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
每一粒尘埃,都悬浮在死寂里。
凛的胸口,一阵阵发闷。
她无法将眼前的樱,和记忆里的妹妹重叠。
“你根本不认识他。”
凛的声音干涩,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我知道。”
樱的回答,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块磐石。
“这就够了。”
她甚至没有再看凛一眼。
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那个靠着墙,气息微弱的男人。
凛的手指,蜷缩了起来。
魔术回路中的奥德,因为主人的情绪而躁动不安。
愤怒。
不解。
还有一种被彻底排斥在外的,巨大的失落感。
“你……”
她刚要开口,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过来。”
是白夜。
他靠着墙壁,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的命令,却是对着樱发出的。
樱没有丝毫犹豫。
她立刻转身,走到白夜身边,小心翼翼地蹲下。
“躺下。”
白夜再次开口。
樱顺从地躺在了那片冰冷、污秽的石质地面上。
她的白色连衣裙,瞬间沾染了暗色的污渍。
她却毫不在意。
这一幕,彻底刺痛了凛。
“你要对她做什么?”
凛的质问,尖锐无比。
“你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要对我的妹妹做什么!”
白夜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倦意。
“救她。”
他说。
然后,他不再理会凛。
他费力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挪到樱的身边。
他伸出双手。
那双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却在微微颤抖。
柔和的银白光芒,从他的掌心,缓缓亮起。
那光芒,不属于凛所知的任何一个魔术体系。
它不狂暴,不冰冷,不灼热。
它只是纯粹。
纯粹得,不像这个世界应该存在的东西。
凛的魔术回路,发出了警报。
那是一种面对未知、面对无法解析的力量时,本能的战栗。
白夜将那双发光的手,缓缓按向樱的小腹。
“会很痛。”
他提前告知。
“忍住。”
“嗯。”
樱的回应,只有一个音节。
却包含了无限的信赖。
【噗嗤】。
光芒触及身体的瞬间,樱的身体猛地绷直,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她紧咬的齿缝间泄露出来。
“啊——!”
下一秒,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地下室的死寂。
那不是人类的痛呼。
那更像是灵魂被活生生剥离时,发出的哀嚎。
“住手!”
凛的理智,瞬间被这声惨叫冲垮。
她脚下的地面,魔力涌动,红色的光芒再次炸开。
“你这个混蛋!给我住手!”
她冲了过去。
可她还没靠近,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地弹了回来。
不是攻击性的术式。
只是一道墙。
一道由樱自身的魔力,自发形成的,保护性的屏障。
她……在保护他?
在这个承受着非人痛苦的时刻,她下意识的举动,居然是保护那个对她施加痛苦的人?
凛重重地摔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樱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窜动。
一条条暗紫色的、如同筋络般的阴影,在她的体表游走,凸起,挣扎。
那是刻印虫。
间桐家最恶毒,最污秽的魔术造物。
它们是改造樱身体的根基,是她魔术回路的一部分,也是折磨了她十一年的噩梦。
凛的心,被狠狠揪紧。
她一直刻意不去想,不去探究樱在间桐家到底遭遇了什么。
因为她害怕。
她害怕那个答案,会彻底摧毁她作为姐姐的,最后一点可悲的骄傲。
现在,答案血淋淋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白夜掌心的银光,变得更加明亮。
光芒所及之处,那些暗紫色的阴影,像是遇到了克星的冰雪,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开始扭曲,变形。
它们没有被消灭。
它们在被……转化。
从污秽的、充满诅咒的魔力集合体,被一种更高维度的力量,强行逆转,分解,重塑。
这个过程,带来的痛苦,远超任何一种酷刑。
樱的身体,在剧烈地抽搐。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将她的头发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她的嘴唇,被咬出了血。
她的指甲,在坚硬的地面上,划出了一道道白痕。
但她紧紧握着白夜的另一只手。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暴起。
仿佛那是她在无边苦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凛的呼吸,停滞了。
她是一个天才魔术师。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发生的景象,是何等的……荒谬。
何等的,违背常理。
改造一个魔术师的魔术回路,尤其还是这种与肉体深度融合的生物性回路,无异于让一个人的心脏停止跳动后,再给它换一个引擎。
这是神才会涉足的领域。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是煎熬。
对樱是。
对凛也是。
白夜的状态,同样很糟糕。
他的脸色,比樱还要苍白。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他的下颌,然后坠落。
他紧闭着双眼,眉头深锁。
支撑着这片银白光芒,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他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身体摇摇欲坠。
可他的双手,却稳定得可怕。
那片光芒,没有丝毫的动摇。
终于。
樱皮肤下,最后一道暗紫色的阴影,在银光中发出不甘的嘶鸣,彻底消散,被转化为纯粹的魔力粒子,融入了樱的身体。
光芒,缓缓黯淡下去。
白夜的手,无力地垂落。
他的身体,向一侧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地下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是这一次,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属于间桐家的魔术气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纯粹的魔力波动。
【呼……】
一声悠长,而又破碎的呼吸声。
是樱。
她躺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混合着汗水与尘土。
那不是痛苦的泪水。
是解脱。
是新生。
她缓缓地,缓缓地,侧过头。
看向身边那个,为了她而耗尽一切的男人。
她伸出还在颤抖的手,轻轻地,为他拂去了脸颊上的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