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涵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进来啊。”苏泠已经走到房间里，随手把书桌上一个空饮料罐丢进垃圾桶，“鞋子随便脱在玄关就行。”
“……好大。”苏涵终于挤出一句话。
她的语气听起来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样子，但眼睛出卖了她——那双和姐姐一模一样的红色瞳孔正在以极快的频率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扫描仪。
苏怀瑾倒是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把背包放在床边的地毯上，发出了一声真心实意的赞叹，“哇，这可比泠泠在家里的房间强多了。”
“那当然。”苏泠双手叉腰，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神色，“这可是南湘学院学生会会长的待遇。”
“所以你在学校里过的就是这种奢侈生活？”
苏涵终于跨进了房间，步子还是保持着那种刻意的慢，但脑袋的转动频率已经暴露了她的好奇心。目光掠过房间角落的熊猫布偶时，她的眉毛跳了一下。
“奢侈归奢侈，活还是得自己干的。”
苏泠指了指书桌旁的洗衣篮，里面露出几件团成一团还没来得及叠的T恤，“洗衣篮自己倒，地板自己擦，冰箱自己填……”
苏涵走到落地窗前，伸手碰了碰玻璃。
玻璃微微发凉，隔音效果好得惊人——窗外能看见远处国际交流节的旗帜飘扬，隐约能看见穿着各色运动服的学生穿梭往来，但声音完全传不进来，一切都被隔绝在一层透明的屏障之外，仿佛这里和外面的热闹分属两个世界。
“这么大的房间，就你一个人住？”她问，没有回头。
“嗯。冉静本来也想申请搬进来的，但审核目前还通不过。”苏泠说，“所以她住在普通宿舍区，不过我给她设了门禁权限，她随时可以过来——有时候一天能来八趟。”
“她倒是挺黏你的。”苏怀瑾笑着说。
“黏过头了。”苏泠揉了揉太阳穴，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确实有些头痛，自打她们从法属波利尼西亚回来之后就一直如此。
“总之，平时这里是我的据点，也是避难所。不管外面闹成什么样，只要这扇门一关上——”
她走到门边，伸手推了一下那扇厚重的木门。门在惯性的作用下缓缓转动，最后无声地闭合，锁芯嵌入锁扣的瞬间发出一声沉稳的金属咬合音。
“——世界就安静了。”
苏涵从落地窗前转过身来，逆着光站在那儿，轮廓被阳光勾勒成一层薄薄的金边。她看了姐姐一眼，嘴唇动了动，然后迅速把脸别开。
“……挺好的。”
“就这？”
“那你想要我说什么？‘哇姐姐好厉害好羡慕’这种话吗？”
“说一句也不是不行。”
“做梦。”
苏泠笑了一声，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来，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陷进柔软的床铺里。她抬手遮住眼睛，从指缝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带，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其实挺矛盾的。”她说，“一个人在这么大的房间里待着的时候，会觉得安静得有点过分。但要是真让我搬回普通宿舍跟人挤一间房，我大概也不习惯了。”
有些时候，她确实会回想起重生之前，和魏绅他们在男生宿舍一起住时，那萱萱闹闹的日子。
苏怀瑾在女儿身边坐下。
床垫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而微微下沉，苏泠的身体顺势向妈妈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苏怀瑾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膝盖。她的手指在女儿的膝盖上轻轻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个好久不见的孩子是真实存在的。
苏涵依然站在窗边，但她的身体微微侧了过来，面向房间内部——面向姐姐的方向。她看着姐姐仰面躺在床上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哼”了一下。
窗外，整个南湘的运动会设施在阳光下发着光。国际交流节的广播声被隔绝在玻璃之外，但隐约的鼓点和欢呼声还是沿着建筑的骨架传过来，像远处海浪的低语。
苏怀瑾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那个保温杯是浅粉色的，杯身上印着一只抱着蜂蜜罐的卡通熊——和学生们手里那些性冷淡风的金属保温杯形成了鲜明的代际对比。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杯盖还悬在嘴边，眼睛一亮。
“对了泠泠，我上次在电话里跟你说过的——”
话还没说完。
苏泠的房间里响起了一阵轻快的电子提示音。那个旋律是《致爱丽丝》的前四个小节，被电子合成器处理成了一种介于门铃和手机闹铃之间的音色。
“来访者——冉静，申请进入。”
苏泠从床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那几根在枕头上蹭乱的呆毛依然顽强地翘着。
“让她进来吧。”
门打开，冉静探进半个身子。
茶色的短发从肩头滑落。她今天穿着南湘的运动服，看起来刚从热身区回来，额头上还挂着几颗汗珠。
“学姐，我来看——”
冉静话说到一半，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整个人立刻切换到了端庄模式，腰板挺直，笑容得体。
“——啊，是学姐的妈妈和妹妹对吧！您好，我是冉静，学姐的朋友兼后辈。初次见面，失礼了。”
她的鞠躬标准得可以拿去当礼仪课教材。
“哎呀，好漂亮的孩子！”
苏怀瑾的眼睛亮了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来来，过来坐。你是泠泠的同学吗？平时在学校里泠泠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没有没有，学姐一直都很照顾我。”
冉静迈着标准的小碎步走进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
但经过苏泠身边的时候，她飞快地丢过来一个眼神——学姐，她们什么时候到的？！你怎么不提前通知我？我现在穿的是运动服！运动服！见家长至少该换条裙子吧！
苏泠用同样的眼神回复——刚到不久。你别搞事情。以及你现在穿运动服很好看，别给自己加戏。
冉静回了一个“我懂”的微妙表情，然后优雅地在苏怀瑾旁边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