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涵站在窗边，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新出现的茶色头发的少女。她的眼神从冉静的脸移到冉静的站姿，再从冉静的站姿移到她跟姐姐交换眼神时那零点几秒的停顿上。
苏涵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跟我姐关系很好？”苏涵问，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审问。
“是的，我叫冉静，请多关照。”冉静微笑着转向她，“你就是小涵对吧？学姐经常跟我说起你。”
苏涵的表情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她说什么了？”
“说你很可爱，成绩很好，还会偷偷收藏她的照片——”
“苏泠！”苏涵猛地转向姐姐，脸瞬间烧成了一个番茄，“你跟别人说什么鬼！”
“冤枉！”苏泠举起双手，“我从来没有说过你收藏我照片！冉静你瞎编什么！”
“啊啦，那就是我记错了吧。”
冉静用一个完美的微笑把这事盖了过去，然后转向苏怀瑾，“阿姨，你们刚到吗？要不要我带你们去餐厅吃点东西？学姐每次比赛前都会紧张得吃不下饭，但你们一定饿了吧。”
她的语气亲切自然，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地看着对方——完全是一副模范后辈的姿态。
苏怀瑾显然已经被她征服了，“哎呀，泠泠你怎么不早说你有这么懂事的学妹！真是个乖孩子！”
苏泠看着冉静在母亲面前滴水不漏的表演，嘴角抽了抽。这家伙，平时在自己面前撒娇耍赖动不动就往她床上扑、趁她批文件的时候趴在她肩膀上往耳朵里吹气、甚至开荤腔的那个冉静去哪儿了？
“啊对了，正好冉静来了……”
苏怀瑾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在背包里翻找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让苏泠后脊发凉的光芒。
“妈妈这次来给你带了礼物哦——”
她从包里抽出两件衣服的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凝固了。
那不是普通的衣服。
第一件是粉白色的及膝连衣裙，裙身覆满了层层叠叠的蕾丝和细纱，腰后系着一个巨大的缎面蝴蝶结，袖子是蓬松的泡泡袖设计，袖口还缀着一圈细密的小珍珠。
第二件是淡蓝色的同款，尺寸稍小一些，但同样缀满了蝴蝶结、蕾丝和荷叶边。
这不是日常穿的衣服。这是某种介于童话公主裙和复古洋装之间的、可爱到足以让任何一个超过十岁的女孩感到羞耻的设计。
苏泠的表情僵住了。
她的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检索，确认了自己见过的所有服装品类都无法准确归类妈妈手里这两件东西——如果要强行命名的话，大概是“从童话绘本里直接扯下来的公主服”。
还记得戏剧社库存里一件十八世纪的洛可可风格戏服，但即便是那件戏服，蕾丝的层数也只有妈妈手里这件的一半。
“怎么样？妈妈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苏怀瑾把两件洋装展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期待。
“你看，这个蕾丝是手工缝的，这个蝴蝶结里面加了定型丝可以随意调整形状——妈妈想过了，泠泠个子高挑，穿上一定像童话里的公主。小涵穿上有种贵族千金的感觉！”
“不要。”苏泠和苏涵异口同声。
语气之坚决、之同步，像是事先排练过似的。
“诶——为什么？”
苏怀瑾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迅速切换成一种酝酿已久了的、“妈妈好伤心”的表情。
“妈妈特意选的同款不同色，你们一人一件，穿上站在一起就像一对公主姐妹花。妈妈想看你们穿这个都想了好久了。”
“妈妈，我十七岁了。”苏泠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努力维持着学生会长的威严，“我不是七岁。”
“十二岁。”苏涵把自己的年龄也报了出来，语气冷得像在陈述一项不可动摇的法律条款，“不是六岁。”
“十二岁也是小孩子嘛。”苏怀瑾不紧不慢地驳回。语气温柔至极，但驳回就是驳回，立场没有丝毫动摇。
“不是小孩子！我已经上初中了！”苏涵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三度。她指着那件淡蓝色的洋装，手指微微发抖——大概是被气的，“穿这种衣服出门的话会被同学笑话一辈子的！一辈子的意思是到我死的那天还会有人在同学聚会上提起来！”
“南湘没有人认识你，不会被笑话的。”苏怀瑾不紧不慢地驳回。她的语气依然温柔，但逻辑链条密不透风。
“那——”苏涵噎了一下，立刻转移火力指向姐姐，“那她呢！她是南湘的学生会长！她穿这个出门才会被笑话一辈子！”
苏泠正要点头表示赞同，苏怀瑾已经笑眯眯地接上了话，“泠泠也没问题的，反正是穿给妈妈看嘛。而且泠泠这么漂亮，穿什么都好看，穿这个更好看——冉静你觉得呢？”
她把这个球抛给了冉静。
苏泠猛地转过头，用眼神向冉静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你敢说“好看”试试。
冉静接收到了这条信息。她看了看苏泠的眼神，又看了看苏怀瑾手里那两件可爱得令人发指的洋装，然后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苏泠的警报系统瞬间拉响。
“学姐，”冉静的声音轻柔而认真，“我觉得很合适。”
“冉静你——”
“哎呀学姐你看，学姐平时在学校总是穿着制服或者运动服，要么就是款式比较简洁的便装。”
冉静双手合十，紫色的眼睛闪烁着一种期待的恶作剧的光芒。
“这种风格的洋装穿在学姐身上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也是有一点想看的。”
“冉静！”苏泠的声音提高了半个音阶。
“而且阿姨这么用心挑选的礼物，学姐不忍心拒绝吧？”冉静的表情切换成了无辜的关怀模式，“反正只是在宿舍里穿一下下，给阿姨看看效果，又不会让外人看到。”
“宿舍也不行！这门开了谁知道谁会进来——”
“我可以帮学姐守在门口。在学姐换好之前，任何人都不让进。”
“你倒是帮我把衣服拒之门外！”
苏怀瑾眼眶泛红，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演的，“妈妈为了缝这两件衣服，熬了好几个晚上。你看这里的针脚——妈妈的眼睛不太好，晚上穿针的时候老是穿不过去，穿了好多次才成功。泠泠小涵——”
“妈妈你这一套已经用过了！”苏泠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母亲正在对苏涵施放同一招。
苏涵的防御显然也在崩溃。她盯着那件淡蓝色的洋装，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进行激烈的天人交战。过了整整五秒钟，她以一种“投降了但嘴上还不认输”的语气开口：
“……就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