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刻意回避了因自身异常而到来的偏见,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们都对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不论是银发或异色的瞳孔,在我们这个村子里都是极为罕见的——应该说在任何地方都是如此吧。不过,由于乡村天然存在的闭塞性,其他小孩并没有礼貌到把自己的疑问好好地放在心中,而是无所顾虑地表现了出来。
“那个女孩是外国人吗?头发的颜色有点像老奶奶呢。”
“眼球不是黑色的诶,你是妖精吗?”
当然,有很多人并没有恶意,只是出于天真的好奇而询问我关于头发等的事。另外的一些人就没那么懂事了,他们不仅反复议论我的特别之处,还粗鲁地开起了玩笑。我本来就是个内向的人,一向习惯了做一个好孩子、世界里只有听父母的话和学习的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不应该麻烦父母。在更小的时候,我确实因为自己的发色和别人发生了争吵,也确实把此事告诉了父母,结果却引来了更大的麻烦。
不应该麻烦老师。勉强保持住优秀的成绩才能让老师满意,要是因为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麻烦他们,岂不是不懂事?而且老师一旦要处理,那么那些同学一定会受惩罚。我不想得罪他们。
我只好默默忍受着,虽然这种东西本不该是难以忍受之物。
也许是太过内敛而敏感,我的朋友居然越来越少了。这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是一个莫大的打击。
有一次,为了改变现状,我甚至偷偷使用了爷爷奶奶使用的黑发素。我提出想要戴美瞳,或者戴着墨镜去上学。父母只当做是我偶然的无理取闹,并没有过多理睬。虽然在他们眼里,我仍然是个乖孩子。
然而我这个乖孩子,却与这个以乖孩子为模范的世界格格不入。
姐姐的离家出走,更是粉碎了我少有的依靠。我能不能像她一样逃跑呢?这个想法太过于大逆不道,以至于我自己都讨厌起了萌生这个想法的自己。
我的世界,总是银蒙蒙的,如同披在我头皮上的毛发。
可即便如此,我也依然要假装自己毫不在意地努力。就像自幼儿园起,我就要掩盖自己无法坦然与他人接触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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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雨偶尔是任性的。
那时候的我还不会看天气预报,每天是否带雨伞去学校都是靠父母提醒。如果我过早去学校,父母可能会忘记告诉我是否需要带伞,要是下雨了就只能等父母来接我或者同顺路的同学一起回家。
明明下午第一节课都还是晴朗的天空,仿佛一个课间就变了脸。阴郁的云和细碎的雨打扰了教室里的学生们一下午。
要麻烦父母来接我了。
要是这样也不算太差,可班主任在最后一个课间找到了我:“诗诗,你爸妈今天有点事,可能不能来接你。你身上有伞吗?”
我摇了摇头,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
老师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像要打消我的顾虑似的:“没关系,老师把伞借给你,你自己走回家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小声地挤出了“谢谢”。
可意外来的就和雨一样突然。班主任的伞被其他老师顺手拿走了,因此没有多余的伞借给我。虽然很不甘,但我还是为老师的善意而感动。
“诗诗,放学后你就找个同学一起回家吧。我帮你和大家说一下。”
上课前,老师确实通知带了伞的同学帮助没带伞的人,而且没有明确说出我的名字。小孩子的天真也在此刻翻涌了起来,大家纷纷找到自己的朋友,骄傲地宣告自己带了伞,并询问对方要不要一起走。然而班上带伞的终归是少数,即使有多余的伞,也很难轮到我。
放学后,我就只能站在走廊的尽头,隔着被雨水朦胧的窗户目送一把把鲜艳的雨伞离开。
老师在教室门口,没看见我的话可能会认为我已经回家了吧。糟糕透了。
在大家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我站到了教室门口,无言地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在风的协助下,雨水会以奇怪的角度避开廊檐,落到教室前面。地板湿漉漉的,青黑色的污渍黏在上面。我的皮肤也沾上了雨水。
“同学,你还不回家吗?”
我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其他班的一个女孩。她的笑容仿佛是刻在脸上一般洋溢着热情,手里正拿着一把伞。
由于不擅长和陌生人相处,我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那个女孩脑袋挺灵光的,一下子就看出了我的处境:“你在等父母接你是吗?”
我点了点头,突然害怕起了她的目光。我异色的眼眸,避开了她天真的笑容。
“我陪你一起等吧。”
“诶?”
如同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她自作主张地靠近了我,在离我两步远的位置站定。我有些不知所措,却又不好开口让她远离。说到底,这样的距离还算让我安心。
她依然是笑着面对浓稠的雨的。慢慢地,雨变得越来越小了,连同着我的不安。
“同学……我爸妈要很晚才来,你还是先走吧。”
“晚点也没关系啦,我也不想那么早回家。毕竟一回去就要被催着写作业啊。”
“可是……我爸妈今天不会来接我……”
“那我们就一起回家吧。”
她举起了伞,不算大,但勉强能遮住两人:“你家在哪?”
我回答了她,随后她不假思索地开口:“啊,我们家在一个方向呢。太好了,那就一起走吧。”
她不像是因为我的头发与眼睛而生出了对我的好奇,但就是热情地想接近我。没有怜悯与嘲弄。
她的伞遮住了我头顶阴郁的天空,并带着半推半就的我走了起来。雨伞并没有很好的保护住我们,我的右臂被雨水淋得通湿,可最麻烦的是,她的右臂和我的左边紧挨在一起,让我很难受。
夏天穿的是短袖,我能切实地感受到她黏糊糊的皮肤。一种异质感在身上蠕动,我好想离开边上的女孩,可我不想辜负她的善意。
也许,她不一样呢?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开口了:“那个,同学,我不喜欢和别人靠得太紧……所以我一个人跑回家吧,雨也不大。”
那个女孩仍然把笑容安在脸上,没有困扰地思考着,仿佛轻快的沉重之物。又走了几步后,她说出了神奇的话:“那你拿着这把伞吧,我来跑回家。”
“什么……”
“你看起来身子很柔弱呢,还是不要淋雨比较好,”不知不觉,我结果了她塞给我的伞,“我跑步比较快,一下子就能到家的。拜拜。”
她真的跑了起来,明明我还有好多话要说。在细细的雨中,她的身影模糊了起来,却并不奇怪。直到快到某一个拐角,我才想起来重要的事:”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应。我这才注意到,她刚刚是往反方向跑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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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爷爷奶奶问我手中的伞是哪里来的。我撒了谎,说是同学多带了一把借给了我。我又想起了在雨中奔跑的那个身影,和那个没有杂质的笑容。
在爷爷奶奶帮我擦干身侧的雨水时,我紧紧盯着手中普普通通的雨伞。
第二天去上学时,我一个班一个班地找,终于找到了那个女孩。但她似乎每天下课都在睡觉,我不好打扰她。将伞托她同学交还给她后,我也没机会开口道谢。
渐渐地,我也不那么在意那个女孩了。自己又回到了学习当中,当然,还有令我不适的异常与偏见。在心里,我默默记下了那天那个善良乐天又温柔的女孩——
我就是这样认识林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