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已经有不少女生在了。
然后苏泠的大脑当场宕机了大概零点五秒。
不是因为她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她见过，而且说实话，自从重生之后每天都要经历类似的考验。
但每天早上在宿舍自己换衣服和在更衣室里同时看到十几个女生以各种姿态换装，完全是两种概念。
靠门最近的两个一年级生正在互相帮忙拉连衣裙的拉链，其中一个踮着脚尖，另一个歪着头说“你吸气，再吸一点”。
靠窗那边，三个二年级生已经换好了泳装，正凑在一起对着镜子整理泳帽，其中一个转过身让同伴帮忙检查背后的系带有没有系好。
更远一点的角落里，有人正弯腰从抽屉里拿浴巾，长发从肩头滑落。
所有人都很自然。自然得就像呼吸一样。
唯有自己，像是个不属于这里的异类。
苏泠深吸一口气，把视线固定在前方大约两米远的地板上，迈步走向自己的储物柜。
没事的，没事的。你重生已经快两个月了哦？这种场面早就该习惯了。你现在就是女生，生理上百分百是女生，来这里换衣服天经地义。冷静。深呼吸。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想。
“会长！”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左边炸响。苏泠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表情，转过头去。
“早、早上好。”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大概半个音阶。
跟她打招呼的是二年级的席娜，一个总是笑眯眯的短发女生，此刻正穿着一件印着卡通熊猫的T恤，手里拎着一双运动鞋。看到苏泠的表情，席娜歪了歪头，“会长，你脸好红，是不是太热了？”
“没有没有没有。就是外面太阳太晒了。对，太阳。”
席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从苏泠的脸滑到了她还没换下的南湘夏季制服上。
“会长，你的泳装呢？还没换吗？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苏泠的声音这次直接高了一个音阶，“我自己来！完全没问题！你忙你的！”
席娜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出来，“会长今天好奇怪，是不是因为妈妈来了太紧张了？”
“……算是吧。”苏泠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情管理。
她快步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纤长的手指在密码锁上快速按了几下，柜门弹开。她背对着整个更衣室，把身体藏在柜门后面，然后开始解制服的扣子。
第一颗。心跳。第二颗。呼吸。第三颗。为什么这些扣子这么多。
“会长？”又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苏泠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是三年级的天乃，南湘游泳部的部长，手里拿着一件深蓝色的竞技泳装，正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了？”苏泠问，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至少她自己觉得恢复了正常。
“没什么，就是想说会长今天看起来状态不错。听说你抽到了第二赛道？有点吃亏呢。不过应该没问题吧？毕竟是我们南湘的王牌。”天乃笑了笑，然后随手把泳装往椅子上一搭，开始脱T恤。
苏泠以闪电般的速度把脸重新转回自己的柜子。她的耳朵在燃烧。生理意义上的燃烧。她能感觉到耳廓的温度足以煎蛋。
“嗯……谢谢。我会加油的。”她盯着柜子里的泳装，用尽全力不去想身边正在发生什么事。
泳装是一件纯白色的竞技型连体泳装，剪裁利落到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在腰部两侧各有一道窄如刀刃的水蓝色条纹，从肋下笔直延伸到髋骨。
这种设计在南湘的泳装里并不常见——大多数学生选择的是深蓝色或者带有学院徽章的款式，但她这件显然经过了私人定制，每一个接缝都贴合得恰到好处。
这是她在上学期末拿到南湘游泳部经理推荐后去定制的。量尺寸的时候，裁缝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一边量一边念叨“妹妹身材真好啊个子又高比例又好”，把当时的苏泠——刚作为女生重生不到一个月的苏泠——说得全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敢接话。
苏泠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个深呼吸，开始换衣服。
她的动作极快。快到如果旁边有人在记时的话，大概能打破南湘的换装记录。制服褪下，泳装从腿弯处拉上来，肩带在锁骨上方收紧。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中间几乎没有换气。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迅速把视线移开。
好。换好了。可以出去了。
“哇——会长！”
更衣室里忽然响起了一声短促的惊呼。苏泠僵住了。
是刚才那个一年级的女生，她的目光落在苏泠身上，眼睛亮闪闪的，带着一层后辈对前辈的纯粹崇拜，“会长你的泳装是新买的吗？好好看！而且会长身材真的好好啊——”
“呃，谢谢，对，是新买的，上次那件坏了。”
旁边的女生们偷笑着交换了一个眼神。
会长换泳装了——这个消息大概会在比赛结束后三十分钟内传遍南湘的校园论坛。
苏泠以标准的战术速度把浴巾往肩上一搭，试图用浴巾遮住尽可能多的身体面积，“那个……比赛快开始了，我先去热身了。”
“会长等一下！你的泳帽还没戴好，这边翘起来了！”一年级的女生小跑过来，踮起脚尖，伸手帮她把泳帽边缘翘起来的部分压平。女孩的手指划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刚洗过手的微凉触感。
苏泠整个人石化了一秒钟。
“好了！”一年级的女生退后一步，满意地点点头，“会长加油！我们会拼命喊的！”
“……谢谢你。”苏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轻微的颤抖，她希望没人注意到。
她朝门口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经过化妆镜的时候，余光瞥见了镜子里的自己——银色的长发被整齐地压在白色泳帽下，纯白色的竞技泳装贴合着身体线条，水蓝色的侧纹衬托出常年训练留下的紧致曲线，裸露的肩膀和修长的双腿在柔光灯下泛着浅淡的光泽。
镜子里的少女，怎么看都是一个毫无疑问的、甚至可以说相当引人注目的美少女。
她很少会以这种角度看自己。或者说，她一直以来都在刻意避免以这种角度去看自己。因为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人越像是“别人眼里的苏泠”，她就越不敢去想“别人眼里的苏泠”究竟长什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