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怕你。”苏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只是——”
“只是？”
“……只是你那种看人的方式让人有点紧张。”
“哦？什么样的方式？”
“像是在评估猎物的方式。”
伊莎贝尔眨了眨眼睛，然后她笑了。不是刚才那种优雅的社交微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的、真实的笑容。她后退半步，重新展开扇子。
“有趣。这是我第一次被人用‘看猎物的方式’来形容。苏泠会长，你的社交辞令比我想象中的要有攻击性得多呢。”
她把扇子在脸前轻轻摇动。
“不过你说得也不算全错。我确实在评估你，但不是猎物——是对手。值得尊敬的对手。”
她顿了顿，紫色的眼睛在扇子上方微微眯起。
“而且，”伊莎贝尔说，“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你们南湘学院的前任学生会长。”
那个名字从伊莎贝尔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苏泠的后背微微一僵。
顾雪棠。
南湘学院的上一任学生会长。也是这所学院历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学生会长之一。
苏泠是在一年多以前入学的。那时候那位前会长已经毕业了，所以她从未亲眼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前辈。但在学生会里，“顾雪棠”这三个字是一个绕不开的存在。现任的干部中有一大半是她提拔的——包括楚熙。
部长们很少主动提起顾雪棠。但每次提起来的时候，语气都会变得不一样。那是一种混杂了敬畏、怀念和某种无法言说的责任感的声音。
按照部长们的说法，顾雪棠是一个“天生就该当会长的人”。不同于苏泠和楚熙的冰冷，她做事雷厉风行却不失人情味，对待对手和对待同伴一样尊重，在任何场合都能保持冷静——但也正因为如此，很少有人能真正读懂她的情绪。
在离开学院之前，顾雪棠将自己信赖的副会长楚熙指定为自己的接班人，或者至少在找到下一位更适合的人选之前暂代这一职位。而后来，那个人选是苏泠。
伊莎贝尔，她在两年前就当选了北都兰学院的学生会长，与顾雪棠见过面也不足为奇。
“可惜的是，我和她虽然在国际交流节上有幸见过一面，但她不久之后就从南湘毕业了。”伊莎贝尔的目光穿过泳池上方，看向某个遥远的记忆，“我一直想和她真真正正地较量一次。不是社交场合那种端着酒杯的寒暄，而是像这样。两年前没有机会。但是今天——”
她把视线重新拉回苏泠身上。
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那种遗憾被某种更明亮的东西取代了。
“——今天，好像可以弥补一些遗憾了。”
苏泠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了一下：也就是说，我是顾雪棠的替代品。
我去，还有代餐文学？！
苏泠在心里狠狠吐槽了一句，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她不确定“你是你前任会长的代餐”这件事算不算一种冒犯，但考虑到伊莎贝尔说这话时眼里的光芒很纯粹，她决定不计较。
“好吧。”苏泠在心里想，“就当是替前辈还一场欠下的比赛。”
然后伊莎贝尔转过身，朝自己的赛道走去，罩衫的下摆旋开一个轻快的弧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用扇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对了，苏泠会长。”
她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点。
“这场比赛，要不要打个赌？”
苏泠从关于顾雪棠的思绪中被拉回来，眯起眼睛。她的直觉告诉她，当一个大贵族出身的千金小姐用这种表情说出“加点彩头”这四个字的时候，一定有什么陷阱在等着自己。
“……什么赌？”
“很简单。‘败者’要听从‘胜者’的一个要求。”
伊莎贝尔故意把“败者”和“胜者”两个词都摆在明面上，不去指定哪一个属于哪一方。
“要求的内容和时效——不限。”
她的表情被扇子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双弯成新月的紫色眼睛。
“……你这措辞，听起来像是稳赢不输的诈骗话术。”
“怎么会呢。我只是觉得比赛光有奖牌太无聊了，想加点个人彩头。”伊莎贝尔歪了歪头，罩衫从一侧肩膀上滑下半寸，“还是说——你不敢？”
“激将法对我是没用的。”
“我知道。所以我用的是真心实意的邀请。”
苏泠看着那双紫色眼睛。里面没有挑衅，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对这场比赛的热切期待。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好吧。赌就赌。”
伊莎贝尔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优雅的社交微笑，也不是恶作剧得逞的狡黠笑容，而是一种——
怎么说呢，如果非要用苏泠心里那个不太愿意承认的形容词来描述的话——是一种“终于找到了”的笑容。像是小孩子在沙滩上挖了一整个下午，终于找到那颗最漂亮贝壳时脸上的表情。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用扇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那么——愿赌服输哦。”
尾音带着法语特有的柔软上扬，像是在称呼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苏泠看着那个红色长发的背影走向第三赛道的起跳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简直是个妖精。”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学姐。”冉静的声音从旁边幽幽地飘过来，语调平得像被熨斗烫过，“刚才那位红发的外国大小姐，跟你说了什么？靠那么近。还碰了你的肩膀。”
“没事。赛前交流。”
“什么赛前交流需要靠那么近？什么赛前交流需要碰肩膀？”
“冉静，现在是比赛时间。”
“现在是学姐在被外国大小姐搭讪的时间。”冉静面无表情地说，“而且还是当着学妹的面。学妹的心很痛。”
“你的心不会痛的。”
“学姐又不了解我。怎么知道我的心不会痛。”
“因为上次学生会聚餐你一个人吃了三份烤肉，那时候你说你的心容量是无限的。”
“……学姐，那件事和这件事是两回事。”
“在我看来是一回事。”
冉静盯着苏泠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朝自己的赛道走去。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
“学姐。”
“什么？”
“你要是输了的话，那个大小姐可能会提出非常过分的要求。比如让你转学去北都兰学院。或者让你当她的专属陪练。或者——”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或者更过分的。”冉静完全没理苏泠的打断，继续面无表情地列举，“比如让你每天陪她喝下午茶。比如让你叫她姐姐。比如让你——”
“好了你可以去你的赛道了。”
苏泠伸手把冉静的肩膀转过去，朝她所在的赛道方向轻轻推了一把。冉静顺从地被推着走了两步，然后又回过头来。
“学姐。”
“……又怎么了？”
“你要是敢答应她的要求，我和紫苑会哭的。”
“紫苑先不说了，你不是不会哭吗？”
“会哭的。在学姐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哭。哭完之后会把哭的证据全部销毁，然后一脸平静地继续当你的学妹。”
苏泠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她发现面对冉静这种程度的发言，任何回应都显得苍白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