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涵从后面慢悠悠地走过来。
她的步速大约是正常人的零点五倍，每一步都踩出一种“我跟前面那两个生物不属于同一个物种”的节奏。在距离抱成一团的两人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住后，她交叉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过了三秒。
四秒。
五秒。
两个人还在抱。
苏涵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精准的评论——
“两个人都好丢脸。”
这句话的音量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在场的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语气里糅合了三分嫌弃、三分无奈、三分“我早就习惯了”，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啊哈哈，小涵吃醋了？”苏怀瑾终于松开大女儿，转过头朝小女儿眨了眨眼，“来，妈妈也抱你一下——”
她朝苏涵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轮到你了”的姿态。
“我不用！”
苏涵迅速后退两步。那个后退的动作非常标准，重心后移、前脚掌蹬地、上身保持稳定，几乎可以当作紧急规避动作的示范教材。她的双手交叉护在胸前，满脸警惕，表情活像一只被突然亮出指甲刀的猫。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别把我跟笨蛋姐姐混为一谈！她是她我是我！我们之间有着本质性的区别！”
“好好好。”苏怀瑾笑着摆了摆手，那笑容里写着“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两年了但在我眼里你们俩都是小不点”。
她重新站直身子，笑眯眯地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大女儿。目光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女儿有没有瘦、有没有黑眼圈、有没有哪里不一样了。
苏泠总算缓过劲来，用手扇着发烫的脸颊试图降温，但耳根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像落日在天际残留的最后一点余晖。
她深吸一口气，视线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在了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你也是，这么久不见，就打算一直摆着这张臭脸吗？”
苏涵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扬起一个标准的傲娇角度。
“谁摆臭脸了。我只是来看看你学校到底是什么样子而已。跟想见你没有关系。”
“哦——？”苏泠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那要不要顺便跟姐姐抱一下？”
“不要。”
苏涵的判断力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以下运算：姐姐的笑容→危险→需要立刻后撤。
但运算速度再快也快不过苏泠的腿。
苏涵还没来得及逃跑，苏泠已经一把把她搂进了怀里。
“——唔！”
“长高了呢，小涵。”苏泠的声音变得很温柔，“上次视频的时候还没到我肩膀，现在已经快到下巴了。”
苏涵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脸埋在姐姐的肩窝里，双手还保持着交叉抱胸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抓住的猫，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姐姐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发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那种干净的、让人安心的味道。而且姐姐的身体抱起来——
不对不对。她在想什么。
“……放、放开我。”过了好几秒，苏涵才闷闷地挤出一句话，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冷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快要烧起来的窘迫。如果声音有温度的话，这句话大概在摄氏四十五度左右。
“不放。”
“放开啦笨蛋姐姐！”
“叫姐姐就放。”
“你——你这是绑架！”
“叫不叫？”
沉默。
大约三拍的沉默。在这三拍里，走廊里能听到的只有远处国际交流节的广播声、苏怀瑾忍不住发出的轻轻笑声、以及苏涵越来越快的心跳——当然，心跳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姐、姐姐。”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苏泠还是满意地松开了手。
苏涵立刻退后两步，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眼睛里甚至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羞的，或者两者都有。
“苏泠你最差劲了！”她用力擦着眼角，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每次都是这样！你这个暴力狂！拥抱狂魔！笨蛋！差劲！最差劲了！”
“是是是。”苏泠完全不以为意，伸手揉了揉苏涵的头发，把那一头整齐的短发揉得乱七八糟，“不过你说得对，在外面闹腾确实不太好。走吧，我带你们去我宿舍坐坐。”
苏怀瑾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女儿的互动，眼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手帕，递给还在气鼓鼓地整理头发的苏涵。
那块手帕是淡蓝色的，角落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是很多年前某个人在手工课上绣的。
“给，擦擦脸。”
“我没哭！”苏涵接过手帕，用力地擦了擦眼角。
“是是，是被姐姐气出来的汗。”苏怀瑾从善如流地附和道，语气里的温柔和敷衍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比例完美融合。
苏泠看着她们。
妈妈和妹妹，看起来还是和自己重生之前一样。
妈妈还是会随身带着那块旧手帕。妹妹还是会在被戳穿心事后拼命擦眼角。妈妈还是会在妹妹闹别扭的时候用那种“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对”的语气接话。妹妹还是会在被姐姐弄乱头发之后怎么都整理不回去——那几根呆毛翘得越发嚣张了。
什么都没变。
苏泠领着两人朝宿舍楼走去。她走在最前面，步速比平时慢了一半，因为要时不时回头确认妈妈和妹妹有没有跟上。主校道上的人流依然熙熙攘攘，她们三人逆着人流的方向穿行，像三条逆流而上的银鱼。
苏泠边走边回头看了苏涵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精准地投向了妹妹的防御死角，“对了，妈妈说你非要跟着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呢。你之前不是说什么‘国际交流节这种体力笨蛋的活动我才没兴趣’吗？”
“……我只是想来看看学院的科技展。”苏涵把脸埋在手帕里，声音闷闷的，“跟你没有关系。”
“科技展的会场在第七学区，这里是第二学区。”
苏涵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我、我走错了不行吗！校园这么大，有点路痴很正常吧！”
“好好好，走错了走错了。”苏泠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不过既然都‘走错’到这儿了，要不要顺便看看下午我参加的比赛？水上比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