉静的汇报风格十分详尽,从紫苑今天喝了几杯水到用了什么香型的洗发水都一清二楚,虽然大多数信息其实用不上就是了。
正当她在心里默默想着的时候——
“滴滴——”
手机突然响起了消息提示。
打开一看,是冉静发来的消息。
“学姐,下午你的比赛,我也会参加!咱们一起加油吧!(*•̀ω•́)ノ”
后面还跟了一个兔子握拳的表情包。
苏泠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冉静那家伙,这时候发消息过来,大概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给她打气。虽然那个颜文字的使用方式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一般人不会在“ノ”前面加括号——但这份心意确实收到了。
她刚想回复,手指还没落到屏幕上——
“泠泠——!”
一声大喊,穿透了周围所有的嘈杂。那声音里蕴含的能量大约相当于一个中等功率的定向声波武器,精准地命中了苏泠的听觉神经。
苏泠吓得一激灵,手机在指尖弹跳了两次才勉强被抓稳。
这声音格外的熟悉。
她转过身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目光落在人潮中一个银发挽在脑后、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自己的成年女性身上。那女人的裙摆被风掀起一个危险的弧度,薄开衫的下摆几乎与地面平行,脸上挂着一种“就算前面是铁丝网我也要翻过去”的决然表情。
身边还跟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少女正用双手捂住脸,只从指缝里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步态写满了“我不认识这个人”。
“妈妈好想你!泠泠!”
“诶?!等、等等——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