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弥漫着沐浴露、止汗喷雾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高中女生特有的甜暖气息。
苏泠把视线从镜子上撕开，加快了脚步。
身后传来一阵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带着笑意的尾音在更衣室里轻轻回荡。
“会长今天好可爱。”
“被妈妈来看比赛所以害羞了吧。”
——不对，才不是因为那个。单纯是因为你们刚才围上来的时候，以“替会长检查装备”为名，用堪比海关缉私的细致程度把我从头到脚品鉴了三遍而已。
苏泠在心里精准地反驳。
“会长那么高那么漂亮，害羞什么啊。”
“就是这种反差才可爱嘛。平时那么高冷又帅气，结果一害羞耳朵就红什么——”
——所以我就是因为“被你们用那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反复广播”这件事本身而害羞的啊！
苏泠在心里已经把自己的观点陈述得像法庭结案陈词一样铿锵有力，但现实中，她只是把步子迈得更快了。
“嘘小声点会被听到的——”
然后是一阵忍不住的笑声。那笑声被压得很低，压到了只有更衣室内部才能听见的程度，但在封闭空间良好的混响条件下，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苏泠的步子更快了。她的耳朵已经红得可以直接当信号灯使用。
通往出发区的地下通道是一条向上倾斜的长坡道，两侧墙壁上嵌着连续不断的LED屏幕，循环播放着历届“流水大障碍”的精彩瞬间。苏泠沿着坡道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在坡道中途停下来，背靠着冰凉的混凝土墙壁，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
冷静。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专注。
泳池。障碍。对手。专注。
她睁开眼，重新迈步。坡道尽头，阳光和声浪越来越近，像是一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而身后更衣室里那些女孩的笑声，还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在她滚烫的耳根上，怎么也抖不掉。
出发区。
苏泠踏进这片被看台包围的广阔空间的瞬间，南湘的应援团立刻在观众席上炸开了锅。
“是苏泠会长——！”
“会长——加油——！”
“南湘的闪电！”
看台上的欢呼声像是某种实体化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阳光扑面而来，她的皮肤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从看台上投射下来，落在肩膀和脊背上。
被点到名的银发少女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脸上挂起标准的学生会长用营业微笑，朝声音的来源方向挥了挥手。
第二赛区的半露天结构让正午的光线从头顶的天窗倾泻而下，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跳动的金色碎片。
五十米标准泳池上方，整套障碍装置在阳光下投下复杂的阴影——六座浮桥以等间距横跨水面，桥面由一组组独立的浮筒拼接而成，每一组浮筒都在水波的推动下以不可预测的节奏上下起伏；
三组横渡吊环悬挂在钢架上，相邻吊环之间的间距将近一米五；
一面垂直攀爬网从水面直直升到距离地面八米的高度，网孔上还残留着上一场比赛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数十块漂浮垫散落在障碍区之间的水面上，为那些没能顺利通过障碍的选手提供缓冲落点。
就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正朝她快步走来的茶色身影。
“第四赛道——南湘学院一年级，冉静！”
冉静从另一侧的出发通道走出来，深蓝色的竞技泳装衬得她肤色像白瓷一样干净，茶色的短发用发网仔细束好。她的目光首先飞向看台上好友们所在的位置，然后转到苏泠身上，微微一怔。
接着，她以堪比瞬移的速度凑到了苏泠面前。距离近到鼻尖差点撞上。
“学姐？”冉静打量苏泠的脸，“你脸怎么还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是热身热的。”苏泠面无表情，语气坚固得像银行金库门。
冉静的眼睛眯了起来。她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在更衣室里被后辈们围着换衣服了？”
苏泠的肩膀僵了零点三秒。
冉静发出了介于深呼吸和叹息之间的声音，“……学姐，请不要在比赛前就消耗体力。虽然我理解后辈们对会长的仰慕之情已经到了需要物理接触来纾解的程度——”
“我什么都没做！是她们自己——”苏泠把嘴闭上，“……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冉静歪了歪头，表情天真无邪得像第一次看到财务赤字的新生。
“……闭嘴，冉静。”
“第四赛道——南湘学院二年级，莉娜！”
广播声刚落，莉娜就从通道里走了出来。她那张以“零表情”闻名整个南湘的脸，此刻正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
莉娜的目光扫过看台，在某一排座位上停顿了零点几秒——苏泠顺着视线看过去，毫不意外地发现了秦晚和另一个学生会的女孩子正在拼命挥舞手里的应援扇，扇面上写着一个巨大的“莉”字，旁边还画了个小爱心。
“苏泠学姐——！”
秦晚显然是发现了苏泠的视线，立刻隔着大半个看台拼命踮起脚尖，大幅度挥舞双手，动作幅度之大，让人担忧她下一秒就会从栏杆上翻下来。
她可真够忙的。半分钟前还在给莉娜加油，现在又无缝切换到给自己加油的模式，速度比今年推出的最新款7G芯片还快。
苏泠朝她笑了笑，然后收回视线，专注于自己的热身动作。她将双臂交叉在胸前做肩部拉伸，动作流畅得像是经过了上千次重复——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过去的整整一个月里，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在南湘的室内泳池里反复练习每一个障碍的通关技巧，直到肌肉记住每一个发力角度。
“第一赛道——南湘学院三年级，魏茜！”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苏泠的肩膀僵了零点三秒。
她转头看去。一个女生正以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翻上起跳台。
橙色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条利落的高马尾，发尾随着动作荡出好看的弧度。身材高挑，四肢修长，竞技泳装勾勒出的身体曲线带着一种常年运动打磨出的流畅感，属于那种站在人群中自然而然就成为视线焦点的类型。即使此刻不施粉黛，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环也折射着阳光，一闪一闪的。
她朝看台扬起下巴，露出一个从容的笑容。
魏茜……自己曾经的死党——魏绅的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