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的门打开，苏泠走了出来。
苏怀瑾正坐在床边等着。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保温杯悬在半空中。
“……妈妈？”苏泠不自在地拽了拽裙摆。
苏怀瑾把保温杯往床头柜上一搁，站起身快步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然后一把把女儿搂进了怀里。
“太可爱了！妈妈就知道！妈妈的眼光果然没错！”
苏怀瑾的声音高了整整一个八度，眼眶里居然泛起了水光。
“泠泠你小时候妈妈就一直想给你穿这种洋装！每次去商场妈妈都盯着童装区的公主裙走不动路！现在终于圆梦了！”
“妈、妈！镇定一点！你这个反应比刚才还丢脸！”
“呜呜泠泠你太好看了……”
苏怀瑾完全没有在听，她松开大女儿，双手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
“你看这个领口的蕾丝衬得多好，这个泡泡袖把你的锁骨线条显出来——冉静冉静，快帮我拍张照！”
苏泠猛地转向冉静，“喂，不许拍！”
“已经拍完了。”
冉静举着手机，屏幕上的快门声刚刚消散。
“冉静！”
“学姐放心，我不会外传的。这是私人收藏。”
“什么叫私人收藏！”苏泠伸手去夺手机，但冉静以一个灵巧的转身闪开了。层层叠叠的裙摆在苏泠急转时旋开一个小小的圆弧，让她险些绊了一跤。
就在这时候，另一扇门打开了。
“我换好了。但是先说清楚，这只是为了不让妈妈的心血白费，跟姐姐穿不穿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苏涵从隔间里走出来，低头扯着裙摆，嘴里还在念叨着免责声明。走到玄关处，她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那里。
苏泠也看着她。
淡蓝色的同款洋装穿在娇小的苏涵身上，比苏泠多了几分甜美的少女感。层叠的蕾丝裙摆在她腿弯上方轻轻摇曳，泡泡袖和她的短发形成一种俏皮的对比。
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眼睛里写满了羞耻和倔强交织的复杂情绪。
但她穿着那件洋装站在那里，确实像苏怀瑾说的——一个贵族千金。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目光在半空中撞上。沉默持续了整整五秒。
“小涵，你也……”苏泠的声音莫名其妙地柔和了下来。
“不要看我！”苏涵猛地别过脸去，“你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像是在说‘好可爱好可爱’——”
“就是好可爱啊。有什么问题吗？”
“不准说可爱！你自己穿着那个样子有什么资格说我！”
“泠泠的意思是你们两个都可爱哦。”苏怀瑾从身后探出头来，脸上的幸福已经快要溢出来了，“冉静你说是不是——”
冉静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房间中央，用一个绝佳的角度将这一幕收入视野。她点点头，脸上挂着一种介于晚辈的乖巧和坏心眼的欣赏之间的微妙笑容。
“学姐和小涵站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就像童话绘本里面的姐妹。”她略微顿了顿，“我可以拍一张合照吗？”
“不可以！”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快门声再次响起。显然冉静不是在征求同意，而是在宣布既成事实。
房间里一时间充满了苏泠的“冉静你给我删掉”和苏涵的“妈妈你不要再夸了”以及苏怀瑾的“再转一圈让妈妈看看裙摆”。三个人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上演着一出小型追逐剧，苏泠的裙摆不止一次甩到书桌的桌腿。
闹了大概五分钟，众人终于消停下来。苏怀瑾终于满足地靠在床头翻看冉静拍的几张照片。
苏泠和苏涵并排坐在床边，一个盯着天花板发呆，一个把脸埋在围巾里假装自己不存在。冉静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正在认真地备份之前拍的每一张照片。
“不过说真的，”苏泠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沉稳，“妈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做这种洋装的？”
苏怀瑾的眼睛亮了起来，“从你上初中的时候妈妈就在偷偷学了。那时候看到橱窗里的洋装总觉得穿在泠泠身上一定好看。但每次你都说‘太幼稚了不要’。后来我就想，买的不行，那我自己做。自己做的你总不会拒绝吧。”
苏泠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在身侧握住了妈妈的手。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苏涵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但隔了几秒，她悄悄地从围巾上面露出半只眼睛，飞快地看了姐姐和母亲交握的手一眼，然后又迅速把脸埋了回去。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西，银杏树冠的金色变得更加浓郁。国际交流节的声音依旧被隔在玻璃之外，远处的欢呼声和广播声隐隐约约，像是世界的背景音。
“对了学姐，”冉静忽然开口，合上手机，“我们要赶快去吃午饭了。比赛两点半检录。”
苏泠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几点了？！”
“一点。”
“你怎么不早说！”
“学姐被阿姨和小涵抱住的时候我说了，但学姐完全没有听见。”
苏泠没有时间跟她理论——她三步并两步冲向卫生间，开始手忙脚乱地解后背的拉链。但她的手指够不到蝴蝶结下方的拉链头，越着急越够不到。
卫生间的门被敲了两下。
“学姐。”是冉静的声音，带着一丝克制得很勉强的笑意，“需要帮忙吗？”
苏泠沉默了一秒。她的理性告诉她应该说“不需要”，但客观事实是她的手确实够不到那个角度，而且检录不会等她。
“……进来。”
冉静推门进来，动作轻巧地将拉链拉下。洋装顺着苏泠的肩膀滑落，她迅速接住，递给冉静。
“学姐的私人物品，先放在我这里。比赛结束记得来拿。”
“冉静。”
“嗯？”
“你刚才拍的照片，不许给任何人看。”
“刚才阿姨也拍了，学姐不担心阿姨发朋友圈吗？”
苏泠大脑宕机了一秒，然后从卫生间里传出一声可以同时被解读为“妈！！！”和“冉静！！！”的悲鸣。
苏怀瑾在外面温柔地回应道，“放心啦泠泠，妈妈只发家庭群，不会发朋友圈的。”
苏涵紧接着在外面加了一句，声音透着一种今天积压的全部怨气终于找到出口的痛快，“妈妈的家庭群里有小姨、二姨、还有外婆。笨蛋姐姐，你完了。”
苏泠在卫生间里把脸埋进了冉静刚递过来的运动服的怀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冉静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嘴角的弧度怎么看怎么愉快。
那种愉快不需要解读，只需要看——她今天收获的乐趣比过去一周加起来还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