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棚户区,这片被时代遗忘的角落。六十年前的企业宿舍,如今墙皮剥落,管道锈蚀,在暮色中蜷缩着,只剩下不到二十户人家,大多是当年退休的老员工,守着最后一方安身之所。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远处飘来的饭菜烟火气。
“奶奶,我回来了。” 略显疲惫的声音推开东边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迎出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慈祥的脸上刻满岁月的沟壑。“小仕回来了?饿了吧?饭在锅里温着呢。”
名叫许仕的少年将旧书包挂在门后斑驳的衣架上,快步上前搀住奶奶的手臂。“还好,课都跟上了。一会儿摆完摊回来再复习难点就行。”
“唉,” 王奶奶叹息着,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孙子的手背,“还是让奶奶去吧,你安心念书,明年考个好大学……”
“奶奶!” 许仕打断她,语气带着少年特有的倔强和暖意,“您孙子聪明着呢,大学跑不了!您现在啊,就安心享我这个‘半成品’的福!” 他咧嘴一笑,麻利地钻进厨房。不一会儿,推出一辆改造过的小推车,车上三个蒸笼热气腾腾,散发出面食的香气。这是他祖孙俩赖以为生的家当。
许仕是王奶奶十六年前在夏夜垃圾桶旁捡到的弃婴,王奶奶捡到婴儿时婴儿浑身冰凉挂霜,就好像刚刚从南极将这个婴儿捞出来一样,命悬一线。老人视如己出,用微薄的退休金和这小推车,硬是将他拉扯到了十七岁。日子清贫,却暖意融融。
暮色四合,许仕推车来到熟悉的简易夜市。昏黄的路灯下,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小仕来啦!” 隔壁卖杂货的张婶热情招呼。
“张婶好。” 许仕笑着回应,手脚麻利地摆开摊子。
“王奶奶身子骨还硬朗吧?”
“托您的福,好着呢。” 许仕一边应着,一边给熟客李大爷装包子馒头,“李大爷,四个包子、仨鸡蛋、十个馒头,咸菜算送的。”
“你这孩子,又不要钱!” 李大爷嗔怪着,眼神却满是疼惜。棚户区的邻里们,都用这种方式默默照拂着这对祖孙。
两个小时后,蒸笼见底。许仕收拾好,跟邻居们道别,推着空车踏上归途。离家越近,脚步越轻。果然,院门口那把吱呀作响的老旧藤椅上,奶奶的身影蜷缩着,在等待中沉沉睡去。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安详却布满疲惫的侧脸。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涌上许仕心头。他轻手轻脚停好车,刚想唤醒奶奶——
“砰!哗啦!”
尖锐的争吵和重物砸地的声音猛地撕裂了夜的宁静!就在门外不远!
许仕心头一紧,怒火顿生。大半夜扰民?!惊醒了奶奶怎么办!他皱着眉,转身走向院门,一把拉开——
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门外空地,月光惨白。
死人!两个男人扭曲地倒在血泊中,脖颈处狰狞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粘稠的液体在冰冷的地面上缓缓晕开。空洞的眼睛圆睁着,其中一个,正死死“盯”着开门的许仕!
而活着的,是四个身影,呈诡异的三角对峙。
最近处,背对着许仕,站着一个女人。一袭剪裁合体的纯黑长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黑色长发披散肩头,两侧各有一条细辫垂落耳畔,另有两条辫子穿到脑后,精巧地挽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仅仅是背影,就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非人的冷艳与压迫感。
她的左前方,稍远些,是一个身着深色制服的男人。那制服样式奇特,似军装又非军装,笔挺硬朗,衬得他身形如标枪般挺直,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着对面。
在黑衣女子右前方,则是一男一女。男子面容阴鸷,女子眼神妖媚,脚下便是那两具新鲜尸体。他们与制服男剑拔弩张,眼神却不时警惕地扫向中间的黑裙女子,仿佛对她更为忌惮。
许仕的大脑一片空白,胃里翻江倒海。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死亡的冰冷气息直冲鼻腔。他几乎是本能地,“哐当”一声狠狠摔上门,反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他抓起门边的书包,跌跌撞撞冲回自己房间,一头扎进被窝,用被子死死蒙住头。黑暗中,那死人的眼睛、喷涌的鲜血、冰冷的黑裙背影……如同鬼魅般在眼前反复闪现,挥之不去。
门外。
那妖媚女子瞥见许仕开门又逃走,眼中杀机一闪,看向旁边的阴鸷男子。制服男立刻捕捉到这缕杀意,声音冷硬如铁:“邪姝!当着我的面还想灭口?真当我是摆设不成?”
苍琅阴恻恻一笑:“韩律,若非陆姑娘在此,凭你一人,我夫妻二人取你狗命易如反掌!”
韩律面沉如水,按在腰间武器上的手指关节发白:“大可一试。”
被称作“陆姑娘”的黑裙女子终于开口,声音清冷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慵懒:“吵够了?打又不打,留在这里,是等着我请你们吃宵夜?” 她微微侧首,月光照亮她小半张完美无瑕的侧脸,“要么动手,要么——滚。”
韩律转向她,语气带着一丝急迫:“陆姑娘!请助我一臂之力!今日定能将琅琊留下!我们玄……”
“够了。” 陆仙儿淡淡打断,语气毫无波澜,“我说了,没兴趣。你们要打便打,不打就听我的,散了吧。”
苍琅与邪姝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不甘,却明显松了口气。两人不再多言,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拔地而起,竟一跃便是十数米高,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棚户区杂乱的屋顶之后,速度快得超乎常理!
韩律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拳头紧握,骨节发出咯咯轻响,最终无奈松开。他深深看了一眼陆仙儿的背影,知道今日独木难支。他拿出一个特制通讯器,低声快速吩咐了几句,随即也转身,步伐沉重地消失在夜色中。
空地只剩下陆仙儿和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陆仙儿缓缓转过身,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精准地投向许仕房间那扇紧闭的、透着微弱灯光的窗户。奇异的是,她的瞳孔深处,竟有幽邃的黑色流光一闪而逝!她静静地“看”了几秒,红润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近乎玩味的弧度。下一刻,黑裙身影毫无征兆地原地模糊,如同被夜色吞噬,瞬间消失无踪。
约莫半小时后,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厢式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棚户区。两名同样身着深色制服、动作迅捷利落的男子下车,熟练地检查现场,快速将两具尸体装入裹尸袋抬上车,并用特殊溶剂清理掉所有血迹痕迹。整个过程高效、沉默,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车子随即驶离,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屋内,许仕蜷缩在被子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冰冷的门板仿佛还贴在背上,隔绝不了门外渗进来的血腥气和死亡寒意。他死死闭着眼,但黑暗中,那些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他的视网膜上:这些破碎、恐怖、无法理解的视觉碎片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疯狂冲撞、切割,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和眩晕。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冰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带来更深的寒意。极度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回房间、钻进被窝的,只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无法抑制的战栗。在这样灭顶的恐惧和极致的疲惫中,他最终失去了意识,沉入了一片充斥着血红色和黑色剪影的、断断续续的噩梦深渊。
翌日清晨。
许仕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头痛欲裂地坐起身。昨晚的噩梦历历在目,尤其是那双死人的眼睛。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画面驱逐出去,效果甚微。
“小仕,昨晚没睡好?怎么脸色这么差?” 餐桌上,王奶奶担忧地看着孙子苍白的脸和明显的黑眼圈。
“没事奶奶,做了个噩梦,有点吓着了。” 许仕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快速扒拉着碗里的粥,“我快迟到了,早饭我带着路上吃!” 他不想让奶奶担心,更不敢提昨晚的恐怖经历。
匆匆接过奶奶打包好的早餐,许仕快步出门。清晨微凉的空气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但心底那股寒意和阴影却挥之不去。
十五分钟后,洛城十六中高二(四)班。
许仕刚踏进教室,死党陈致浩就兴奋地凑了上来:“许仕!重磅消息!今天有转校生!听说是个超级大美女!咱班要炸了!”
许仕此刻心绪不宁,疲惫感如同潮水,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径直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他拿出奶奶准备的包子,低头机械地啃着,只想放空自己。
就在这时,班主任带着一个身影走进了教室,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陆同学,请自我介绍一下。”
许仕下意识地抬起头——
“啪嗒!”
手中的半个包子,直直掉在了课桌上。
讲台上,班主任身边亭亭玉立着一个少女。她有着令人屏息的美丽容颜,秋水明眸,红唇皓齿,嘴角噙着一丝温婉恬静的微笑。身姿挺拔,曲线玲珑。
但让许仕瞬间血液冻结、如坠冰窟的是——
她身上那件纯黑色的连衣裙。
她耳畔垂下的两条精巧发辫。
以及,虽然正面面对着陆仙儿,但许仕几乎可以肯定,在她脑后,有两条发辫穿过系成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少女的目光扫过全班,最终似乎若有若无地在脸色煞白的许仕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温婉的笑容在许仕眼中却显得格外诡异。她朱唇轻启,声音清越:
“大家好,我叫陆仙儿。”